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冬至祭天

嘉語駭笑。

她也知道她這個妹子在洛陽拘束,雖然她從前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但是她從來也沒有學會過繡花,一筆字大開大合。

正尋思要給寄點東西過去——嘉言走得急,衣物用具未必帶得齊全。雖然獨孤如願不會委屈了她,但是有些東西,邊鎮上不一定有。便有也金貴。獨孤守邊,並不方便上天入地地給她蒐羅。

忽然佳人在外頭通報,說韓娘子求見。

嘉語按了按額角。周樂的這個表妹也是煩人,自婚書事件捅出來之後,她像是覺得十分對不住她,隔三差五地會送點東西送過來,有時候是繡巾,有時候是點心,嘉語實在受不住她這麼多禮。

周樂得知之後,說過韓舒意兩次,只是這位韓娘子就是個水做的人兒,多說得幾句,就眼淚嘩嘩的。

周樂:……

他記憶裡表妹不這樣啊。

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對付一個動不動就哭的小娘子。他阿姐不這樣,三娘也不這樣,嘉言就更——

得虧當初賀蘭氏沒用這招對付他。

他與嘉語說:「你不見她就是了,她還敢闖公主府?」他已經在快馬加鞭給她找人了,但凡回府,總會帶人,問題是,通通都沒了下文。他阿姐又著實憐惜她這個表妹,都不許他多問。

其實他不過想問問,她到底想要個什麼樣的人。

嘉語笑話他道:「千萬別問,萬一她說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就長了大將軍這樣,大將軍可怎麼辦?」

周樂:……

他能怎麼辦,他就想撕了他娘子這張嘴。

其實嘉語也想過不見,只是這位——她不見她就能在公主府外給她站一宿。嘉語是真想趁月黑風高把她拉了去埋了。

她這麼著,華陽公主倒又成了洛陽人茶餘飯後的大八卦了。有說公主銜恨,凌虐民女,有認出來韓舒意從前在凶肆哀歌,更多人就等著看大將軍的好戲:原本他們進京,並非沒人想過給周樂塞人,誰都知道長公主孝期未完。雖則公主不會許駙馬納妾,但是以大將軍的身份,身邊有一二美婢伺候,也不是說不過去。直到他們聽說了方策。都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美人能不能成事不要緊,要連送的人都一併追究,就得考慮考慮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方將軍命硬。是以周樂身邊一直清淨。誰想得到會有個韓氏橫空出世,就怨不得人幸災樂禍了。

還有索性盼著吳主能過江殺個回馬槍的。

嘉語聽了也是啼笑皆非。她從前沒見過韓舒意,如今想來,她之先拒婚,後來守寡,周樂後宅里美人如雲,她還能討到他歡心,便縱然有她阿兄的緣故在內,自個兒也該是有些手段。

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嘉語這裡算是黔驢技窮,只能捏著鼻子見人。

好在韓舒意當真就只是覺得對不住她,過來賠罪,說些希望她不要怪罪她表哥、表姐之類的話。嘉語尋思自個兒實在也沒有怪罪過誰,不知道她為什麼就這麼害怕了。每次都三言兩語打發了事。

她府裡又不缺繡娘,也不缺廚娘,就算缺,也沒有個拿親戚來抵數的道理。

這日冬至,韓舒意提了盒扁食過來。嘉語照例安撫她道:「……韓娘子不必掛在心上……大將軍定然能為娘子尋得如意郎君。」

韓舒意聞言,卻怔了怔,忽問道:「長公主心裡的如意郎君,一開始就是我表哥嗎?」

總算來了,嘉語心裡像是落下了那隻久不落地的靴子,微舒了口氣,正待開口,薄荷已經喝了一聲:「放肆!」

韓舒意趕忙跪地道:「公主饒命!」

嘉語:……

她嗔怪地看了薄荷一眼,說道:「起來吧……無事。」

韓舒意怯怯不敢動。

嘉語索性打發了薄荷去取水來給她壓驚。待薄荷走遠了,方才嘆氣道:「韓娘子還是起來回話罷,我——」

忽地右臂一陣火辣辣的疼痛,隨即頸上一涼,刀光掠過眼睛。耳邊傳來韓舒意的聲音:「長公主最好莫要亂動,我從未拿過刀,要一時有個不穩,傷了公主花容月貌,可就對不住表哥了。」

嘉語:……

嘉語腦子裡一片混亂。她不知道韓舒意抽什麼風。冒這麼大的險,總該有個目的。她竟想不出她能有什麼目的——什麼目的能讓她鋌而走險刺傷她。然後——然後她還會做什麼?也是她這一年過分安逸,竟反應不過來,眼睜睜看著手臂上血流不止。她都這樣,就更別說公主府裡的婢子了。

誰特麼能想到會有人進長公主府行刺啊!還是大將軍的表妹!大將軍素日連重話都不曾與他們公主說過!

