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終老長安

她不知道她從前也曾終老於長安。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她記不起她的那個夢。那還是在平城的時候,她心裡擔憂著到了洛陽,恐怕張家人會找上門來。如果她不肯嫁過去做寡婦,就須得兄長把聘禮給退了。

然而兄長如何肯出這筆錢。嫂子說,都花掉了,父親風光大葬可花了不少。

她不信。

她信不信無關緊要。

她擔著這樣的心事到了洛陽,卻不想伯父位高權重,所有她擔憂的,都迎刃而解。王府里人口簡單,伯父與堂兄不常在家,王妃是太后的妹子,堂嫂李氏是個八面玲瓏的人兒。她到洛陽不久三娘就出了閣,許的宋王。大約她不是王妃所出的緣故,所以並不大回孃家來;六娘子也訂了親,訂的范陽盧氏。府中還有個賀蘭表姑娘,那更是了不得——她是皇后。這滿門富貴,張家如何敢惹。

過了年餘,出席了不少宴會、聚會,也交得三兩閨中友,漸漸地有人知道了始平王府的二姑娘、七姑娘,也就有人上門求娶。

王妃做主,給她們姐妹訂了親,門第、人才都過得去——當然她也自知不能與三娘、六娘比。夫婿姓範,順陽範氏。到孝期滿,順順當當出了閣。那時候她兄長已經跟著伯父出征,授了平遠將軍,范家亦不敢怠慢。

她不似洛陽高門女子驕矜,頗能放得下身段,夫妻感情尚可,過得年餘,喜得麟兒。

輪到嘉媛就沒這麼好運氣。原本王妃已經在籌備她出閣,卻不料帝后反目,形勢微妙,婚事擱了一陣子,到伯父回京,太后垮臺,始平王的勢力非但沒有削弱,反而大漲,兄長亦隨之水漲船高,得授汾州刺史,加爵潁川郡開國公,食邑千戶。便有人勸兄長莫將妹子輕許了。

她猜那時候兄長便有意賣了嘉媛,給自己換門好親事——袁氏這個髮妻,他不滿已久。當初貧賤,太知根知底,她亦不是高門貴女,沒有人能給她撐得起腰,給他帶來好處。一門好姻親的好處,他太知道了。

於是退了親,重新訂了清河崔氏。她當時就奇怪,就算如今伯父權勢熏天,但是清河崔氏嫡子,娶三娘六娘也就罷了,她們姐妹,卻還差了些火候。但是兄長做主,她一個出嫁女,哪裡有說話的餘地。

這一退一訂,再到出閣,已經是三年之後。嘉媛成親之後,頗不得意,大年初二回門,面色愁苦,她私下裡問了,方才知道妹夫粗暴,動輒拳腳相加,嘉媛身上就沒一塊好的……據說前頭那位娘子就是這麼沒的。

嘉穎心疼妹子,卻無能為力,她日子漸漸也不順起來,夫君外放為官,小兒體弱多病。

而兄長藉著這點好處與趙郡李氏攀上關係,只是還沒有說定,這頭休書也已經寫好,就這當口,始平王父子喋血明光殿。

呼喇喇大廈傾。

城中人惶惶,誰都比不過她們姐妹,王妃帶走了六娘和三郎,三娘在宋王府上,聽說早失了寵,終究有個王爵鎮著,宋王在天子面前亦得意;她那時候不敢去打聽妹妹的訊息,夫家看她的眼神已經不對了。

一日三驚。到兄長帶兵進京,方才鬆了口氣。

十二月下旬,天子薨於永寧寺;過半年,宋王趁亂南下。宋王一走,華陽公主就遭了秧——她不明白宋王為什麼沒有帶走她——據說是病著,連口水都喝不到,唯一守在身邊的姨娘死於亂刀之下。

到七月,河西出兵,兄長不敵,退出洛陽,帶走了華陽公主。卻沒有帶上她們姐妹。她猜如果能找到六娘子,他也會帶上的,她們倆都是宗室公主,又是始平王的女兒,可比她們姐妹賣得起價錢。

亂世裡,公主也好,王妃也罷,也就是個價錢的問題。

那時候她還在苦苦等候夫君回來,也許他回來了,她的處境就會有所好轉。她不知道她是永遠都等不到了。

據說是城破,連屍體都沒有找到。亂世裡,誰的命比誰重?

偏小兒受了驚,日夜啼哭,請郎中來看,也不知道是下錯了藥還是別的緣故,到九月,他沒能熬得過去。

也許是命當如此。

她是被趕出家門,嘉媛是忍無可忍,逃了出來。

唯一值得慶幸的大約是,她們還年輕,年輕且貌美。兩個身無長物、年輕貌美的女子,並沒有別的出路。這世上有那麼些輕狂人,聽說是高門女子,宗室千金,便格外來了興致。她們自稱是始平王的女兒。

一個偶然的機會,得到太保孫騰的青睞,收進府裡作了歌姬。府中宴客,便出來歌舞陪酒。如果貴人看中了,伺候枕蓆也是有的。

也好過暗門子朝不保夕。

這樣過了兩三年,侄女芷晴來奔,她與嘉媛說道:「這不是長久之計,我聽說三娘得了大將軍寵愛,我們是不是——」

嘉媛冷笑道:「阿姐是忘了,當初宋王一走了之,洛陽城裡阿兄說了算,她可沒少遭罪。」

她知道是如此,然而那怨不到她們姐妹;她們姐妹淪為歌姬,如今貌美,尚能賠笑貨腰,待到年老色衰,連這個都不可得。

她謀劃時機,讓人把「天威將軍的女兒長相酷似華陽公主」的話傳出去,奈何三娘今非昔比——雖然從前她們也沒見過幾面,但是聽說並不是這麼沉得住氣的性子——如今卻沉得住了。

不見。

橫豎就是不見。

倒是有不少獵奇的貴人找上門,特特點了名要芷晴服侍。有時也連帶她們姐妹。

傳得久,太保孫騰也聽說了,他覺得有點意思,到渤海王世子上門的時候,特意讓她們姐妹帶了芷晴去見。

她記得那個少年,錦衣華服,舉止極是風流。斜眼看到芷晴,噗嗤一笑。她還以為有門,但是並沒有。事畢,就走了。她心裡覺得十分可惜,這位大公子據說是個很憐香惜玉的人,府中姬妾極多。

他的妻子馮翊長公主也是個和氣的主母。

這些話,她想與嘉媛說的時候,卻發現嘉媛不見了。

她後來才知道,嘉媛追出去了,連鞋都來不及穿,冰天雪地,赤足在轉角等著,因冷,面白如冰霜。她等到了他,他下車,問:「娘子是中意我嗎?」

嘉媛點頭。

他攜她登車而去。

她們姐妹就此交了好運,渤海王世子納了嘉媛,甚為喜愛,也將她從太保府接了出來。未幾,吳主索要他的皇后,華陽公主被迫南下,渤海王不知怎的聽說了芷晴,著人接芷晴進府,納作了妾室。

又過了半年,渤海王世子厚備嫁妝,將她嫁了出去,巧得很,又是清河崔氏,她嫁給了清河崔氏的一名庶子作續絃。

有時候人不會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很多年以後,那些人都沒了,所有人都沒了,曾經隻手遮天的始平王,後來權傾天下的渤海王,一步之遙失去皇位的渤海王世子,以及她可憐的妹子,都沒了。

就只剩下她,一個人,在長安城裡。

新朝建都長安,以洛陽為東都,如今皇位上那位,可笑,竟然是三娘當初的駙馬——元家與天下最後的關係。

後來他也死了。

她還活著——一個歷經三朝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