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風流雲散

周琛在城門下勒住馬,他是和李愔一道進京,這時候抬頭看城門上風流雲散的兩個字,洛陽。不知道是何人所書,也不知道掛在這裡幾月幾年,雨打風吹,巍巍城池就在這兩個字背後,供人瞻仰。

「二郎第一次來洛陽吧。」李愔說,也不催他。他眉目裡看不出家破人亡的悲苦。

周琛不太好意思地應了:「是啊。」只是這兩個字恁的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是哪裡呢,也許是夢裡吧。

周琛記不起他的那個夢,夢裡他走進一處他從未見過的府邸,那府邸華麗如同王侯所居。他看見自己輕車熟路,沿途的奴婢給他行禮,他停住腳步,面前一雙靴子,目光上移,他看到他的兄長。

他兄長生性簡樸,遠不如家裡幾個崽子豪奢,卻斥巨資營建了雙照堂。京中流言,說是為了華陽公主。

他見過那個女子,雖然次數極少。她不大出來,但是他是常進雙照堂的。他記得最初見到是在冬天,冰凌凝在長廊簷下,長長短短,一個走遠的背影,白色的皮裘,毫尖上閃著晶瑩的光,像是霧凇。

左右說,是公主。

洛陽城裡公主多了,住在雙照堂的,就只有華陽公主。

那是初夏,天堪堪才熱起,兄長召見,他匆匆過來。底下人說大將軍在書房。尚未走近,就聽到女子喁喁細語,不絕於耳,他剎住腳步,但是兄長已經聽到了,他提高了聲音問:「是阿琛嗎?」

「是,阿兄。」

「進來吧。」他說,像是轉頭與那女子解釋,「……是我二弟,公主無須迴避。」

女子沒有作聲。

他走進去,她背後是窗,半開著,窗外翠的竹,初夏才有這樣新鮮的翠色,在地面,也在空氣里布無數道輕翠色的影,翠得彷彿透明,就像冬日廊下垂著的冰凌,裘衣毫尖上的水光。他總疑心他並沒有看清楚她長什麼模樣,就只記得玉蘭開得好,大朵大朵素白,欲墜未墜。

他給她行禮:「公主。」

那女子起身回禮,他看見她裙裾雪白。她總穿白,他想。不知道為什麼會生出這個念頭。有極淡極淡的香融在空氣裡。

兄長問他鑄錢之事,那卻不歸他管,是阿澈在做。阿澈這年才十歲,頗有些吹毛求疵,所以進展緩慢。兄長對他的回答不是很滿意,也沒有再追問下去,轉而與他說了些閒話,他想那天他心情是極好。

京中傳言,大將軍獨寵華陽公主,他知道這不是真的。

他兄長極敬婁氏,婁氏為人大方,他要是收了公主,自然會帶回王府,何苦姬不姬妾不妾地放在雙照堂。然而這會兒他言笑晏晏,眼角餘光不住往她瞟,她垂著眼簾,目光流水一般脈脈地往下撲,她不看他,只偶爾淺笑。

她笑的時候,就像是往透明的空氣裡補了一個淡的印子,那印子像是初開的花瓣,有蝴蝶伏在花瓣上,撲閃撲閃的翅膀。

他們都說華陽公主不是頂美,遠不及被天子收在宮裡的那幾位,從前宋王就不甚喜她,把她丟在洛陽一走了之;如今他是吳主,遣使赴洛,也不曾過問;但是也沒有立後。有人說他還惦念髮妻,把位置給她留著,其實帝王將相,哪裡這麼多情,不立後,無非防著外戚;她不過是個藉口。

關於華陽公主的流言,他收集到不少,真假難辨,光看流言,該是飛揚跋扈,或許確實如此,只是他見到她的時候,已經徒然只剩了一個脈脈的軀殼,他試著在這些流言裡尋找她從前的影子,但是時光把洛陽變成廢墟。

兄長對她不壞,然而也僅止於此了,他不知道她是否想念吳主,都說吳主清雋似謫仙,見過的人都這麼說。

那陣子總會遇見——那就像是你認識了一朵花,從前開在身畔不覺得,但那之後,就總會看見了——廊下,橋上,湖畔,亭子裡,畫舫中,花樹旁,當然最多還是他兄長的書房。他總也看不清楚她的臉。

起初他不知道她在書房做什麼,後來知道了,他的兄長是個很會物盡其用的人。人落在他的手裡,總能找到合適的去處。她的聲音很平靜,她很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譬如受封公主,譬如父兄慘死,譬如被棄洛陽。

有年秋天,兄長沒有出征,帶子侄西山獵狐,有女眷隨行——北朝女子原本就多擅騎射,兄長帶了華陽過來。後來圍獵沒有看到人。他先行回帳,看見她的婢子出來打水:「怎麼公主沒有出去麼?」他隨口問。

