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樂用「我怕不是找了個傻子」的目光看她,嘉語這才反應過來:「你從前都敢在我父親面前承認,我阿兄哪裡有阿爺可怕。」
周樂心道你爹面前也不是我招認的,是被看破的;他當時不殺我,無非是我還有用;他不想在嘉語面前說他曾經做過什麼,只道:「那是岳父大人厚愛。」
嘉語聽著他連「岳父」都說出來了,不由一迭聲喊道:「佳人,去請真娘過來。」
「真娘是什麼人?」周樂莫名其妙。
「針線上的婢子,讓她帶了針過來,戳戳將軍這麵皮,可還戳得痛。」
周樂悻悻道:「你直接喊方統領過來,拿刀砍試試,針線這種小東西,管什麼用。」
嘉語:……
婢子送水上來服侍周樂淨手淨面。
周樂與嘉語說:「……可惜了沒能追上南陽王和偽帝。」
嘉語道:「再過去就是黃河,有袖表姐在,恐怕陸將軍所部候命已久。就算將軍不辭勞苦追過去,怕也只能望河興嘆。」
周樂一想也是,他原不是那等反覆嗟嘆的人,便作罷,只笑道:「我當時走得急,天黑,戰局又亂,還擔心沒人能抽出身來進城——不想三娘倒有此急智。」
嘉語不敢居功:「那是方將軍的功勞。」
「三娘不可謙虛過甚,」周樂搖頭,「方策固然有建策之功,三孃的決斷之功難道就不是功勞了,且不說進城之後,救火、救人,諸般安排妥當。我今兒回來,聽見城裡人都說公主是活菩薩。」
嘉語哪裡敢當這個,卻道:「老百姓沒什麼見識,你一時給他們好處,他們便當你是救命菩薩,來日有犯到他們利益,他們又都咒你下地獄了。」人心如此,原不分貴賤。富貴人家未見得大方,但是窮苦,退步就生死攸關,可週旋的餘地更小。嘉語前世見識過,如今便不在意這些。
說到底,司州這場戰事,未嘗不因她而起。她雖然不因此自責,但是要她坦然受這一句「活菩薩」,她也做不到。
周樂默然。
嘉語留在司州,除了督促諸將打掃戰場,整編降軍,就是等周樂。周樂既歸,又耽擱了五六日處理細務,元禕修走得急,帶走的基本就是他麾下將領,司州地方官幾乎都丟下來,剛好拿了來使。再緊趕慢趕,總算在除夕前天趕到洛陽,離城還有近二十里,便有羽林衛迎上來,說是天子所遣。
擺出來公主儀仗,鮮衣怒馬,赫赫揚揚。不斷有人駐足,問過者誰,識者便笑道:「……是華陽公主啊。」
近兩年來,「華陽公主」四個字不斷出現在朝廷奏報上,也不斷出現在街頭巷尾,說書人的嘴裡。大多數人已經不記得她年少時候的荒唐事,倒是知道始平王身死,公主棄夫北上,為父報仇。
沒有人願意打仗,但是血親復仇的傳奇,是民間官方都津津樂道。
周樂隔著窗,喜孜孜與嘉語說道:「……好多人,都是來看三孃的。」
嘉語從縫隙裡往外掃了一眼,心想這算什麼,當初她被迫離開洛陽,圍觀的人比今日只多不少。因懶懶笑道:「我在洛陽可沒什麼好名聲,周郎這會兒要反悔,還來得及。」
周樂失笑:「如何來得及。」
車行慢,走了近一個時辰才到皇城,換了輦,進德陽殿。
算來得到昭熙的訊息已經有近半個月,起初驚喜,後來都成了患得患失,到這會兒一步一步近了,竟整個人都怯起來。關暮說昭熙在地牢裡吃了很多苦頭,近兩年了,不知道如今是什麼樣子。
她記憶裡的昭熙,還是她和蕭阮成親那裡,在火光裡茫然喊她的那個人,那時候昭熙已經在宮裡東躲西藏了好幾個月,因不見天光,膚色蒼白,精神也不甚好,何況後來地牢裡深受折磨。
她心裡害怕,但是已經到了門口,總不能、也不忍掉頭離去,愣愣地站在那裡,聽宮人通稟,面色有些發白。
旁人亦不敢催,周樂從袖底下握了握她的手。
頃刻,便遠遠瞧見有人出來,左右都矮下去,嘉語眼睜睜看著那人在視線裡越來越清晰,忽然又模糊了,模糊得有些晃,晃得不像是真的。嗓子被堵住了,她說不出話來,有人在遙遠的地方喊了一聲:「三娘。」
