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問道於婢

但是如今——今時不同往日,宮裡有宮裡的規矩,君王有君王的威嚴。她這是想要掌握他的行蹤嗎?她之前有孕,性情就已經很古怪,他原以為生了就好了,不想這幾個月越發變本加厲。

蘇卿染道:「陛下問道於這等賤婢,也不怕有失身份。」

蕭阮沒有理她,只對姜娘道:「你先下去。」

姜娘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蘇卿染眼睛裡就有了淚光——蕭阮這樣,太不給她臉面了。

蕭阮越發頭疼,從前蘇卿染多要強的一個人,如今動不動給他一哭二鬧。他看了看左右,揮手讓他們全下去。

蘇卿染終於哭了出來。

偏殿原就不大,蕭阮覺得頭都要炸了,他原想等她哭完再說,這次卻忍不得了:「阿染是覺得委屈嗎?」

蘇卿染哭得氣短:「陛下這樣想念她,又何必千辛萬苦回金陵來。」

——當初始平王不就很喜歡他嗎,當初華陽公主也不是沒有點過頭,何必到如今相隔千里,緣木求魚。說得不好聽,如果不是他當初想回金陵,洛陽城下,始平王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不是阿染你想回金陵嗎,」蕭阮冷笑,「正始五年,我在西山遇險,你以為我死了,不就連我屍骨都要帶回金陵嗎?」

「我原是吳人,陛下也是,如果陛下當時果然不幸——魂歸故里有什麼不對?」

「沒有什麼不對,只是蘇卿染你——後悔了。」

蘇卿染只覺一股怨氣直衝天門:「我為什麼不後悔?我自許君,再無二意,陛下要北上,我便陪陛下披荊斬棘北上逃命;陛下想要南下,我便赴湯蹈火,只為南下,然而陛下——是陛下有了異心。」

蕭阮見她氣也粗了,額上甚至爆出青筋來,又是汗又是淚,一時也不知道是憐惜更多還是厭惡更多,他別過臉去不看她,過了許久方才說道:「你是全忘了當初蘇家人怎麼待你們母女的了。」

他心平氣和說出這麼一句話,蘇卿染就彷彿從頭到腳捱了一盆涼水。這些話,從前他是從來都不提的,也許是過得太久了,她也就不記得了,不記得是新安公主看上她的父親,逼她父親休妻再娶,不記得她母親怎樣被他們逼走,不記得她怎樣在自己家裡,如同寄人籬下。是姨母派人接走了她,為她與蕭郎訂下親事,那時候她與她說:「從今往後,阿染就是我們家的人了。」

她與他自此,血肉相連。

「當初是我要北上,但是蘇卿染你有別的路可走嗎?」蕭阮問,「你是能回到蘇家,還是能在當初的建安王府一個人住下去?如今你我歸來,蘇家難道是因為你是蘇家人,所以待你好?」

她當初點頭許他娶三娘,是為了他好,但是對三娘公平嗎?三娘不肯做平妻,她又怎麼逼的她?她就沒有想過,有些事一旦開始,就沒有辦法控制它的走向嗎?譬如,他的婚姻?他心裡還有更多惡毒的話,但是看到蘇卿染面色蒼白,到底說不出口。他是沒有同意蘇深進尚書省,但是也給了個散騎常侍的恩典;他是讓元十六去了江陵,還沒有動作呢,蘇家就急了成這樣;他是沒有立後,但是他也沒有納別的嬪妃,哪怕是在蘇卿染有孕的時候。他宮裡就只有她一個,蘇家急他不奇怪,她急什麼。

合著在他們看來,江陵就不是他的,還是他蘇家的。

蘇卿染也不是他的,她姓蘇,不管蘇家怎麼對過她,她都流著蘇家的血。

蘇卿染把這些話一句一句都聽清楚了,在心裡揉爛了揉碎了。她想舅母說的都是對的,他並不記得她從前做了多少,他心裡她就是走投無路,所以跟了他走,所有她做的,都是她自找的!

得不到才是最好的。

所以他拖著不肯立後,他留著那個位置等她,等一個永遠都等不來的人,他就是不信她已經是別人的人了。總是她要緊,她不要緊。她會哭會鬧會走,她不會,她總在這裡,哪怕他不要她。

他卻還歸罪於她。

她還沒來金陵呢,他給她鋪了多少路,元十六儼然殿前第一人,就連攀上他的沈家,也都雞犬升天。

她呢?她蘇家呢?

是,蘇家從前是對她不好,是對不住她們母女,如今卻是全心全意在為她打算,指著她坐穩皇后這個位置,為家族謀取福利。然而在他眼裡,她姓蘇,就成了她的過錯——沒有蘇家鼎力相助,他們憑什麼這麼快進金陵?不是他娶了她,蘇家又憑什麼出這個力,他想過嗎?