尖叫聲此起彼伏,嘉語簡直恨不得大叫一句「都給我住嘴!」

「都給我住嘴!」說這個話的卻是韓舒意,「再出聲,我就殺了你們公主!」

終於安靜了。

嘉語並不信她會殺了她,殺她是件風險極高而收益極低的事情。而挾持她——她要的是什麼。完全推測不出來。這個人是韓舒意沒有錯,韓舒意是周樂的表妹,他們之間便有利益衝突,也不會到這一步。

挾持長公主,這是人想得出來的事嗎?

抵在她頸上的刀尖有些發抖,她說她第一次拿刀,興許是真的。她說「傷了公主花容月貌」,這話就有些古怪了,誰在乎她的容貌?又說「對不住表哥」,她自進京,周樂姐弟對她不可謂不好。

「讓開!」韓舒意推著嘉語往外走。

有接應……嘉語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她既沒有問他們要乾糧和水,也沒有要車馬,自然是有人接應。

安平、安康帶人趕過來,看到嘉語受制於人,亦不能多動,只能遠遠跟著。

「都給我站住!」韓舒意又喝道,刀尖往裡一推,嘉語頸上迅速流下來一道血痕,「來一個人,我給她劃上一刀,來兩個人,兩刀——你們敢跟著試試!」

嘉語生平從未見過這等窮兇極惡之人,與她相比,當初於瓔雪和於烈堪稱溫柔。她自忖與她並無深仇大恨。

她用餘光看了她一眼,韓舒意的目光陰沉,她是真恨她。

「你阿兄——」嘉語猛地爆出幾個字,頸上又是一緊,她知道她猜對了,「沒死……是吧?」

韓舒意咬牙沒有說話。

她先前是看不起這個公主,動輒數十婢僕服侍的金枝玉葉,搭上她表哥,還不是要他給他們兄妹賣命,她不知道表哥為什麼這麼傻,鎮日里在外奔波,流血流汗,換他們兄妹享受。

但是自她把刀架到她脖子上,她的看法就變了,她原本以為她會尖叫,會哭,會哭著求饒,求她放了她,或者聲淚俱下,指責她忘恩負義——但是都沒有。她鎮定得讓她心裡發慌。她甚至沒有問她會不會殺她,她會帶她去哪裡,她什麼都不問,出口說的便是「你阿兄沒死」。

怪不得表哥喜歡她,連那個人也——

她心裡怨恨,手底下又粗暴了幾分,推著嘉語上了車。嘉語上車前多看了一眼,車上並無大將軍府的徽記。看來是早有準備,也是特意的選在冬至這日。天子祭天,百官出城,城中防衛原比平日鬆懈。

嘉語知道呼救沒有用,便不費那個力氣。

安平、安康不敢跟,亦不敢不跟,只能循著車轍痕跡追蹤,又使人上大將軍府報信。

車漸漸就出了城,嘉語聽著外頭風聲,不由攏了攏衣裳——她在屋裡穿得薄,這時候冷氣上來了。

韓舒意倒不制止她這點子小動作,只冷冷看住她。

這個女人當真可怕,嘉語這會兒腦子又清醒了一點,她阿兄八成是還活著,她來洛陽的目的就是為了她——興許是賀蘭袖的主意,多半是。以韓狸與宇文氏的淵源——至少她話裡這部分是真的,周樂查證過——不知道是許了什麼好處,或者是用了什麼威脅,一個嬌怯怯的小娘子不遠千里而來,入凶肆,唱哀歌,就為了獲得周樂姐弟的憐憫——她名聲是全不要了。

她劫了她,她阿兄多半會遷怒周樂——周樂亦百口莫辯。嘉語亦忍不住道:「韓娘子可真對得住大將軍。」

韓舒意未嘗不知道自己對不住表哥表姐,只是這個話從這個女人嘴裡說出來,只能讓她憤恨更深。

如果不是她,她何至於此!

她原是已經成親,有了吳主那樣的良人,卻為了報仇,生生勾上她表哥。那人不肯放手,卻逼了她來——想到痛處,韓舒意倒轉刀柄,對著嘉語後頸就是一下。嘉語悶哼了一聲昏了過去。

韓舒意尤不解恨,舉刀要刺,刀尖直刺進她的肌膚半寸,到底停住了。她想起大將軍府裡摟住她哭的那個女人,她的表姐,其實她們並沒有見過幾面,但是她哭得那樣情真意切。

他們是真心憐惜她——

而她並不是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對他們有多重要,特別是她那個英俊的表哥,每每提起他的公主,眼睛裡都像是蓄滿了月光。

因手一軟,刀劃下來,只在手臂上劃了三五刀,登時血流不止。嘉語痛極醒過來,又痛暈了過去。

馬車在馳道上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