「你——」蕭阮深吸了一口氣,耐住性子與她說道,「阿染你不要鬧,我……我不會立三娘為後的,你要信我……」
「我信你?」蘇卿染忽然尖叫一聲,就好像弦到最緊處,錚然崩斷,「我就是信了你,才有今日!」
「今日怎麼了?」蕭阮忍無可忍,「我是沒有帶你回金陵,還是沒有給你該得的?你如今難道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連十六郎——就算是我對不住你,十六郎又做錯什麼了?」
「他沒做錯什麼,他就是不該聽了你的話,假扮天子——天子是那麼容易假扮的?是你害了他!」
蕭阮心裡一緊,難不成蘇卿染不是在氣他,而是當真——不不會的,蘇卿染不會不知道十六郎對他的重要,她怎麼會……蕭阮幾乎要站立不穩,他輕聲說道:「阿染你和我說實話,十六郎人在哪裡?」
「他死了。」蘇卿染冷冷道,「連骨頭都剁成了肉醬。」她站起身來,像沒事人一樣,裙壓不動,蓮步姍姍,就要走出去。
「拿下!……拿下她。」她聽到蕭阮的聲音。
她總算等到了這一天,她想。她終於不必再害怕了。他帶回了華陽公主,他不要她了。
嘉語束手無策。
無論是之前在於家兄妹手裡,還是後來元禕修手裡,她都沒到過這等全然動彈不得的境地。姜娘只管服侍她,也出去不得,想是蕭阮也防到了她被她策反。她從姜娘口中聽說了韓舒意事件始末,韓舒意就是賀蘭袖放出的鸕鷀,原是想弄死她,栽贓給蕭阮,誰想偷雞不成蝕把米。
她不知道如今賀蘭袖作如何感想——她跟他比她久,論理該是更清楚這個結果。
姜娘說待她身體好些,蕭阮會遣人來金陵接她。不過嘉語總懷疑,他不敢帶她去金陵是怕她會被蘇卿染弄死——他清楚她在吳朝全無自保之力。
她醒來之後入浴,瞧見身體上的印痕,實在是非常意外。她以為他會放過她,但或者是,他與從前不一樣了。從前他在燕朝為宋王,入吳是建安王,而如今他是天子,便再不必剋制自己。
她不記得那天后來發生了什麼,總是她燒糊塗了。好在沒有找到別的傷,看來還是手下留情。但願也沒有別的後遺症才好。
這讓她愁了一陣子,要當真弄出人命來,蕭阮就更加不會放過她了。雖然他如今也沒打算放過她,把她放在……她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總是吳國境內,妻不妻妾不妾的,就像從前周樂養著她。
這實在是件可笑的事情,她前後兩世都沒打算屈身為妾,卻都落到這步田地。
她不知道他打算拿她怎麼辦,如今她不是前世無依無靠徒有名號的華陽公主,從前是怎麼樣都可以,他想給她名分,貴嬪也好,貴人也罷,就是給個美人,她都不能與他討價還價,哪怕不給,她也無可奈何。
但是如今,他須得給昭熙交代,而昭熙——就算昭熙覺得吳朝皇后配得上她,只要周樂不放手,他便不能鬆口。
他定然還在找她。
想到那個人,她心裡有一點軟。他從夏州回來那天,聽說她答應了南下,氣成那樣。氣成那樣也沒有強她。或者她早該答應他——那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在給父親報完仇之後。她並非貞潔烈女,只是覺得可惜。
大夫又來了幾次,開的藥也不十分見效。她疑心是她自己拖著不想好,怕好了會被迫去金陵。
她如今是越發沒法見他,拖得久一點,興許周樂會有法子找到她。
她這樣想著,日子飛快過去。
蕭阮把宮裡清洗了一遍。他這時候知道了為什麼歷代帝王都愛廣置妃嬪——萬一誰出了事,總該有個管賬的。
他宮裡人少,宮人可一點都不少。向來都是蘇卿染統管,一個一個怕她怕得鵪鶉似的。又都知道她是宮裡唯一的女主人,雖然如今被軟禁,卻仍然是公主的母親,又有蘇家撐腰,他總不會半點情分不念。於是都打著她還能歸來的如意算盤,短時間內蕭阮竟也奈何不能。
蘇家人不斷上書求見,他只是不見。他惱恨這一家子把蘇卿染架在火上烤。他們根本不在乎她,她卻對他們言聽計從。
七寶不見了母親,哭得聲嘶力竭,小臉兒通紅。蕭阮如今膝下只有這個女兒,心都給她哭疼了。偏這孩子認生,除了他誰也不要。他只得抱著小女兒坐在膝頭看奏摺。小事十六郎都幫他處理了,也留了底案,逐件寫來條理分明;積壓下來的都是痼疾,並非一時三刻能解決得了。
看得他心裡絞痛。
他沒能找到他。
蘇卿染確實是殺了人,就在他的寢殿裡,宮人都說血濺得到處都是。她親自處理的屍體,沒留下首尾。從宮人招供的衣飾線索來看,是十六郎無疑。但是他總不信。他不信蘇卿染會這樣喪心病狂。
如此過了五六日,方才騰出手來問江州。如果蘇卿染當真——就算蘇卿染沒有殺十六郎,她如今情形,也不合適再管理後宮。他母親自回金陵之後,越發一心向佛,性子冷得像鐵,他也不想去撞牆。如果三娘能過來——雖然他心裡對嘉語的統管之能並無太大把握,但總算是個可靠可信的人。
她來吳宮,除了他,再無人可以依靠,便只能依賴他。
