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周郎盛怒

周樂心裡一甜,忍不住附耳道:「三娘……」

「嗯?」

「我們私奔吧。」

嘉語:……

「你腦子壞掉了?」

天底下哪裡有訂了親還私奔的,名正言順不要,偏要落人口實。

「……像我二叔二嬸那樣。」周樂又補充道。

嘉語:……

「周司空可真是個好榜樣。」

周樂也知道始平王在嘉語心裡的分量,並不當真,只嘴上佔點便宜,正要再笑話她兩句,外頭傳來薄荷的聲音:「姑娘?」

嘉語道:「你放開我,我叫薄荷進來……你這幾日也沒有梳洗,讓她們給你燒水。」

這耽擱功夫,就聽得薄荷道:「我說了姑娘沒空吧。」

嘉語:……

周樂悶笑。

「公主!」這回卻是何佳人的聲音。

到洛陽諸事安頓好,嘉語就把薄荷和茯苓從王府裡接出來。主婢重逢,少了連翹與姜娘,難免又傷感一回。如今她身邊的貼身婢子是薄荷、茯苓與何佳人、辛夷。薄荷和茯苓這幾年已經處出感情來了,半夏出閣,她們倆補了禮送過去,心裡對自個兒前程更多了信心。但是對何佳人和辛夷兩個外來的卻是不客氣。茯苓也就罷了,茯苓性情溫和,就剩了薄荷,時不時張牙舞爪一回。

薄荷道:「我都說了姑娘忙——」

何佳人不理她,只高聲叫道:「公主,宮裡來人了。」

嘉語看了周樂一眼:「還不放開!」

周樂只管笑:「宮裡的人不就是你阿兄的人,哪個敢得罪你,你讓佳人打發得了。」

嘉語道:「要我阿兄有事找我呢?」

「比我還要緊?」

嘉語:……

就聽得何佳人又道:「天使說陛下召見公主。」

嘉語白了周樂一眼:聽聽、聽聽!

周樂嘆了口氣,悻悻放開手,往後一倒。這原是嘉語的床榻,被褥枕蓆之間亦多氣息。嘉語這時候低頭一瞧,衣裳又散了,頸、肩和手臂上頗帶了些痕跡,不由氣道:「都怪你……這樣怎麼出去見人?」

那人只是笑,便知道他是巴不得她不去。

何佳人等得久,亦不知道如何應對宮使,要急起來,才聽得門裡傳來公主的聲音:「我就出來,佳人你先應付著。」

何佳人這才應聲去了。

嘉語隨手扯過錦被,將周樂兜頭兜臉蓋了,再扯下帳幕,然後下了床,吩咐道:「薄荷,替我尋了那件月白色鑲銀百褶裙來。」回頭瞧見周樂從帳裡探出頭來,登時叫道:「進去——不許偷看!」

周樂失笑,卻說:「我回京還沒有面聖,也沒有去兵部報備,上繳軍令。」

嘉語道:「你且歇著吧,你這樣子去面聖,非得人參你個君前失儀就滿意了——我會和阿兄說的。」

「沒準你阿兄已經知道我回來了呢。」周樂勉力起身一回,也覺得吃力。便又躺了回去。只是不肯蒙上眼睛。

嘉語搖頭道:「我阿兄又沒生了千里眼。」

周樂不說話。

他腦子裡把這件事從頭至尾想了一回,倒覺得其中有蹊蹺。當初蕭阮那麼痛快放了他和三娘走,恐怕未嘗不是知道三娘要守孝。他對三娘所知甚深,就應該知道,到三年孝期守滿,他便再不可能帶走她。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一緊,說道:「三娘!」

「嗯?」

「如果蕭阮答應立你為後怎麼辦?」

嘉語道:「就你多心——你當他當真是為了我?無非就是順帶,為難就算了。沒有我,他一樣會在這時候趁火打劫再圖議和。那就好像——」她停了一下,「沒有我,難道周郎就甘心在邊鎮上庸庸碌碌,了此一生?」

她這時候背對著他,他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他想她說的是真的,沒有遇見她,他亦不會甘心庸碌無為。

但是有她是不一樣的。

他不知道她是太冷靜,還是別的。她像是從來沒有相信過這世上有愛江山更愛美人這回事。也許是真的沒有——不過這世上大多數女子會相信有,相信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自己值得——有人傾國傾城相待。

