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琛腦袋裡「嗡」了一聲,完了,他想。他兄長跟天子出城祭天,竟然鬧出這麼大的亂子來!表姐韓舒意常去公主府他是知道的,卻沒有想到她有這樣的膽子。劫持長公主——卻為了什麼?
總不會是為了他阿兄。真要為了他阿兄,當初舅母拒婚就該鬧出來了,到今兒……如果說是眼熱如今他阿兄出息了,那也該知道,這事兒一齣,天子不會輕饒——就是他阿兄也不會饒她。
周琛心裡七七八八亂響了一陣,額上密密地都是汗,到終於冷下來,一面打發了人去城外送信,一面點了人馬追出城去。
訊息前後腳送到昭熙和周樂手裡。昭熙只看了一眼,熱血刷地都上了頭,揚手就是一記耳光——「啪!」
周樂眼前一黑,耳邊竟「嗡嗡嗡」響了半晌。他原可以躲開,但是他沒有。他模模糊糊聽到昭熙的聲音,旁人勸阻的聲音,然後是段韶的聲音——到這時候才清晰起來:「……陛下容大將軍將功贖罪。」
段韶跪下去,邊上黑壓壓跪倒一片,唯他還站著。
昭熙的面色越發陰沉:「沒有大將軍,朕就找不回長公主了嗎?」他幾乎是從齒縫裡把這句話擠出來。他的表妹、他的未婚妻劫走了他妹子,他還要仰仗他去找她——天底下可有這樣的道理!
段韶看了一眼,他二舅還失魂落魄地站著,根本沒有留意到自己身陷危機。底下人都不作聲,誰知道大將軍家裡那個表妹怎麼回事,都說是與大將軍有過婚約,興許就是大將軍毀約,引來紅顏一怒呢?
這特麼是桃花劫啊。
都尋思這等風流事,大將軍不出手,難道讓他們出手?況且,誰又敢肯定這不是大將軍的主意。
有人甚至已經開始腦補長公主剽悍,大將軍懼內,又不忍背約,不得已出此下策——不然呢?一個遠道而來、寄人籬下的小娘子,在洛陽城裡,分得清東南西北就不錯了,還敢劫人?還劫的長公主!嚇!誰給的膽子?誰做的接應,在大將軍眼皮子底下當真能進行得這樣天衣無縫?
這等家務事——是天子家務事,也是大將軍家務事,哪裡是他們這些外臣敢插手。
昭熙又氣又急,後悔當初怎麼就輕信了三孃的話,沒把那個女人當回事。如果當時解決了她,也不至於有今日之禍。
還有周家那起子幫兇——沒有他們,三娘怎麼會被劫!
他是恨不得脫了這身袞服自個兒追出去——然而他知道不能。
他目光掃過眼前這些人,正要開口分派,就聽得有人說道:「我——我去找她。」聲音都是啞的。
是周樂,他像是終於醒過神來。
昭熙一愣,怒道:「找不到她你也不要回來了!」
周樂「嗯」了一聲,目光已經靜了下來:「二郎和安統領已經追了出去,沿途留有記號;二郎說今兒阿舒出府,到公主府外就打發車伕回府取東西,如此,她出城的馬車與車伕都並非我府中人……」
他停了一會兒:「阿舒不會無緣無故起這等心思,她與我是至親,在別處不可能得到比我這裡更多的好處,除非是受人要挾;我阿舅過世早,膝下就只有他們兄妹,阿舒說舅母與表哥都已經沒了,如今想來,多半是假——或者是阿舒已經成親,有人拿住了她的夫君與孩兒。」
——別人不知道,他卻聽嘉語說過韓舒意前世是成過親,雖然並不會知道她成親的確切時間,但是這時候想來,未嘗沒有可能。
他語速極快,基本不給人插話的機會,昭熙聽了片刻,也知道他是在推測嘉語下落。對於韓舒意,確實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因情不自禁問道:「誰會要挾她?誰與三娘有這樣的深仇大恨?」
「或者是吳主。」周樂先說了一句。
吳使徐陵在洛陽停留兩月之久,前日終於拿到蕭阮的回信,迴避了迎立三娘為後的條件,雙方敲定條約,已經離開洛陽,啟程回國。但是如果他們走得慢,三娘這裡走得快,剛剛好能對得上。
因他們已經離城,更讓昭熙和周樂相信,先前一系列小動作不過是為了離間。如今看來,離間是真,他想要三娘也不假,他用離間這個動作掩蓋了帶走三娘這個目的。而昭熙卻不可能因此撕破面皮,問責於他——說到底,蕭阮與三娘成親,是始平王做主。三娘已經出閣,昭熙作為燕國天子,縱然能判她與任何人和離,卻沒有辦法判到他吳國的君主頭上去。
昭熙聽到這句話,心裡百味俱陳,也不知道說什麼好,落在蕭阮手裡固然是三娘所不願,他也不捨,但至少沒有性命之憂。周樂又道:「但是安統領說三娘受了傷,如果是吳主所使,必不至於、不至於……」他怎麼捨得傷她,當初他們離開豫州的時候,他恨到那個地步,也最終垂下箭尖。
「那還有誰?」昭熙茫然,在他心裡,他妹子永遠人畜無害,怎麼會有人恨她?