蘇卿染收了眼淚,心灰意冷地道:「陛下何必找這麼多借口,陛下不就是想著等華陽南下,立她為皇后嗎?我讓賢就是了,只要陛下有這個能耐,將她從周將軍身邊搶過來,我們母女,就讓我們自生自滅好了。」

她最後朝了他行了一禮,不等他叫起,自個兒走了出去。

蕭阮目瞪口呆:蘇家給她吃了什麼迷魂藥,他的話,她就一句都沒有聽懂嗎?他便是記掛三娘,找姜娘也是揹著她,更沒有半分怠慢她們母女的意思——她說自己也就罷了,怎麼又扯上七寶?

蕭阮沒想到蘇卿染反應這麼大,陸儼也沒有料到賀蘭袖會反對他殺了元禕修。

「他是天子!」她說。

「他德不配位!」陸儼說的是元禕修與元嘉穎淫亂後宮。

賀蘭袖從來不覺得這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一個女人罷了,扯什麼德不德,要元昭敘還活著,或還忌憚三分。元嘉穎如今一個無依無靠、無路可走的女人,讓她陪著元禕修,也免得元禕修鬧事。何況只有她一個,元禕修這輩子已經很剋制了。從前他娶了周樂的女兒,卻寵幸堂姐堂妹,周樂也沒有問罪,倒是宇文泰……

賀蘭袖心裡一緊:「什麼人給將軍出了這個主意?」「當斬」兩個字,她想了想,沒有說出口。

陸儼道:「還要什麼人出主意,先帝無禮,天下非議已久。」

蠢貨!在金陵時候賀蘭袖還幻想蕭阮能得天下,陸儼也可以,到這會兒心氣又下去了。元禕修當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他也就做了兩年天子而已,他也就是坐在這裡,能讓他們名正言順對抗洛陽而已。名正言順這個東西,有的時候未必那麼管用,但是沒有,卻惱火得很。

陸儼是全然忘了元禕修怎麼起家的了,賀蘭袖幾乎是心灰意冷地想,德這個東西,拿來壓人也就罷了,誰正兒八經把它當回事。她忍了又忍,方才問道:「那如今——國不可一日無君。」

「宗室在議。」陸儼笑道,「袖娘舟車勞頓,且先休息。」

賀蘭袖沒有理會這句話,只管追問:「到底是誰?」如今長安在他手裡,宗室管什麼用,也就是張皮。

「宗室議的是南陽王。」

「什麼!」賀蘭袖差點跳起來,如果不是她要維持形象的話。立個幼主也就罷了,便於掌控,便立別個也行,南陽王手裡有兵,哪裡是個肯聽話的!

「袖娘別急,」陸儼安撫她,他也看得出她是真心為他好,「雖宗室這麼議了,我還沒有點頭。先前是想著,他到底是五孃的夫君……立個長君,也能免得底下說我不臣之心。」殺了元禕修,雖然報的「暴斃」,外頭還是有些說法。元禕炬手下多為河東人,渡河時候逃散最多,如今算來,不過萬人左右,立了元禕炬,派心腹滲透他的部將,一年半載,這股力量也就沒了。

「除了他,還有別的人選嗎?」賀蘭袖又問。這雖然也說得通,但是元禕炬又豈是個坐以待斃之人?他在司州,可是對抗了周樂大半年!

陸儼與她說了幾個,或長或幼,末了道:「洛陽已經退兵,一時半會兒不會再來,此事不急,且看看再說。」

如果元禕炬不合適,立幼君也有說法,他陸家是元家起家時候的勳族之一,自然知道鑄金像的傳統——到時候令幾個候選人分頭澆鑄,成者為君。「……材料、鑄模,火工都是我的人,誰成誰不成,也就一句話的事。」

賀蘭袖聽到這裡,方才稍稍緩了神色,仍搖頭道:「便天子無德,放著又何妨。」還多個背鍋俠。

陸儼見她這樣著惱,其實也微微有了悔意,只是做都已經做了,悔亦無用,何況他的確對元禕修亂倫之事厭惡至極。

他笑吟吟地與賀蘭袖說道:「袖娘這趟辛苦了——以後就不教娘子這樣辛苦了。」

他溫存軟語,賀蘭袖也不知道該歡喜還是氣惱。

「以後……」他附耳道,「娘子就好好呆在長安,為我多生幾個孩兒吧。」

賀蘭袖聞言,面色微微一變。

她從前先是元禕欽的皇后,元禕欽有女兒,非她所出;後來和蕭阮,蕭阮子嗣亦可觀,也無一是她所出;這輩子跟咸陽王,還是無子——在洛陽和金陵時候,都是花過心思的,她有時候想,也許就是命中無子。

「如果——」她說,「如果我生不了孩兒,將軍會嫌棄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