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亡國之君

興和元年七月,長安。

王政剛剛退出去,元禕修臉色鐵青。他這時候想起半年前的那場兵變,深夜,德陽殿裡突然響起的腳步聲,濟陰王驚慌失措的臉:「陛下不好了……」偎紅倚翠的洛陽,登時冰凍三尺。他倉皇從龍床上起來,餘美人顧不得身上不著寸縷,拉住他苦苦哀求:「陛下、陛下帶上我——」

他沒有理會,逃命的當口,怎麼能帶這等無用之人——譬如正始六年那次逃命中被他打劫的女人。如果不是她,興許他得不到馬,得不到馬便逃不到金陵,也就沒有今日——自古天子,可有倉皇如他?

當然有,自古亡國之君,無不倉皇。

他心裡迅速盤算,他疑心自己早就料到這一日,這時候只需吩咐下去,如行雲流水:「通知王侍中,帶上南陽王妃……」——興許是因為王八郎反覆與他說過,如果洛陽守不住,去長安也是好的。

漢時故都,關中氣象,也撐得起天子門面。

快馬加鞭,輾轉幾個門。

快出皇城的時候聽得背後馬蹄聲急如雨下,只有一騎,他心頭怒起,周邊親衛搭弓要射,剛巧一陣風過去,頭巾落下,一頭長髮都散了。是嘉穎。他不知道她怎麼得的訊息,又哪裡來的能耐跟上來。

但是來都來了。

元家的女兒皆弓馬嫻熟,就是如嘉穎這等從前不熟的,這兩年也熟了——他也知道,別的美人,最多不過被元昭熙收用,但是嘉穎留在宮裡,就只有死路一條。當時帶上可有可無,孰料一路竟還多得她照顧。

元禕修這輩子吃過最大的苦頭,一次是叛逃雲朔戰場,一次被周樂追殺。上次蕭阮重心在戰場上,沒用全力,這次又碰上週樂激戰整日,強弩之末。饒是如此,整日整夜的賓士,仍逃得他三魂不見了六魄。當時周樂雖退,仍布有疑兵作佯追狀,以至於元禕修一直逃到黃河方才鬆了口氣。

時天色全黑,唯月光如雪,放眼望去,河面沉沉,一眼看不到頭,亦看不到底,風陰慘慘地吹。

當時人皆回望,哭聲震天,不知道多少人叛逃而去,暗夜裡盡是鬼祟。

「八郎!」他急切地在人群中尋找他,只要他沒有背叛他——便天下人都背叛他,他也不能。

幸而他在。

「陛下勿憂,」王政說,「臣已經遣人速報與馮翊公主駙馬。」他不說「宇文將軍」,而以「駙馬」稱之,是指著這層關係能讓天子安心。

馮翊也在軍中。元禕修疑心如果不是這年來他防得緊,永安二年初韓陵之戰之後她就已經跑了。然而來的不是宇文泰,而是陸儼。陸家世代駐守南北邊境,就水軍而言,原本就不是宇文部可比。

元禕修心情異常複雜。原本他是恨透了這個臨戰脫逃的混賬,然而當此之時,人矮屋簷,不得不低頭。

他是被陸儼迎回長安。陸儼比宇文泰早入關中,部將亦遠遠多過宇文部。到韓陵戰敗,宇文泰再進關中,地盤、人馬都遠遠不如陸儼,但是元禕修駕到,他還是第一時間趕到了長安面聖,伏地涕泣而良久。

元禕修也想哭。他這些年除了打仗,呆得最久的兩個地方,一則洛陽,一則金陵。洛陽是天下之中,繁盛自不必說;金陵風軟,亦別有奢靡,然而長安——親眼看到傳聞中的前漢故都,他心裡都涼了半截。

關中殘破,確非虛言。

如今長安三支勢力,除了他帶來的元禕炬所部之外,以陸儼為主,宇文泰為輔。三支勢力互相制衡,應該說,他心裡還是比較安穩的——總好過一家獨大。安定下來之後,便與群臣商議反攻洛陽。

然而他急,群臣不急。

陸儼全力經營關中,試圖將關中打造成他陸家的大本營;宇文泰窺伺長安,但恨勢不如人;元禕炬初來乍到,腳跟未穩;反攻洛陽是個好主意,問題是,誰守,誰攻,誰坐鎮指揮,誰來準備糧草?

一時拖延下去。拖延得一日兩日,就拖延得一月兩月。元禕修的處境漸漸不自在起來。

群臣不如意,連元禕炬都漸漸有些陽奉陰違。背叛這件事是這樣的,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三致無窮;天威是這樣的,能被無視一次,就會被無視無數次——有人開了頭,就會有人效仿。很多人。

元禕修並非坐以待斃之人。

王政為他奔走,亦已聯絡到高車部阿至羅來長安。高車部以驍勇著稱,如能問他借兵五千,長安事或可壓平——誰知道方才王政求見,說的卻是夏州陷落,靈州與涼州東附,高車部亦歸順洛陽。

從前他在洛陽,他是燕朝正朔,天下提到「歸順」便繞不過他去,如今——

元禕修恨得用鞭子將宮中擺設抽了個稀爛。他後悔了。他不該來長安。他就是死也該死在洛陽,以天子的名義!如今這算什麼,君不君臣不臣,外頭那些人、那些人不過就當他是個擺設,就和這宮裡被他抽得稀爛的擺設一樣!

宮人都躲得遠遠的。

長安就只是個行宮,比不得洛陽皇城巍峨,宮人亦少,一個一個看過去,面目可憎。

自來長安,元禕修性情越發暴戾,時常有慘叫聲傳出來,宮人無不戰戰兢兢,唯恐被推到天子跟前去——就算是有富貴,那也還要有命來享啊。更何況如今天子擺明了有名無實,服侍他能有什麼好處。

宮裡遍佈眼線,多半是陸儼的人。陸儼聽得天子凌虐婢僕,大是不滿,已經有些時日了。

這日元禕修又抽死了好幾個寺人,命人拖下去,金磚上拖出長長的血跡,像拖一條死狗,元禕修死死盯住這血跡,覺得自個兒處境並不比他們好到哪裡去。宮人正惶恐不敢近前,忽聽得外頭通稟:「平原公主到——」登時心口一鬆:救星到了。

平原公主元嘉穎在洛陽時候得過寵,雖然時日不是太久。元禕修喜新厭舊,早不記得她,但是到如今,她反而成了他最後的慰藉:

平日裡多受寵的妃子到逃命當口也不如性命要緊,一股腦都丟下了;然而到了長安,陸儼視關中如禁臠,如何容他搜刮美人,擴充後宮——亦不似從前洛陽宮裡原有。於是如今能與他長坐宮中,共憶往昔的就只有這個平原公主了。

嘉穎衣物素淨,看了滿地狼藉,先自吩咐了婢僕打掃,然後與元禕修說道:「陛下要不要去逍遙園走走?」

元禕修席地而坐,方才抽得狠,衣物皆亂,聞言並不動怒,只哀哀地道:「逍遙園淒涼,讓朕想起華林園。」

嘉穎挨著他坐下,靜了一會兒,說道:「陛下就當是華林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