那也許是因為、因為她死過一次的緣故吧,周樂胡亂想著,終於再扛不住,沉沉睡了過去,連薄荷進來都沒有發覺。

薄荷服侍嘉語換了衣裳,她這會兒乖覺,知道什麼都不問,只慶幸衣裳捂得嚴實。幸好已經入秋,就是穿得嚴實些也不過分;又疏疏攏起發,發還沒有幹。

嘉語進宮的時候,昭熙已經等了一會兒了。謝云然也在。昭熙看見嘉語,面色就是一沉。

嘉語奇道:「阿兄這麼急召我,是有什麼事?」

昭熙看了她一眼,又移開目光去:「有人說大將軍進了公主府。」

嘉語面上一紅,心道這點子事,怎麼就驚動到宮裡了。昭熙見她不答,又問:「三娘不說話,是確有其事了?」

嘉語硬著頭皮說道:「從前在鄴城,一切從簡,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自己的宅子,素日就住在營中,如果回城,就來我府上討吃的,所以——」

昭熙聽她說得可憐,倒不想與周樂計較這個,只道:「你們從前親近,就是到了洛陽,我也沒有管過你,只是今兒、今兒我聽說他隻身回城,卻連通報都不等,直接闖進公主府,還有人說他像是——」

他的目光在妹妹身上轉了轉,聲音裡便帶了擔憂:「他欺負你了?」

嘉語:……

原來是為了這個,也不知是誰告的密。嘉語心裡想著,嘴上只道:「怎麼會。」

昭熙再看了她一眼,越發難過:「三娘你不要瞞我……」他心裡想這是已經到了洛陽,他還活著,已經登基稱帝,他都敢——從前在秦州,在信都,在鄴城,他要是待她不好,卻有哪個能給她撐腰。

怪不得他們都說——

謝云然插嘴道:「三娘怎麼會瞞陛下——三娘聽說你召見,急著過來,瞧這一頭一臉的汗,來,跟我過來洗把臉。」

嘉語有些發懵,還是隨了謝云然進偏殿。她心裡奇怪,離了昭熙視線便忍不住問:「謝姐姐——」

謝云然搖頭道:「你自個兒看。」

嘉語出門前看過鏡子,當時匆忙,八成心思都放在了遮掩身上,也沒覺得哪裡不妥,這時候宮人端著鏡子一照,卻是唇上腫了。怪不得一直不得勁。

「有人說今兒大將軍暴怒進了公主府,你阿兄就急了。」謝云然繞過來,拉開她衣裳一瞧,不由嘖嘖道,「還有半年出孝,你也不叫他忍忍。」

嘉語羞得滿面通紅:「他聽說吳主……就上了火,也沒、沒動真格的。我和他說了緣故,也就罷了。」

「你還替他說話。」謝云然猜也是這個緣故,遞了支藥膏給嘉語,「擦擦,管用。」

嘉語:……

嗯,謝云然為什麼會有這個,還知道管用,真是不能細想。

謝云然見她目光閃爍,哪裡不知道她想什麼,捏了一把她的臉:「就算要親熱,也別帶出這些幌子來,你阿兄心粗,只當是你受了欺負——」

嘉語道:「怎麼會——他、他就是當時氣急,他知道我守孝,也不會逆了我的意思。」

這回換了謝云然吃驚,年前重逢,嘉語還梳的小姑髻,她也只當是掩人耳目,她與周樂親近,任誰都看得出來,這等耳鬢廝磨,哪裡能不出事,宮姨娘到那把年紀尚且……何況他們青春年少,最是管不住自己的時候——只是他們歷盡劫難,能重逢已經是天幸,哪裡還捨得責怪她。

嘉言當時也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不由笑道:「他倒是能忍……」她心裡替她高興。要知道,當初嘉語被從豫州帶到秦州,再從秦州到信都,這一路都是孑然一身,身邊再無倚仗,他要有這個心,嘉語是無論如何都拒絕不了的。

然而如此兩年下來,也就只是訂了親,那自然是他尊重她。

嘉語臉熱得能滴出血來,嗔道:「謝姐姐!」

謝云然扶她坐下,叫了婢子過來給她上藥,藥敷上,一陣清涼,果然好過許多。嘉語道:「哪裡來這麼嘴碎的人,才多久,就傳到阿兄耳朵裡了。」

謝云然眉間一凜:「你阿兄說聽換值的羽林郎閒話時候說的。」這麼巧,剛剛好他們就看見了周樂進公主府,又剛剛好閒聊讓昭熙聽見——實在是太巧了。

嘉語沉默了一會兒,猶豫道:「阿兄——阿兄是對周郎有不滿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