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禕修不答,將頭埋在手中。
暮色漸深,就像是釀作了酒,有多少暮色,就有多少懊悔,他想回洛陽,哪怕是回到廣懷王府,做個小小庶子,也勝似在此,身邊無數眼睛,他出不得宮,見不得人,徒然看著天色一日一日灰下去。
他是天子,可還有人當他是天子?
「陛下……」嘉穎又道,「十九娘為陛下整治了酒宴——」
「請了哪些人?」
「就只有我與陛下。」
元禕修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好吧。」他站起身,嘉穎為他整理衣物。他來長安半年,天子衣物尚未齊備,繡娘亦不如洛陽。
「……頭髮也亂了,」嘉穎道,「我給陛下重梳罷。」
元禕修這年不過二十二歲,發中竟間了銀絲。嘉穎梳著梳著不由手軟,元禕修察覺:「怎麼了?」
嘉穎嗚咽道:「陛下太勞心。」
元禕修反而微笑道:「天子哪有不勞心的。」他從前難道就不勞心了,自他登基,哪一日不是前有狼後有虎,走了安業來了始平王,走了始平王來了元昭敘,元昭敘反而是所有人當中最好對付的那個。
到河北事起——
他嘆了口氣:「如果朕不曾為天子——」
「陛下是天命所在。」嘉穎應聲道。
「天命……」元禕修喃喃重複,他從前是信的,不然他區區一個廣懷王庶孫,陣前逃將,怎麼能到九五至尊?
或者他如今也該信。
無論如何,他還是天子,只要他在這個位置上一天,他就還有機會,陸儼也好,宇文泰也好,元禕炬也好,只要天命在他這裡,他定然有機會各個擊破,就像他當初擊敗安業,擊敗始平王一樣。
元昭熙兄妹落到那步田地尚且能夠翻盤,憑什麼他們能夠,他就不能夠?
不就是一個陸儼嗎,陸儼勢大,他可以聯合宇文泰、元禕炬。宇文泰是他的堂姐夫,元禕炬更是他的堂兄,都是自家人,先鬥倒了陸儼再來說其他……不遲。他這樣想著,漸漸地又起了雄心:「走,咱們喝酒去!」
他長身而起,攬著嘉穎坐輦。
夜裡的逍遙園,掛起許多宮燈,起了風,燈就有些晃晃蕩蕩,影子落在水裡,串起來像是流動的珍珠。
元禕修喝了不少酒,嘉穎一直在勸進,酒味醇厚。
酒畢回宮,尤興致高昂,指指點點與嘉穎說道:「來日回了洛陽——」話至於此,猛地腹中劇痛。
他忽然醒悟過來,在最後一刻,他緊緊抓住她的肩:「你——是你……」
「是我。」女子嘴唇微動,眉目平靜。
興和元年七月十九日晚,永安帝暴斃於逍遙園。
嘉穎跪坐在那裡,元禕修的身體漸漸涼了下去。
他死的樣子十分可怕,面容扭曲,七竅出血,猙獰。大概人死後都不會太好看。她有些茫然地想。她處死過婢僕,無論從前在鄭府還是後來在宮裡,她不覺得那是人;她也從來沒有親眼目睹過人死去的樣子。
何況——
這個人……是天子。
這個人……其實是她的夫君。
她極少去想這個,她自然知道他們是族親,他與她,是違了天理倫常,活該被天下人口誅筆伐。然後呢?他待她好過,比張家好,比鄭忱好。她那時候甚至覺得,就算是天打雷劈,她也認了。
但是好日子也就半年。半年之後,他們之間就多了許多妖嬈的鶯鶯燕燕。
她那時候想起從前聽過的話,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男人都喜新厭舊,就是娶了個天仙,多得幾日,也就淡了。她如今已經想不起誰說過的這些話,明明她看到的不是這樣的:她從前在始平王府,堂兄就只有謝氏一個,別的女人,無論是她嫂子袁氏,還是嬌媚如鄭笑薇,他都沒正眼看過。
但是她遇見的,卻都是什麼人!
他們說,洛陽女子擅妒。
後來才知道,擅妒是有條件的。
嘉穎捂住臉,乾嚎了一聲。周圍宮人都詫異,離他們遠遠的。他們從沒有聽過一個女子哭嚎如野獸。
過了許久,嘉穎覺得過了許久,方才有人來處理。他們帶走了元禕修的屍體,送她回了霜雲殿。高床軟枕,錦帳如雲,只不知怎的就是睡不著。翻來覆去輾轉,一時是從前在平城,一時是在洛陽,就是怎麼都落不到長安。
長安,於她如此陌生,而她竟將終老於此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