婢子認出他,恭恭敬敬地回答說:「公主葳了腳。」

「嚴重嗎?」

婢子說:「公主說不打緊。」眉目裡卻頗有憂色。從來婢子命運都取決於主人。

他說:「我讓阿寶給你送藥過去。」他們兄弟都上戰場,尋常跌打損傷,藥物是常備的。

那婢子喜上眉梢:「那就多謝趙郡王了。」

他沒有喊阿寶,自個兒送了藥過去。她已經換下騎裝,也沒有戴幕籬,聽見有人過來像是很吃驚,也僅此而已。他向他行禮,她沒有回禮,只道:「受傷不便,趙郡王見諒。」他仔細看她的臉,還是很淡。

他說:「公主沒有受傷吧?」很難想象元家女子會因為騎馬而葳到腳。

她笑了一下。

「是不想與外頭那些人同行,還是想我阿兄心疼?」他知道這樣無禮,然而帳中並沒有其他人——奴婢不算人。且奴婢怎麼敢洩露他的言語。

她過了片刻方才說道:「如果我說……都有呢?」

他心裡百味俱陳。說到底她也是在他阿兄手底下討生活,怎麼能不努力討他歡心。「我阿兄……」他說,「不喜歡怯弱的女子。」應該說他阿兄後宅裡什麼樣的女人都有,嬌媚的,英氣的,賢惠的。

她沒有作聲,偏頭看了看侍婢,卻說道:「多謝趙郡王贈藥。」

她趕客,他裝作不懂,又問:「公主……為什麼沒有南下?」

他以為她會動怒,她沒有南下的原因,世人皆知,是吳主不要她了。但是並沒有,那個瞬間她眼睛裡有很重的倦色,和暮色一樣重:「我是燕朝的公主。」她淡淡地說,就好像她留下來,因為她是公主。

他原還想再說幾句,然而兄長回來了,看見他在,很明顯的意外。只是華陽公主不開口,他不得不自己解釋:「我給公主送藥過來——」

他兄長隨口應聲,也沒有多問。他後來總疑心他兄長其實是早知道她沒有受傷。這種事很難騙過他的眼睛。

兄長一向很重用他,他不在洛陽的時候,京城政務由他全權處理,他也一向盡職盡責,事必躬親。

趕上兄長心情好的時候,他漫不經心地問:「阿兄打算怎麼處置華陽公主?」

兄長斜睨他:「你想要她?」

他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獨孤將軍也要過她。」他兄長說。

他吃了一驚。獨孤如願他見過,極英俊瀟灑的男子,京中人傾倒於他的氣度,賣帽子的商人都喜歡說:「獨孤將軍也戴這款帽子呢。」

「阿兄沒有答應麼?」他問。

「是她不肯。」他兄長笑了,「阿琛要她,也自己問去。」便叫了人來,領他進去。

一時間的進退兩難。他自知比不得獨孤如願,他不想被拒絕——凡人都不想。那廊像是極短,幾步就走到了盡頭,他想要轉身逃走像是太遲,那婢子已經在叩門,裡頭傳來婢子的聲音:「……進來。」

「趙郡王?」許久不見了,她還記得他,「大將軍遣你來的嗎?」

「……是。」他躊躇了一下,說,「阿兄惱我上次冒犯公主,讓我來給公主賠禮。」

她「哦」了一聲:「我不記得這件事了,趙郡王不必如此多禮——替我向大將軍道謝。」

說不記得,卻讓他給他兄長道謝。

她見他站著不走,又問:「趙郡王還有事?」

他想了一會兒,慢慢地說:「有句話想要問公主。」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作聲,也許是不能夠判斷要不要答應。

他自作主張地問了:「公主沒有跟獨孤將軍走,是因為捨不得我阿兄麼?」

「趙郡王是很喜歡給人賠禮嗎?」她詫異地問。

他後來再沒見過她,他猜是他兄長的意思。之後再有傳言,說華陽公主得大將軍盛寵,他漸漸地也有些信了。

不過也未見得是真,男人喜歡一個女子,難道不該急於將她收入府中,給她一個名分嗎?

次年,兄長做主,他娶了寧陵公主,那時候他的妻子已經過世。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補償,論身份,寧陵比華陽尊貴,她是天子同胞,雖然天子不過是他兄長手裡的傀儡;比華陽年輕,容貌亦極美。

他有時候看她對鏡理妝,紅的白的往臉上撲,有時候想起雙照堂裡的那個女子。她們是堂姐妹,論理眉目裡是有相似之處,但是妻子的眉眼是極清晰的,清晰到近乎銳利,而那個女子,像總是隔著什麼,像冬日春日的霧氣,冷的翠的交織,他看不清楚她的臉,他沒有仔細想過其中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