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不必想。她不是他的人。
過了好幾年,寧陵給他生了兒子。兄長照例是老往關中跑,宇文泰被打得全軍覆沒,僅以身免。天子驚惶,他心裡很清楚,一旦宇文泰覆滅,他兄長掉頭來就能要了他的命;剛巧吳主遣使來洛,索要他的皇后。
婁氏把她給賣了。想婁氏大約也是對她忍無可忍。
如果她素日里廣有交遊,這時候或還有宗親權貴肯站出來為她說句話。然而那就不是她了。
他記得那天特別冷,風颳進來就彷彿刀割,割得空氣裡一道一道的傷口,鮮血淋漓。洛陽城裡的百姓都擠到街頭圍觀。他問寧陵要不要出門,她哭著說:「我們姐妹難道是給你們看樂子的嗎?」
他只得擁住她柔聲安撫。
此去金陵,有萬里之遙,一路霜刀風劍。後來便聽說她死了。天子西奔,大將軍回師。京中忙亂了好一陣子。那陣子寧陵日夜不安,抱著啼哭的小兒一遍一遍地問他:「……大將軍會殺我嗎?」
「不會的,」他說,「我阿兄不殺女人,他就是有天殺了我,也不會殺你。」
她惱他不會說話,卻到底破涕為笑了。他那時候並不知道這是一句讖語。
他後來想起來,他兄長在洛陽的時候實在不算多,而侄兒們漸漸長大起來。沒一個省心的。他那時候不得不常常出入渤海王府,與他的子侄們打交道。阿澈折騰完了五銖錢,開始和崔家子著手弄一部律書。
那小子風流成性,讀書也不成,卻很愛附庸個風雅,身邊唱和的文人雅士極多。
姐夫上門告狀,說阿澈偷了他的馬。他心裡想這潑天的富貴,一匹馬你也好意思和你侄兒計較,真真親生的姑父。但是既然他告了,他就得找機會上門知會一聲——免得那小子被他爹打死。
周澈不在。他和婁氏說了,婁氏照例是很感激:「勞二叔記掛,我會敲打大郎。」那時候九郎蜷在一旁,仰著頭衝他笑:「二叔有些日子沒來了。」這小子生得漂亮,很得他娘喜歡,其實滿肚子壞水。
快出二門的時候看到一個背影,那女子白衣,嫋嫋一握的細腰,走在長廊裡。鬼使神差地,他叫了一聲:「……公主!」
那女子站住,歪著頭看他,過了一會兒方才問:「是趙郡王嗎?」
他猜她方才是在估量他的身份。能夠自由出入渤海王府,這個年歲的男子,不會太多。
「他們都說我和姑姑長得像。」那女子笑盈盈地說。其實也不是太像,她比華陽長得甜,甜太多了。
是元昭敘的女兒。
華陽不是芷晴的親姑姑,不過始平王世子並無一兒半女,要論血緣,元昭敘的兒女確實是她最近的子侄了。元昭敘死後,袁氏火速改嫁,嫌了女兒礙事,甩給她的兩個姑姑,她跟著姑姑長大。
後來他便多去了王府幾次,藉口總能找到;人也總能碰到;眉眼之中的意思,他懂。
他兄長不時常在洛陽,府里美人又多,等閒也輪不到她;她又不似主母,膝下三五七個兒郎承歡,數不完的鬧心事。日子大把,無處打發。他有時候想她當初在雙照堂不知道是否也是如此。
但或者她生性淡泊,樂得無人相擾。這樣想的時候,他倒是忘了,她已經過世許多年,京中美人如雨後春筍,一茬一茬地長了起來。漸漸地已經沒有人再記得她。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記得。
雨散雲收,芷晴伏在他胸口,也說些閒話。他問:「誰把你送進來的?」
「二姑,」她說,「原本二姑想把我送給大公子,誰知道大公子瞧上七姑……」言語中頗為忿忿,他忍不住好笑。
「……他們又都說我像三姑。」她皺了皺鼻子,小女兒不甘心的模樣,「我哪裡能和她比,她爹是王爺,我爹就混了個將軍;她娘是天子姨母,我娘……她爹給她弄了個公主銜,我呢,就是個拖油瓶。」
「要弄個公主銜也容易。」他靜靜地說。
「可不,大公子就給我七姑弄了一個。」她說。
他終於笑出聲來。他想起當初她冷冷地說「我是燕朝公主」時候的表情。那時候公主頭銜還值錢,至少他兄長是認的。
那陣子他往渤海王府去得殷勤,寧陵也有所察覺。但是天子西行之後,她漸漸有些畏懼他。
大約當初她在雙照堂對他兄長也是如此。
那是夏天,兄長回來,過得月餘又出了門。
芷晴嘀嘀咕咕地與他抱怨:「……連面都沒見到。當初都說他獨寵華陽姑姑,我進來定然是得寵的。他說要我進府的那天,連母親都回來看我了。」如果真能得了大將軍的寵,自然能得到許多好處。
「你見過她嗎?」他問。
