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君臣兄妹

謝云然沉吟片刻,想起正始四年她們給太后賀壽,在宮裡呆了足足有半年之久,而後故人凋零,到如今,只剩一半。

那次嘉語被劫出宮,後來歸來,太后擺宴,先帝突然出現,想選她為後,被她婉拒;誰想與昭熙成親,又遭變故,最後是在宮裡完的禮——後來昭熙私下裡與她笑話,說當時兇險,沒想到伏的今日。

她知道他大難之後,能有今日,心裡未嘗不歡喜,至尊之位的兇險,他也是上位之後才有認識。

然而人在哪個位置,就須得做哪個位置的事,並非人自個兒能做得了主。

她撫嘉語的發道:「朝臣攻訐也是常有。周郎手握重兵,又將在外不受君命,哪裡能沒有非議。幸而你阿兄也是個老兵頭,曉得其中厲害,素日都按下了不理……他今日不過是心疼你。你回去與周郎說,雖然陛下信任,行事也還是收著點,莫教人拿了把柄,與你為難。」

嘉語依著她的話想了一回,便知道素日在兄長耳邊囉嗦的人定然不少。

自古領兵大將,少有不受猜忌,何況周樂功高難賞,又久不在洛陽,就是打了勝仗,也不會如近臣討天子歡心。而當初隨他進京的,親信、部將自不待說,河北李延祖孫、周氏兄弟,曹家、陳家人,連方策都授了官,拿了賞;封隴更得天子賜婚,迎娶明月。這些人既是同鄉,又多為姻親故舊,再兼之以同袍之誼,在朝中漸漸形成一股勢力。如此種種,昭熙哪裡能不忌憚。

俗話說,一日不朝,其間容刀。

反是要自始至終都信他如手足,那才見鬼——卻是她大意了。原本他不在,她卻是在的,多進幾次宮便可以解決的事情。

因一一都應了。

謝云然又叫宮人抱了玉郎過來,玉郎虛歲已滿三歲,正玉雪可愛時候,一口一句「姑姑」,恰似乳鶯初啼,嘉語抱她在膝上揉捏了好一會兒,謝云然留她用飯,嘉語道:「還有人還在我府裡呢。」

謝云然便羞她:「這是怕大將軍到你公主府上,還能被餓到了?」

嘉語:……

姑嫂兩個又說了些瑣事。

如今嘉言封了晉陽長公主,因未出閣,仍住宮裡。謝云然盤算著待除了服,就給她辦笄禮。嘉言舊習不改,老顧著往外跑,只是又哪個敢讓長公主上戰場?什麼,你說從前也上的?從前也沒封公主啊!

嘉言幾次性子上來,要撂了這個公主的爵位不要,被昭熙發作了一頓才作罷。

好在昭熙對她還算放心,許她在洛陽周邊溜達,偶然跑得遠了,也不太管她。最頭疼的當然是始平王妃。

昭熙登基之後,理所當然追諡了父親與生母,宮姨娘受封平原郡君,如今也再沒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去與她翻舊事;始平王妃身為嫡母,則順理成章地做了太后。當然她這個太后,是遠不如昔日姚太后風光,莫說伸手朝政,就是後宮裡,也是謝云然做主,輪不到她多話。

好在太后深知自己並非昭熙生母,昭熙亦不如先帝年幼,不須誰來垂簾。她是經過大難,吃過虧的人,能有今日,倒也心滿意足,全部心思都在一雙兒女身上。昭恂也就罷了,他還年幼,昭熙也沒有虧待他,封了襄城王,只待成年開牙建府,但是嘉言……說到這個女兒,太后是一肚子苦水。

嘉言今年年滿十七。北朝故俗,女子十五及笄。當初嘉語笄禮,始平王不曾回京,又遭遇李家滅門這等變故,便她不是嘉語生母,心裡也替她難過,想著到嘉言及笄,一定要風光大辦。

誰想得到之後的急轉直下。

莫說風光大辦,嘉言的十五十六都在戰場上就過去了,太后每每想起,都不免痛心疾首。

很長一段時間,嘉言都是她唯一的孩子,雖然就只是個女兒,那也是萬千珍寶,心頭掛著,手裡捧著。嘉言自個兒也爭氣,打小模樣就好,誰看了不讚一聲,是菩薩跟前的童子下凡吧。

有年嘉言生日,她阿姐讓人照著打了個玉人兒,別提多招人愛了。

性情亦好,不比嘉語孤拐,也不似姚佳怡張狂,她便是惱了,過會子便好,並不記仇,言行舉止大方明朗。

洛陽城破,她去找她阿姐,就一去不返。後來知道是被姚佳怡藏在了外宅裡,當時不知道擔了多少心事,做了多少噩夢,有許多次都夢見嘉言回到小時候,肉團團一個人兒,咿咿呀呀喊阿孃。

醒來枕頭都是溼的。

她那時候以為那便是世界上最悲慘的事了,她阿姐沒了,洛陽再沒有她立足之地;她失去她的女兒,兵荒馬亂,不知道她流落在哪裡,不知道她是死是活——直到始平王死於城下。方知道地獄之下,還有地獄。

那已經不是悲慘的問題了,那是生死的問題!

