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失之交臂

之所以有株連這種制度出現,就是為了提醒世人,你犯法,被治罪的不僅僅是個人,還有你的親友,你的鄰居,你愛的人。

嘉語覺得渴:「水……」她呻吟。

甘甜的水打溼她的唇,然後暢快地流進她的喉。像是有人摸了摸她的額,驚呼:「怎麼這麼燙!」

這聲音好生耳熟,她想。她集中不起精神來,整個人都像是晃晃蕩蕩,晃晃蕩蕩懸在半空中,落不到實處。但是這個人對她友善,她心裡清楚。她喂她進食進水溫柔細緻,不像韓舒意……倒像是慣於服侍的。

她不知道是誰,但是那不妨礙她斷斷續續地問:「這是……哪裡?」

她像是回答了她,但是那聲音過於渺遠,她聽不分明,她想她是又要昏過去了。這些天她都在昏迷與半昏迷中。是表姐吧。只有表姐才知道周樂有韓舒意這個表妹。表姐費這麼大勁拿下她,大約是想折磨她,看她如她當初悽慘——恐怕也不能如願了。

也許是到此為止了,她想。

上天給她機會重新來過,她沒有能夠救回父親,但是至少她救下了哥哥。她重活一次的執念在此,如今心願已了,興許上天要收回她的機會了。

那也沒有什麼……她斷斷續續地想,那也沒有什麼不甘心的,除了沒有與嘉言道別,也沒有與周樂……崔嵬山上,她以為他死了的時候她就這樣想過,如果那時候他真死了,那才真真不甘心。

如今……至少他知道了她的心。

可憐他盼了那麼久,也沒有娶到她,早知道如此、早知道如此……她迷迷糊糊地,也不能夠確定「早知道如此」,她又能怎樣,卻恍惚那人追了上來,拉住她的手喊:「三娘、三娘!」

「周、周郎?」她努力想要喊出來,只是不得力,輕得像是風,出口就散了。

有人扶她起來,止不住皺眉:「怎麼燒成這樣?」

有人誠惶誠恐回答道:「上船時候就這樣了……怕是受了涼,又水土不服。」

「大夫呢?」

「大夫……」那人越發慌張起來,「請了大夫,卻說藥材不全。」

「哐當!」有什麼摔碎在地上,「姜娘,我讓你來接三孃的意思,你不會不明白。」

「是、是……陛下,陛下恕罪。」

「出去!」

腳步聲漸漸就遠了。

嘉語聽不清楚,聽清楚也想不明白,「陛下」兩個字卻是懂的,她迷迷糊糊問:「哥哥也來了嗎?」

那人沒有回答。侍兒打水進來,他放她躺下去,就聽得她悶哼一聲,那人目光落在她右臂上,他遲疑了片刻,捲起袖,就看見雪白的手臂上橫七豎八許多道血痕,是包紮過了,卻還沒有結痂。

那人……他想,就不該留韓氏活著。

亦多少後悔,該讓人早點接手,興許就不至於燒成這個樣子,雙頰滾燙,人都糊塗了,都不知道還認不認得他。

「三娘……」他試著湊近去再喊了一聲。

她像是忽然醒過來,睡眼惺忪地看住他笑。他心中待要一喜,她竟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脖頸:「……周郎。」

這兩個字卻是清晰的。

他覺得胸口被猛地撞了一下。

或者是有隻手攫住了他的心,讓他呼吸不過來。以至於過了許久他才能夠拉開她:「是我,三娘你看清楚,是我……」嘉語歪著頭,一頭青絲都散在枕上。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推開她。

但是很快的,他俯身下來,吻住她的唇。

她亦不似從前拒絕。

她這樣熱烈的回應,他心裡如刀割一般。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把他當成了別人。她在與別人親熱,興許他們之前就這麼親熱過,他用力吮她的舌尖,他感覺到她身體柔軟。

他猛地放開她,她尤不知道緣故,軟軟呢喃道:「周——」

他按住她不肯安分的手,厲聲道:「三娘你看我是誰!」

嘉語眨了眨眼睛,她不知道這是夢裡還是醒著。多半也是夢裡,她像是看到了蕭阮,他怎麼會來她夢裡,是因為她要死了嗎?她這時候想起,她當初離開的時候,他的箭尖垂下去,他說:「你答應我,要活著。」她活不了啦,所以他來怪他食言麼?

「你看我是誰!」他再說了一遍。

嘉語想要抬手來撫過他的臉,她想和他說聲對不起,但是她動不了。人在夢裡總是這樣,並不能順利控制自己的肢體。

「三娘……」

「殿下……」她模模糊糊地想,又覺得不對,興許該喊他「陛下」了。

蕭阮這才稍稍氣平,他低頭再吻了她一下,他聽見她斷斷續續地道:「我……我是要死了對嗎……」

「胡說!」蕭阮道,「有我在這裡,你怎麼會死。」

「這裡……這是哪裡?」

「我們在船上,正順流而下,再過得幾日,就到金陵了。」

「金陵」兩個字觸發了她心裡最深的恐懼,她的臉色刷的雪白,「金陵……」她呻吟道,「不……我不去……」

「為什麼不去?」那人道,「你是我娘子,我在金陵,你當然也該在金陵。當初我放你走,是因為你父仇未報,兄長生死不知,如今你仇也報了,兄長也登基為天子,還有什麼理由放過你?」

他說得又急又快,嘉語人還迷糊著,並不能字字都聽真切,只反覆聽著「金陵」兩個字,又害怕又委屈,低聲道:「不、我不去……周郎救我……」

蕭阮:……

「是我,三娘。」

「我從前就死在那裡……」她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她害怕「金陵」兩個字,怕得幾乎要哭出來。

她從前死在那裡,是不是這次還會這樣?她覺得冷,又覺得熱,冷一陣熱一陣,那些風重新又颳了進來,像刀子一樣的風。他就算是要殺她,也用不著這樣,那麼冷、那麼遠的路……她想他一定是很恨她,所以才這樣折磨她……周郎會救她吧,她想,這一次,他會趕得及救她吧。

她戰慄得厲害,蕭阮不得不抱住她。他知道她神志已經模糊了,他就是再氣惱,也只是氣了自己。船到金陵,還須三日,他貼著她的臉,只覺滾燙,要燒退不下去,就是人不死,恐怕也廢了。

他終於嘆了口氣,吩咐下去:「靠岸!」

金陵,寶雲殿。

「蘇貴嬪、蘇貴嬪!」內侍苦著臉道,「陛下說這幾日不見,是怕過了病給貴嬪……」

「我不怕!」

「貴嬪、貴嬪不能——」

帳幕「刷」地被拉開,帳中男子一骨碌坐起來,俊眉修目,卻並非她熟悉的那張臉。他訕訕道:「貴嬪娘娘——」

「元十六,你好大膽子!」蘇卿染怒道。

元十六郎苦著臉道:「貴嬪恕罪……」

「我問你,陛下人呢?」

「貴嬪恕罪……」元十六郎再說了一遍。

「他是不是去了洛陽?」

元十六郎不響。

「我問你,他是不是去了洛陽?」蘇卿染咆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