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君臣兄妹

「那小子……」昭熙停了一會兒,方才說道,「做親友故舊是頂好的。」他承認那傢伙討人喜歡,有時候就是太討人喜歡了一點。他身邊人太多了,他們喜歡他,信任他,甚至願意聽從他的號令。

「做臣子呢?」謝云然問。

「那要壓得住他。」

周樂發號施令習慣了,路子野。不斷有人上書說他僭越,連篇累牘,煞有介事,起初昭熙也嚇一跳,後來深究,才發現無非就是對長公主無禮,從對長公主無禮引申到對天子無禮,只差沒直言有不軌之心。

昭熙處理政事大半年,漸漸也就摸清楚了這些套路,不理便是,理他們就來勁了。然而昭熙並沒有留意到,所有看過的文字,聽過的話,都會留下痕跡,適時便會發作出來,譬如這日。

謝云然又問:「那做妹夫呢?」

昭熙悻悻道:「這由得了我?」

謝云然忍不住一笑:「陛下既然知道——」

「阿冉……」昭熙忽然問,「能帶兵嗎?」

回洛陽之後,嘉言便不再帶兵,昭熙讓任九接手她的人。任九那麼個聰明人兒,在洛陽城裡如魚得水,打仗卻不見靈性,昭熙頗覺得可惜,到底把人調了回來,仍管著羽林衛。

如今嘉言的人暫且就由方策先帶著。

嘉言幾個都心照不宣地沒提過方策的來頭,但是人多嘴雜的也瞞不住,昭熙倒不是不放心他,總覺得該有個信得過的人握住這支兵。

可惜了嘉言不是男兒。

「那得問阿冉。」謝云然道。她知道昭熙是要找人與周樂分庭抗禮,但是原本嘉言的人馬就不及周樂多,如今又走馬換將,再練起來,非朝夕之功——好在他們也不爭朝夕。

「陛下……」她看了昭熙一眼。

自被救出來之後,又經了年餘的調養,至少表面上,他已經恢復到從前,但是她知道不一樣了,他沒有這麼快恢復。如果是從前,他只會欣喜手下能幹,哪裡會生出這些躊躇與疑慮。雖然他極力掩飾——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受過傷,更沒有人願意承認因此而軟弱。

「雲娘有話要說?」

謝云然最終只嘆了口氣,將頭靠在他肩上:「陛下不必這樣急……」

「我沒有急。」

「周將軍為人如何我雖然不很清楚,但是他捨不得三娘為難。陛下就算是不放心他,還不放心三娘嗎?」

「我這是為他好……」昭熙側目看她,「雲娘不信嗎?」

「我信。」他當然是為他好。

無論周樂有沒有、或者會不會生出別的心思,有人能夠制衡他,便能阻止他。昭熙不願意以三娘作這個牽制,當然還是心疼這個妹子的緣故。他只是……謝云然心酸地想,他只是曾經對這個世界失去力量。她伸手環抱住他,她的夫君,因為她的緣故,吃了這許多苦頭。

昭熙並不知道她想了這許多,只道是妻子意動,不由心情大好,說道:「我們是該給玉郎添個弟弟了。」

謝云然:……

嘉語到家問過,周樂還沒醒,便不叫人相擾,自個兒去客房歇了。

次日到中午,何佳人過來稟報,說大將軍醒了,索水要沐浴。嘉語便打發了人過去服侍。

到吃飯時候,那貨穿了件才過膝的袍子過來,一路婢子無不抿嘴偷笑,周樂抱怨道:「三娘哪裡找來這麼短的袍子給我——」

嘉語哼了一聲:「有得穿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面上卻有些發紅。她總不好說她府裡沒有別的男子衣物,只有她素日穿的男裝——她身量原不及他高,又比他纖細,衣物自然短小了一截。

周樂瞧見她臉紅,便猜到了七八分,喜孜孜拉開衣襟聞了聞。

嘉語:……

「都一日一夜沒有進食了,不餓?」

「飽了。」周樂笑嘻嘻地說。

坐下來方才問:「你阿兄找你沒什麼事吧?」話音落,就有人進來稟報道:「大將軍!外頭有人找、找大將軍。」

周樂奇道:「什麼人,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她說……」那婢子看了一眼嘉語,嘉語心裡簡直了!這特麼是公主府,不是大將軍府好嗎!她這些婢子,怎麼能一個兩個的都向著外人呢?登時喝道:「說什麼?」

「說她姓韓……是、是大將軍的表妹。」

嘉語:……

應該說周樂發達了,有親戚、鄉人找上門來不奇怪,但是這洛陽城裡還好端端的有座大將軍府呢,怎麼就找到她的公主府來了!

她看周樂,周樂也看她,末了乾咳一聲:「煩勞公主打發人送她去我府上,我阿姐會接待她。」

那婢子猶豫了一下,沒走。

周樂問:「還有事?」

那婢子猶猶豫豫地道:「那個小娘子……像是情況不太好。」

周樂:……

嘉語撫額道:「佳人,你去看看。」

何佳人領命去了。

周樂氣焰都短了三分:「三娘?」

「嗯?」

「你、你知道她?」

嘉語「嗯」了一聲。

這位韓氏娘子是周樂舅舅的女兒,他舅舅過世早,剩了孤兒寡母。長到成人,尉周氏為周樂上門求娶過——姑表成親原是鄉間舊俗。被他舅母拒絕了。韓氏另許他人,後來周樂再娶的婁氏。

又過幾年,韓氏的丈夫病逝,韓氏沒有著落,回了孃家,周樂便納了她,是個謹小慎微的小婦人——反正周樂這麼說,嘉語是沒見過。

周樂苦著臉道:「……那是我阿姐的意思。」

那還是正始四年。阿姐尋思他也到了年紀,不過是試探一下口風,舅母嫌他沒有家底——原本也沒哪個做孃的捨得寶貝女兒吃苦。其實也是實誠人家,只求個門當戶對。

嘉語道:「她後來給你生了個兒子。」

周樂:……

嘉語見他臉都皺了起來,到底沒忍住,噗嗤笑了。

周樂鬆了口氣:「三娘你又詐我!」他是記得這個表妹,白白淨淨一個小丫頭,梳的兩隻沖天羊角,怯生生的,話也不多。但那都好多年前了,他舅舅家規矩得很,不讓女兒見外男——當然也包括他。

嘉語笑道:「我沒詐你,他生了你的第七子——我還記得你說她有個很能幹的哥哥。」

周樂:……

「還是讓人送了她去見我阿姐吧,」周樂倒吸了一口涼氣,覺得這事兒驚悚,「阿姐會妥善照顧她的。」

嘉語道:「將軍怎麼就想不明白,昨兒你前腳進的公主府,後腳我阿兄就知道了;你表妹從朔州千里迢迢的來洛陽城,又誰指點的她直接找到我這裡來呢?」

周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