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欺君之罪

明月出閣,在十月下旬。

從宮裡出閣,是昭熙給嘉語面子——她將先帝印璽獻給元禕修的事到底瞞不過人,再加上元禕炬的叛逃。爵位僅給了個鄉君,南陽王府也賞了人。

封氏門第不算高,封隴又是續娶。這門親事在外人看來多少委屈了明月。陽平、永泰兩位公主因此頗有微詞。她們兩個與明月打小一塊兒長大,感情深厚不比尋常。這時候難免有些捨不得。

明月心裡也慌。她今年才十五,笄禮辦得倉促,她心裡明白昭熙不待見她,沒有天恩可恃,哥哥又——封郎會不會一直待她好,她也不知道。她從虎牢關城牆上下去的時候,哪裡想得到會有這樣的變故。

當時是一時賭氣。

如果不,她這時候也許是跟著兄長到了長安。她沒有去過長安。但是她去過鄴城,又被封隴偷偷兒帶去了信都。他回信都處理族中事,他說他娶過妻,說起多年前的那樁懸案。「你恨他們嗎?」她問。

「從前恨過。」他笑著說。如今是大將軍允他報仇。

「為什麼與我說這些?」

「因為我想娶你。」

猝不及防,又順理成章。明月有些懵。她不知道是這樣的。當初阿兄成親,還是她看中的人。她以為是那樣的:仔細計算過雙方家世、人才、前程,彼此相當,便可以喜結連理。她兄長與嫂子也是恩愛的。

當然她知道有些人並不這樣,比如華陽公主姐妹——她們受寵。從前始平王寵,後來天子寵。所以她們任性,她們不必像他們兄妹步步為營斤斤計較。她知道自己所有的少,所以須得精打細算。但是這個人,橫衝直撞地闖進來,他說他想娶她。熱烈得像夏日午後的雨,淋溼了一欄薔薇。

他一點都不怕,她詫異地想。

他不怕她不答應,不怕天子不允許,亦不怕因她而惹上種種麻煩——她兄長如今在長安,是天子心腹大患。他笑話她:「小小年紀,倒愁得像個小老頭,這麼想前想後,怎麼當初敢從城牆上下來?」

明月語塞。

她是不止一次後怕,也不止一次在夢裡看到血泊中的李貴嬪,不止一次想要驚叫出聲,然後就聽到有人在耳邊說「……已經過去了」,她看不清楚他的臉,他的聲音溫柔動人。她知道他是誰,他讓她覺得安心。

也許就是這樣吧,她想,就是他了吧。

她過去十餘年裡,從來沒有莽撞過,是不敢,也是不能,唯一的一次,就碰到了這個人。那是命中註定。就算他日後待她不好,她也認了。她目光往西轉,不知道兄長聽到這個訊息,會做怎樣的反應。

封隴也沒有瞞她,都與她說了:她到鄴城之後,她兄長以皇后母子為人質,大將軍便找了人假扮她,逼得她兄長有所顧慮,後來元禕修西奔,她兄長倉促離開,卻留了人從亂軍裡搶走了那個假扮她的女子。

他以為是她。

「……你看,你阿兄也沒有不要你。」封隴這樣與她說。這些事,他原可以不告訴她。如此,她在這世間便再無依恃。

「你不怕我去長安?」她問。

「不怕。」他說,「能有這一日好,先盡這一日好。」

最近傳來的訊息,是永安帝元禕修駕崩,平原公主殉葬。這個訊息是華陽公主告訴她的,她明白她的意思。

嘉語到下午才進宮,瞧著永泰、陽平圍著明月愁雲慘淡,不由好笑。明月是出閣,又不是上刑場。當時取笑道:「永泰、陽平是瞧著姐姐出閣,眼紅氣哭了麼?」永泰與陽平便跳起來要打她。

——永泰與陽平也都訂了親,一個定的崔家子,一個定的鄭家郎。原本謝云然有意將陽平嫁與盧家,但是太后反對。「母親看好盧生,想要留給阿言。」謝云然說,「都說了幾次了,就是阿言不肯鬆口。」

姐妹幾個鬧了一陣,明月心裡頭的慌意方才去了些。嘉語眼睛往四下裡一看,沒有看到嘉言,她幾次進宮,她都不在。素日也就罷了,怎麼今兒明月出閣也不來。便尋思要好好問問她宮裡的人。

吉時到,明月登車,永泰與陽平又哭了一回。幾位太妃也在抹眼淚。嘉語有些恍惚地想,這倒真像個出閣的光景,比她那時候像樣多了。

封隴的府邸這時候也是熱鬧至極,張燈結綵,錦繡鋪陳。河北故舊,軍中同袍,朝中同僚,濟濟一堂,連吳使徐陵也過來與他道喜。周樂自然是來了,他與封隴關係不錯,被眾人勸著,也喝了幾杯。

韓舒意在他府裡住下了。那些昔日在凶肆裡欺負過她的人,抓了個七七八八,卻走了正主。婚書也沒有找回來。不過嘉語已經進宮與皇后說過了,只說是不要緊,便有人送到天子跟前,她會幫他說話。

