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舒她如今,就是你想再給她找戶好人家也不容易……」哪個好人家裡肯娶個唱哀歌的小娘子,不嫌晦氣。「你就、你就……」尉周氏道,「就養她在府裡,給她一口飯吃也是好的。」
周樂前頭還取笑三娘想多了,誰想一轉頭她阿姐就給他整出這麼樁子事來,餘光裡一掃,婁晚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都叫什麼事啊!——「我什麼時候說不給她飯吃了。」自家親戚,給口飯吃犯得著提他們訂過親?
「阿姐!」韓舒意道,「你就別為難表哥了,表哥才回來,先讓表哥歇口氣罷。」
周樂被滿屋子女人哭得心浮氣躁,先喝了一聲:「都出去!」服侍的婢子便都退了出去,剩下尉周氏婆媳和韓舒意。周樂看了看婁晚君,婁晚君看婆婆,尉周氏摟住她道:「阿樂你兇什麼,嚇到二孃了。」
周樂:……
他也知道婁晚君是很得他阿姐歡心,特別在生了兒子之後。尉周氏對孫子可寶貝得緊,他這個做弟弟的早被拋到腦後了。
他生平,除了在賀蘭氏那裡栽過跟頭,不敢再掉以輕心之外,對女子一向客氣有加,更何況這屋子幾個都是至親。實在忍了又忍,把一口氣忍下去,說道:「阿姐莫要胡說,公主不會許我納妾。」
尉周氏怯聲道:「就、就是個名義——」
「但是如果阿姐執意如此,也不是沒有法子。」起初只要名義,真納了,她會不想要個孩子?到有了孩子,她會不想為了孩子多要點什麼?這時候退得一步,後患無窮——嘉語就是這樣給他解釋為什麼她父兄皆不納妾的。
尉周氏大喜:「我就知道阿弟不會棄阿舒於不顧。」
周樂知道他阿姐憐老惜貧,見不得人不好。鄰里之間,親友之間,原也沒那麼多原則可講,但是這件事不行。蕭阮那頭正虎視眈眈,等著他這裡犯錯呢。他敢有這個心思,三娘就敢給他扭頭就走。想蕭阮何等人物,她能說不要就不要了。他心裡有些澀意,卻說道:「我就娶了阿舒罷。」
「那敢情好,」尉周氏喜道,「那公主那裡——」
「公主怎麼肯跟人共事一夫,」周樂苦笑道,「我娶了阿舒,就再娶不得公主了。」
「那怎麼行!」尉周氏脫口而出,她倒也不傻,知道迎娶公主對周樂意味著什麼——喜不喜歡且兩說。
「沒有第三條路可走,」周樂道,「要麼娶阿舒,要麼娶公主。娶了阿舒,就是與天子悔婚,這個大將軍也不必做了,咱們回懷朔鎮去吧。」這當然不是真的,就算他真悔了婚,天子銜恨,一時半會兒也擼不掉他的職權——不過用來嚇唬他阿姐是夠了。
尉周氏:……
婁晚君到這會兒方才笑出聲來:「我就說阿孃且熄了這個念頭罷,大將軍已經許了公主,就不能再許第二人了。」
尉周氏思來想去,到底捨不得到手的榮華富貴,雖然她不習慣洛陽,不習慣貴人的規矩,但是凡人好逸惡勞,便有不習慣,也知道婢僕成群好過自己動手,知道絲綢比麻衣輕軟貼身,山珍海味好過野菜草根——就不說她弟弟掙到這一切不容易了。只得摟住表妹哭了一聲「可憐的阿舒」。
周樂說道:「阿舒隨我來,我有話要問你。」
尉周氏護住她道:「……是我的主意,你莫要怪阿舒,阿舒吃了這許多苦——」
周樂無奈道:「就只幾句話。」
「就在這裡問罷。」尉周氏瞧著表妹實在怯生生可憐。明明他們是有婚約在先,她卻為她爭不得。
周樂到底拗不過去,便問:「這件事,之先在公主那裡,你怎麼不說?」讓三娘知道,就不會送她過來了。
韓舒意道:「我、我——」
「你莫要怕他,」尉周氏道,「你表哥只是長得兇,其實素日里再和氣不過。」
周樂:……
周樂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是沒洗臉呢還是沒刮臉,怎麼就得出這麼個「長得兇」的結論來!