周樂低聲道:「陛下還記得咸陽王妃嗎?」
昭熙心中一凜,在場所有人心中都是同一句話:「她還活著?」
「她還活著,在長安,是陸將軍寵妾。」周樂言簡意賅結束了他的猜測。沒有其他人了,沒有其他人敢冒這樣大的風險,也沒有其他人,敢同時得罪他和昭熙,「請陛下下旨封鎖沿途口岸,扣留平原君——我和二郎俱要出京,煩勞二叔坐鎮我府中排程。豆奴隨司空回府。阿韶隨我追人。」
一干人還在暈頭轉向中,周樂已經上馬,絕塵而去。
昭熙微出了口氣。這小子雖然可氣可恨,總算對三娘真心。只是再看底下黑壓壓跪倒的一片,又不覺氣惱起來。
嘉語昏昏沉沉,不知道走了幾日幾夜,沒多少清醒的時候,更休說套話勸話的機會了。她知道前頭賀蘭袖落在周樂手裡,很吃了些苦頭,如今她要落到她手裡,恐怕少不得受辱。心裡著實有些懼意。
她身體原不甚強健,此番受涼又受傷,再兼之以驚懼,一路也不曾好生安歇,漸漸地就發起熱來。
韓舒意只道她睡得踏實,便不在意。
離城已經是第五天,換了七八趟車,車伕也屢屢易人。韓舒意往外看時,並不能分辨東西。她是直接被送到離洛陽城只有二十里的地方。她不認得路。從前總有人帶著她,或者是她兄長,或者是薛郎。
車猛地一停,韓舒意急問:「出什麼事了?」
「請韓娘子下車。」
韓舒意一怔:「就……到了嗎?」她記得她被送過來的時候,在路上足足走了有七八天,那還是日夜不停地騎馬。
「請韓娘子下車。」那車伕掀開車簾,笑吟吟地道。
韓舒意看了嘉語一眼,她被她綁了個結實,在昏睡著:「那她呢?」
「她就不須娘子多操心了。」
「那不成!」韓舒意叫了一聲,在見到她兄長和薛郎之前,誰都休想從她手裡拿走這個女人——她就是她的護身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車伕卻笑道:「這由不得韓娘子了。」
「什、什麼——」韓舒意問出這句話,便覺得手軟腳軟,人不由自主地順著車壁往下溜,手裡的刀啷噹就落了地。
那車伕毫不憐惜地將她拉出來,擲在地上:「賀蘭夫人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盤,指望著我家陛下出人出力,替她劫到公主,她怎麼不想想——」他笑了一下,蹲下身來,對驚恐萬分的韓舒意說道,「陛下原是想將你送到長安,自個兒與你們主子說去,後來一想,還是不能這樣便宜了你——」
「你、你……你待怎樣?」韓舒意怎麼樣也想不到,說好了來接應自己的車伕,什麼時候被無聲無息換成了吳主的人。
吳主要華陽公主,用她的兄長和夫君脅迫她,但是他不知道——他應該是不知道的——至少她以為他是不知道,她的兄長和夫君早就被賀蘭夫人救出來了。她來劫取華陽公主,就是為了報答賀蘭夫人。
然而如今看來,恐怕吳主一開始就沒有上當。
他們都是大有權勢之人,勾心鬥角,卻將她這種無關之人捲入到其中。韓舒意心裡又是恨又是懼,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嗎?」那車伕笑道,「我打算送韓娘子去驛站。」
「不——」韓舒意驚叫起來,送她去驛站,她就會被表哥找到——她還有什麼臉面見他?
周琛把韓舒意提到兄長面前,周樂沒有下馬,卻捏緊了手中長鞭。
韓舒意在周琛那裡已經哭過一場,這會兒看見周樂的臉色,心裡就是一慌。在重逢之前,她其實沒有想過會得到這樣的禮遇。是因為沒有想過,才有那樣的勇氣——她知道從前她母親拒他婚姻,她想也許他們會辱罵她,虐待她,她都能忍了,這樣,她才能劫走他的未婚妻,而理直氣壯。
但是不是那樣的。
根本就不是那樣的!表姐待她好得就像她的母親,表哥也和氣,和氣到她幾乎不能相信他是賀蘭夫人口中那個殺人如麻的將軍——直到這時候,她在他眼睛裡看到怒氣,方才隱隱地信了。
他可能會殺了她。
像是過了很久,才聽見他吩咐左右:「帶她回洛陽,交給陛下。」聲音還是啞的。他就沒有再多看她一眼,亦沒有再多一個字給她,她想她完了,天子不會饒她。「表哥!」她哀求道。
但是立刻被提起,很快的,人很快地向後退去。
「阿兄不多問她幾句?」周琛問。
周樂停了一會兒方才回答他:「她說帶走三孃的是吳主的人?」
周琛道:「她是這麼說的,她還說——」
「恐怕人已經上船了。」
「什麼?」
南邊缺馬,蕭阮不會試圖在騎兵上與他一較短長。他會丟下韓舒意,當然是這個人已經沒有用了。他不怕她洩露他的行蹤,丟下她,還可以讓他為難——無論如何,她總是他的至親。殺,是於心不忍,不殺,便是昭熙與他之間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