周樂心裡仍不太踏實。只是事已至此,也沒有別的辦法——韓舒意哪裡見過這等陣仗,也怪不得她。這些日子尉周氏可勁給她做衣裳,配首飾,喂她好吃的,氣色又好了些,今兒封隴成親,婁晚君帶了她出來作客。

其實尉周氏前頭是想多了,養移體,居移氣,她先前枯瘦成那等鬼樣,如今都養回來了,走動也只在貴人後宅裡,便再被從前的人看到也沒人敢認,誰又敢說,大將軍的表妹是個唱哀歌的——便說了也沒人信。

周樂這樣想著,目光動了動,落到徐陵身上。蕭阮是真知道洛陽人,派了這麼個風神清散、辭章華麗的美男子過來。其餘條款都已經敲定,就揪著三娘不放。兩國和談,他總不能把使者給砍了。

這時候有人笑鬧起來,說吳使擅琴,今兒來賀喜,非得彈奏一曲不可。周樂轉眸看去,卻是眼生的少年人。洛陽城裡浮華少年甚多,他這一年半載,卻不能認全。徐陵道:「也不是不可以,我彈琴,卻需美人與我和歌。」

那少年便使了人去與封隴要人,未幾,有僕從抬了屏風過來,屏風後立一女子,影影綽綽,身形窈窕。

隔著屏風說道:「請徐郎君彈琴。」周樂皺眉:他聽出是韓舒意的聲音。

大約婁晚君瞧出他急於想把她嫁出去,所以讓她尋了場合露面。那倒是好意,有人求娶,總好過他強行塞人。兵荒馬亂,與家人失散的女子並不罕見,只要抹了哀歌那段,韓舒意有他這麼個表哥,要嫁個中等門戶,卻是不難。

徐陵選了《桃夭》一曲,起調便是不凡,一時席間都靜了下去。屏外女子輕啟朱唇:「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周樂還是頭一次聽她唱歌,那就好像柔軟的絲綢,像脈脈的流水,像清晨的霧氣,像夜晚的星空,像漫天雲霞徐徐降落,在樹枝上,在樹梢上,在花苞兒上,突然之間,紅花綠葉,都綻放了。

一曲畢,餘音嫋嫋。徐陵撫琴嘆息道:「我不如美人。」

座中賓客亦大覺佳,紛紛打聽美人。周樂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東西與人寒暄,忽然段韶過來,低聲與他耳語幾句,不由面色一變:「這話誰傳出來的?」段韶苦笑道:「人多嘴雜。」言下之意,無從查起。

這時候再環視四周,那些目光已經開始躲躲閃閃了。雖則無人敢直斥大將軍停妻娶妻,但是心裡頭腹誹定然是難免。

周樂道:「你使人進去問你二姨,誰叫韓氏出來唱歌的。」

段韶點頭。

周樂又道:「叫人盯住吳使,莫讓他們面聖。」

段韶也應了。

周樂這才抱怨道:「好端端封郎成親,也要給我攪了……」心裡卻想道,想必三娘那裡,也該聽說了。

嘉語才送走崔七娘,就看見鄭笑薇往這邊過來,幾乎要捂住臉呻吟一聲,已經是第十二個過來對她表示同情的人了。看來周大將軍這個「騙婚」的標籤是去不掉了。鄭笑薇看一眼就笑了:「公主怎的這般膽怯?」

嘉語苦笑道:「不然怎樣?」

鄭笑薇捏捏她的臉:「三娘子如今是長公主,就該拿出長公主的氣勢來,怕她什麼,你是長公主,強搶個把大將軍,誰敢說你不是了!」

嘉語:……

多日不見,鄭笑薇竟也學壞了。

欺君。

嘉語和周樂都心知肚明,但是一直沒有說出口的癥結所在,謝云然是知道的。嘉語和她說得簡單,無非是周樂幼時訂親,他自個兒並不知道,如今未婚妻找上門來,婚書又被別有用心的人搶了去。

昭熙問的是:「他不知道,他爹媽也不知道?」

嘉語道:「他生母早逝,他爹素不管他。他阿姐是上門問過的,韓家不認。」

昭熙冷笑:「這個話,也就騙騙三娘了。」

他惱怒的其實不是這個。如果只是訂過親,私下裡退掉也就罷了,偏弄丟了婚書,他那個未婚妻流落市井之間,婚書怎麼就落到徐陵手裡?如此擺到他案頭,已經是朝野盡知,連隔江吳國都知道了。

他知道周樂是遭了暗算,但是天家顏面何在?就算澄清了是當初韓家不認這門親——他妹子都是收破爛的麼?阿言撿了個崔家不要的獨孤如願,三娘就能給他再撿一個韓家不要的周樂?

還叫三娘來給他賠笑——他自己怎麼不來!

徐陵這等人物下筆如運刀,刀刀能見血,怎麼叫他不惱。

嘉語見兄長氣得狠了,亦不敢再多嘴,只垂了頭,聽候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