婁晚君亦忍不住笑。
其實周樂年紀小,不知道從前他生母在世時候,家裡與韓家是走得勤的。他父親遊手好閒,生計多虧了韓家幫襯。韓父對尉周氏亦極為疼愛,因此尉周氏看到表妹,想起舅舅,才生了這許多回護之心。
韓舒意怯怯點了頭,抬頭看了周樂一眼,說道:「公主府威嚴,我、我怕惱了公主。」
周樂自個兒回想了一下,並不覺得公主府能威嚴到哪裡去,不過韓舒意吃了這麼多苦頭,怕惹惱了三娘,再生波折也是有的。
「這件事,我且不知道,阿舒是怎麼知道的?」
他就只聽說他阿姐去韓家問信,怎麼也想不到竟然之前有婚約。顯然韓家是打算不認。他阿姐性子軟,韓家不認也就罷了。
「阿孃說的。」韓舒意低頭道,「阿孃說,早知道世道會亂成這個樣子,就該早早許了我出閣,也、也有個依靠……」世道好的時候,人難免想要挑一挑。後來她娘也疑心大將軍就是他們認識的那個。
但是她又哪裡還有臉面找上門來。
「他家大娘性子軟,是個記人好,不記人過的。」她母親臨終之前切切與他們兄妹說道,「從前壞事的是我,她不會遷怒於你們——總是我對不住阿舒。早知道周家大郎能有這等出息……」她沒能說完這句話,就撒手過世了。韓舒意這時候想起來,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只是不敢出聲。
她雖然沒能說得更詳細,周樂也好,尉周氏也罷,都能猜到一二。他們的這個舅母雖然有些嫌貧愛富,也是人之常情,並非大奸大惡。
婁晚君嘆息道:「舅外祖母就該早些兒帶表姨、表舅來鄴城,大將軍身邊一直缺人,要表舅能……也是條臂膀。」
尉周氏哭道:「我的兒……你可算是說到心坎上了。」阿狸就這麼沒了,她實在心窩子疼。
周樂定了定神,雖然表哥、表妹際遇堪傷,但是他已經聽過一次了,自然不會再有這等衝擊力,只顧往下問:「那這件事,你還與旁人說過麼?」
韓舒意麵上明顯慌亂起來。
周樂不由皺眉。三娘那裡好解釋,她從前就知道韓氏,知道韓家如何拒婚——但是嘉語也沒有提過韓氏與他有婚約,大約是他從前沒有與她說起,或者是,韓氏從前毀了婚約,到喪夫來奔,自然不會提起。
但是如果有旁人,尤其別有用心的人,把事情捅到昭熙面前去,那就麻煩了。
周樂頭痛地問:「有多少人知道?」
韓舒意道:「我在凶肆時候,有、有人意圖不軌,我說我是大將軍的表妹,他們不信,還、還說些不能聽的話……我便、便給他們看了婚書。」
周樂腦子裡「嗡」地一下:還有婚書!
他看他阿姐,尉周氏道:「阿孃沒有給我……興許是在阿爺那裡。」
周樂:……
他阿爺可不會幫他收著東西。
又問:「那些人,你都知道名字嗎?知道他們人在那裡也行,你把婚書給我,然後帶阿韶過去——」
「婚書……」韓舒意嚥了一口口水,艱難地道,「被、被搶走了。」
周樂:……
「你帶阿韶過去,」周樂鄭重道,「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帶回來。」
尉周氏原想勸周樂等韓舒意歇過再說,然而看見弟弟難得地繃緊了臉,不由也擔心了:「那東西很要緊麼?」在她想來,既然弟弟都不打算履行這樁婚事,婚書找不找得回來,也就無關緊要了。
周樂不好衝她發火,只得說道:「我還得去趟公主府,與公主解釋。」
尉周氏聽他提到嘉語,心肝兒又顫了一下,縮頭不說話了。
嘉語見周樂去而復返,只當他是出宮又過來了,一時笑道:「我可是把令表妹送府上去了,大將軍又來做什麼?」
周樂低聲與她說了始末,嘉語也是目瞪口呆。
她與他想的是同一個事:要只是在市井之間,就當是流言蜚語,橫豎她不在意,但是要被人捅到朝上去,特別捅到昭熙面前去,那麻煩就大了。原本週樂怒闖公主府就已經讓他不滿,這完全是火上澆油。不然呢,不然那等市井中人,搶了大將軍的婚書去,不為構陷、進讒、勒索,或者求賞,就圖一時高興麼?
然而這等事,也怪不得他,便只安撫道:「你別急,先等等看,興許段將軍過去就能把東西找回來呢,便找不回來,回頭阿兄問起,你一口咬定不知道就成了。我再讓謝姐姐與阿兄說說……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周樂懊惱道:「之先你說恐怕有蹊蹺,我還道你多心,如今看來,就怕是真有蹊蹺。」
嘉語道:「如今事情已經發生了,你愁也無用,橫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剛巧明兒我要進宮,準備明月出閣,我明兒就把事情與謝姐姐說了,有謝姐姐在一旁勸著,出不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