「見過……見過一次。」她說。她說有年初雪,二姑帶她去見她。都說華陽公主不見外人,然而她們也算是至親了,怎麼說是她父親為始平王報了仇,後來戰敗身死,於情於理,她多少是該照拂他的遺孤。
去了幾次,她都不見,漸漸就不去了。然後有一年……
「……就是她死的那年,」芷晴說,「不知道什麼緣故,她又使了人過來與我二姑說,聽說我很像她,讓我去雙照堂見一見。」
「然後呢?」他不動聲色地問。他知道那不是好意。就像他知道元昭敘當初領了始平王舊部進京,最後兵敗退出洛陽。華陽落在他手裡吃了不少苦頭。她會感激他為她的父親報了仇?不,不會的。
「……就見了一面。」小女孩對此興味索然,「後來她就被吳主要了去。都說吳主是個美人,二叔見過嗎?」
他沒有回答她,只問:「她與你說什麼了嗎?」他疑心她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是快要死了,只是不知道會怎麼個死法。
芷晴便不高興起來:「怎麼你們一個兩個的,就知道問她,王爺這麼問也就罷了,二叔你……」
她看見他的臉色變了。
他想那應該是婁氏的主意,當然殺他是他兄長的決定,就好像漢高祖想要殺韓信,呂后便為他除此心腹大患一般。阿澈兒漸漸長大了,卻還不夠大,這幾年兄長身體時好時壞,而他年富力強。
自古都如此:他不能留著他,擋他兒子的路。
婁氏偏找了芷晴,是知道華陽是他兄長的心病。
捉姦在床,兄長氣得臉都白了。他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他拔出腰刀,用刀柄打他,他那時候還不知道他是要殺他,他與他求饒:「阿兄……那不過是個女人……」他說。還是個不受他寵愛的女人。
他不理他,打在背上,像是骨頭都能擊碎,又猛擊他的頭,鮮血迸發出來,「阿兄……」他哭著喊他。
他還是不理他,沉默著,一下比一下狠。
他痛得頭腦發昏了,他嚷了出來:「……她是芷晴,不是華陽……」話出口,忽然又清醒了片刻,他知道他完了。
他兄長是要殺他,一開始就是。自古天子無手足,偏他還信他們會是個例外。其實他們都不共一個母親,也沒有一起長大過。他富貴了,他來投奔他,他信任他,因為他沒有更親的人了,但也因此,如今他要殺了他。
「……我沒什麼對不住阿兄的。」他喃喃地說,「我死之後,但求阿兄善待阿睿。」
他的頭垂了下去,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個夏天,太陽快要下去了,漫天紅霞,他和表兄弟們在草原上騎馬,有少年成群結隊呼嘯而來,有人揚鞭指著他喊道,「……大郎,你家二郎在這裡。」
便有少年回眸來看了他一眼,極遠,他不認得他,他來都以為家裡只有他一個孩子。他記得那是個很神氣的少年,他胯下的馬很聽他的話,如果能把靴子上的破洞補補,應該能夠更神氣一點。又一夥少年風馳電掣地過來,有人取笑說:「怎麼你家二郎見了你,都不喊阿兄,是嫌你窮賤嗎?」
轟然大笑。
他的表兄弟們也笑。
那少年便縱馬過來,到他面前,他比他高許多,揚鞭抽了一記他的馬。「過來!」他說:「我們來比拼腳力吧,能追上我,我便認你這個弟弟。」
他沒有追上他,他那時候小。
後來……
那一年結束的時候,除夕,他從舅家回來,看見他那個久未謀面的爹正在狠揍一個少年,邊揍邊罵:「我叫你不認弟弟、我叫你不認你弟弟!」
那少年被打得皮開肉綻,卻眉目冷峻。
他從他身邊走過去,他說:「明年。明年我定然能追上你!」他才不需要別人幫忙,他能憑本事讓他認下他。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窮此一生,他都沒能追上。他這時候再想起那個總也看不清楚眉目的女子,他又記得她多少,無非是,她是他哥哥的女人——也許是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她是哥哥心上的那個人。
天平六年,趙郡王周琛暴斃於渤海王府,次年,追贈太尉,尚書令,諡號貞平。王妃寧陵公主改嫁領軍將軍婁昭;子睿,三歲而孤,聰慧夙成,特為高祖所愛,養於宮中,令遊娘母之,恩同諸子,襲爵趙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