她倉皇帶著昭恂躲回莊子裡,提心吊膽,疑神疑鬼,怕什麼時候被人賣了;她歇斯底里地詛咒嘉語和她的如意郎君,她不明白嘉語為什麼還沒有提了蕭阮的頭來給她謝罪。他殺了她的父親!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到頭,這時候,嘉言回來了。

母女倆抱頭痛哭。那之後,嘉言就不是從前的嘉言了。從前嘉言多麼愛笑的一個孩子,如今——當然她沒了父親,沒了表姐,母親的怨恨和弟弟的恐懼都壓在她肩上,恐怕是想笑也笑不出來。

獨孤如願——其實有過那麼一段時間,太后是考慮過他的,她們母子三人已經再沒有地方可去,昭恂小,嘉言又是個女兒,要收拾她父親的舊部,打出報仇這面旗幟,說服力實在不夠。如果回不了洛陽,他們需要一個棲身之地。

獨孤如願模樣好,也沒有娶妻,從前是昭熙親信,又幾千里相迎,其心可嘉,就是年長几歲,並不是不能接受。

她只是下不了這個決心,她從前總以為,她的女兒該許給五姓七家裡最耀眼的男子,決然不會像三娘那樣鬧出那麼多笑話來,與人把柄;她下不了那個決心,因為那意味著,她的女兒,將從此終老於這等偏蠻之地,往外看就是草原,往北看就是柔然,風沙吹在臉上,她想念洛陽的牡丹。

然後她終於聽到了三孃的訊息。

她心裡燃起重回洛陽的希望,她催促獨孤如願著人去河北——誰想最終去河北的是嘉言。

她要早知道嘉言到河北之後會像男子一樣領軍出征,怎麼都不會放她去。從前落草為寇是一回事,領軍打仗那是另外一回事。落草為寇有不得已,她不過打打劫,戴著面具,也沒人知道她是誰。

回頭脫了面具,照樣做回來嬌滴滴的小娘子。

但是打仗——

她還打出名聲來了!

太后在武川鎮聽到「鬼面將軍」的名號,簡直要哭。一半是心疼女兒刀尖舔血的艱苦,一半是想著日後發愁——日後她可怎麼辦?哪個腦子沒問題的男人想娶個將軍回去——鎮宅嗎?

她是鞭長莫及,三娘這個做姐姐的也不管管她!她心裡怨念,卻不好與人說,也就只能一股腦兒都塞給尚不知事的昭恂聽。

後來獨孤如願也去了河北。過得年餘,再傳回來的訊息,是昭熙尚在,已經在洛陽登基。那天的天色特別亮,她記得,她想景昊在天上也看見了。那時候她已經快兩年沒見過女兒了。

這次風光重回洛陽,亦悲亦喜。喜的是尚有重見天日的這天,悲的多少人沒有等到這天,她的父親、母親,弟弟,外甥女……鎮國公府上下,就只剩了一個稚兒。

嘉言記恨祖家害死姚佳怡要追究,但是有李尚書橫亙在其中,祖家出了一大筆血,算是勉強保住性命。如今祖望之入了李愔的幕府,嘉言也是無可奈何,只撂了狠話,叫他不要撞在她手裡。

太后倒不是不贊成這個話,只是這個話,她說尤可,嘉言這麼個沒出閣的小娘子說來,未免有些窮兇極惡——雖然嘉言更窮兇極惡的時候也有,但是做孃的,只指著這些事能遮一樁是一樁。

何況——姚佳怡還留了個孽障在祖家,被嘉言強行抱了回宮,在她膝下和昭恂一塊兒養。如今這孩子是小,日後長大了,誰還能攔得住他不回去認祖歸宗?然而嘉言做下了,她也只能認了。

只是一樁——如今嘉言的婚事,卻壓得她夜不能寐。

再過半年,嘉言就除服了,笄禮,說親,都逼到眼前來,這丫頭和獨孤如願瞞不過她這雙眼睛,獨孤如願當然是好的,原本家族勢力就不小,如今立了功,又授爵浮陽郡公,洛陽城裡的權貴聽說他尚未婚配,明裡暗裡打聽的不少,都被他拒了。但是她總覺得,她的女兒,值得更好的。

不然呢——難道讓嘉言撿崔家的殘羹剩飯?

三娘成過一次親,再許也還是大將軍呢。

到傳膳,昭熙也過來吃飯的時候,嘉語唇上的印子已經淡掉了,昭熙聽謝云然派來婢子婉轉說了情況,雖然仍不喜周樂胡鬧,但是比起聽到說「大將軍對長公主動粗」的傳聞時候,顏色已經緩和許多。

又請了太后與昭恂過來,一家子熱熱鬧鬧吃了晚飯——只是嘉言不在。嘉語先前偷偷兒問過謝云然,謝云然只說她出去了,嘉言的行蹤,一向她管不到。嘉語心裡很懷疑嘉言找獨孤如願去了。

太后這兩年見老了。

回洛陽之前,嘉語印象裡她還是個鮮亮活潑、精明強幹的少婦,如今眼角有了細紋,神態間大有疲態,她原比宮姨娘年輕,這時候倒像是比宮姨娘還老上十歲一般。始平王的死對她打擊很大。

她如今對她客氣得很,客氣得嘉語都有些不自在。

昭恂虛歲六歲,他幼時總被嘉言捉弄,卻是個話癆,只是口齒不清;如今人大了,話反而少了,小大人的樣子,一本正經——然而小大人往往不快活。

在座還有姚佳怡的兒子,怯怯跟在昭恂背後,像個小尾巴。他比玉郎還小些月份,宮裡混著叫他阿姚、小姚郎君——並沒有取名。眉目與姚佳怡還是有幾分像。嘉言不許祖家人認他,他舅家卻也不甚喜他,姚仙童進宮來拜見姑母,就不曾對他假以辭色。怪可憐的一個小娃兒,哪裡有半點他娘當初飛揚跋扈的影子。

用過飯,謝云然讓茯苓提了兩隻食盒上車,說的是:「莫讓大將軍餓到了。」

嘉語:……

嗯,皇后娘娘取笑起人來也是不客氣的。

人都散了,昭熙再細問謝云然,末了半晌無語。謝云然道:「周將軍與三娘是共過患難,周將軍行事也有分寸,陛下不必這樣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