然而傳回來的訊息,是病情一直沒有好轉,一時好一時壞,昏迷時候比清醒時候還多。蕭阮派了御醫過去。
宮裡府裡,連軸轉了十餘日,方才稍稍得緩。十六郎仍然下落不明,蕭阮就是硬著頭皮,也只能去見蘇卿染。他這時候想起當初在洛陽,他們之間的心有靈犀,遠得像是一場夢。
是她變了,還是他變了?他不知道。
衣食供給仍然是周到,但是蘇卿染還是清減了好些。容顏上的憔悴肉眼可見。他不知道她是幾時憔悴成了這個樣子。他不過是去見了三娘一面。他也是當真沒有想過立三娘為後。他沒有騙她。
她陪他吃了多少苦他是知道的,他沒有想過要辜負她。他心裡舍不下三娘,但是他與她之間,是有情意在的。他去見三娘,她能惱成這樣,他不知道她是針對三娘,還是針對所有可能進他後宮的女人。
興許是隻有三娘吧,他想。前世她甚至殺了她。三娘不清楚她死之後他後宮裡發生了什麼,不過她說,賀蘭氏最後贏了。
「贏了是什麼意思?」他問。
那時候她說:「我表姐的話,聽聽就罷了,當不得真。」
他心裡其實明白什麼叫輸贏。他從前想,定然是他很恨三娘,蘇卿染方才會下手殺了她,但是到如今,他忽然又疑心起來,是不是賀蘭氏的手段,挑唆她殺了三娘,導致她後來失寵?他和蘇卿染,最後能走到哪一步,他從前是清楚的,如今卻不清楚了——沒有人能無底線地包容另外一個人。
三娘從來不挑戰他的底線。
她知道他不會回頭為她報仇,便不求他為她報仇,寧肯去求別的人,別的男人;她知道他不肯辜負蘇卿染,所以她從來沒有讓他在她與她之間,二選其一。她知道他不能,所以她一早就放棄。
他想念她。
蘇卿染已經不記得他的底線了。興許是她覺得,她值得他無底線,那都是她該得的?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好事,無論是對她,還是對他,還是對任何人。妻子懈怠,會失去丈夫,君主懈怠,則天下背棄。他的阿染,那樣聰明的一個女子,怎麼會想不通這樣淺顯的道理?
蕭阮低頭看了看懷中寧馨兒,她已經睡著了,她的眉目就與當初的蘇卿染一模一樣,精緻小巧,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你帶她來做什麼!」蘇卿染猛地站起來,滿面怒容。
「她睡著了。」蕭阮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她的聲音方才低下去:「你怎麼能……」
「十六郎人在哪裡?」
「你——你拿她來威脅我?」蘇卿染不敢置信,「你拿你自己的女兒威脅我?」
蕭阮沒有否認:如果她還著緊女兒,那總是件好事——他也攔不住她把他往壞處想。
蘇卿染面色枯敗,一絲悽婉的笑容:「是了,陛下急於迎娶新婦,如何還容得下她,想華陽也不會稀罕別人的孩子。」想到女兒會落到那個女人手裡,會被她的父親嫌棄,就像她當初——
不如……她斷斷續續地想,不如……
「她是我的孩兒,陛下不要,就將她還給我吧。」她輕輕地說。
蕭阮搖頭,只問:「十六郎人在哪裡?」
「他死了,我說過好多遍了,他死了!」蘇卿染笑了,「蕭郎。是我殺了他,我知道殺人償命,蕭郎就讓我們母女,償了他的命吧。」
蕭阮見她面上的表情不同於尋常,言語也像是夢囈,他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試探著喊道:「阿染?」
她搖搖晃晃朝他走過來,目光裡卻根本沒有他,而是直直看向他手中的孩子,她向她伸出手來:「七寶,來,阿孃抱——」
蕭阮驚得臉色都變了,他大聲道:「來人、來人!請御醫!」
肝氣鬱結,情志失調。
蕭阮聽完御醫的診斷,不由黯然。他略通醫術,自然不會問出「能不能治」這等蠢話,只讓御醫下去開方調理。同時下旨剝奪蘇卿染貴嬪之位,移居蘭澤苑,再從蘇家另擇女子,入宮受封。
又召元沈氏進宮,與小蘇氏共同處理元十六郎一案。
有蘇卿染這個前車之鑑,小蘇氏未免戰戰兢兢。她知道她能進宮是蕭阮對蘇家榮寵不衰,但是如果不趕緊生個兒子,什麼榮寵都是虛的。而她如今能做的,就是儘快查出元十六郎的下落。
蘇卿染在宮裡的人手,除去從前洛陽就跟她的婢子,其餘多半都與蘇家息息相關,先前怕蘇卿染翻盤,如今看她尊號也去了,公主也新擇了乳母,蘇家又有新人上位,自然迅速抱上了新的大腿。
元沈氏也是個聰明人,三方合作愉快,不過三五日便審了個水落石出。元十六被從地窖裡翻出來的時候,瘦得骨頭都突出來了,蕭阮恍惚看見多年前的那個少年,有非常鋒銳的眉眼。
那種失而復得的喜悅,讓他幾乎失了儀態。
元十六郎睜著眼睛微笑。幸好撐到了這一刻,他想,他總要看到他這一眼,方才捨得嚥下腔子裡這口氣。
他暈了過去。
這天傍晚的時候蕭阮去蘭澤苑,沒有帶七寶,身邊就只帶了一個小廝,免得驚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