她覺得眼睛裡那些東西嘩的都出來了。
那人伸手抱住她,亦說不出話。之前他計算她的行程,被嘉言笑話:「說出去都沒人信,阿兄從前也會廟算。」——選將,量敵,度地,料卒,遠近,險易,都是做將領的基本功,然而做人兄長的,會怕路上風雪,阻隔了行程,也怕駑馬不堪用,推遲了行程,還怕任何可能的意外,讓期盼落空。
就像當初他們盼著父親歸來。
喪父之痛,重逢之喜,這時候齊齊湧上心頭,兄妹倆抱頭痛哭,左右宮人亦哭聲一片。
到底昭熙如今身份不同,過了片刻便收住眼淚,攜嘉語進殿。
兄妹倆互相問了些近況,謝云然見嘉語眼圈還紅著,面上淚痕儼然,便說道:「三娘隨我過來理妝。」
嘉語應聲起身,走幾步,猛地想起,回頭說道:「阿兄不要哄他喝酒。」凡人守孝,以三年為期,唯天子守孝,以日代月,到如今孝期已滿,葷酒不忌;北朝有鬧姑爺的舊俗,雖然照理是三朝回門時候鬧,但是昭熙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他——以他的身份,要壓一頭,周樂不敢說個不字。
偏他又起過誓,酒不過三。
昭熙酸溜溜地道:「三娘恁的多話!」回頭一瞧,對面那人已經笑得見牙不見眼,登時氣惱道:「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嘉語跟謝云然進了偏殿,謝云然召人過來服侍嘉語理妝。她們姑嫂也是許久未見,自嘉語被嘉穎騙出王府之後。
謝云然唏噓道:「三娘長大了。」
她們之間,原也不須說什麼客套話,這兩年艱難,彼此都還活著,還能重逢,便已經是最大的慰藉。嘉語由著婢子給她敷臉,她方才哭得厲害,臉有些發腫。忽地想起來問:「……找到二姐了嗎?」
「汝陽縣公把她帶走了。」謝云然道,「滿宮裡……就帶了她一個。
嘉語:……
元禕修狠得下心來推李十娘去死,卻帶了嘉穎走,這特麼是真愛啊。
謝云然卻又搖頭道:「宮人說並不受寵。」話音裡微微有點不自在,以嘉穎的身份,提「受寵」與否實在尷尬。
「那必是有別的緣故了。」嘉語道。
「七娘和袁氏……」謝云然躊躇了一下,「七娘如今還軟禁著,袁氏鬧著要改嫁。」
嘉語:……
「三娘能……」謝云然停了停,吸了口氣,「能回來,我真是……我真是歡喜。」
「我也是。」嘉語道,「能再看到阿兄阿嫂……」她不算白活了這一世,當然這話她並沒有說出口。
謝云然撫她的發,彼此心裡都是歡欣無盡。
謝云然斷斷續續地說:「……那時候我被困在府裡,即將臨盆,四月把我瞞得死死的,丁點話都傳不進來,後來才知道你和宋王——」話到這裡,展眼一望,見嘉語還梳的小姑髻,不由驚道:「你和宋王……」
嘉語道:「吳主娶了蘇娘子。」
謝云然默然。
她這兩年的訊息不如嘉語靈通,只知道蕭阮登基,卻不知他另娶佳人。她當然還記得正始四年末鬧得沸沸揚揚的平妻事件,不想兜兜轉轉,落了這麼個結果。不由歉疚道:「要不是你阿兄被人囚禁……」
「那也是我阿爺。」嘉語打斷她。報仇不止是昭熙的責任。
謝云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便改口道:「我起初還以為周將軍乘人之危,然而今日見了、今日見了……方才放下心來。」她見過蕭阮,沒見過周樂,雖然是三娘年少荒唐,就怕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很難相信一個邊鎮軍漢能有宋王這樣的容貌丰采。因一直都想著三娘是為了報仇委屈自己。到今兒見了人,當時心就放下一半,待後來聽嘉語叮囑昭熙的話,更是整顆心都放下了。
嘉語面上一紅,幸而有手巾敷著,看不出來。
「阿言也說,周將軍待三娘甚好。」但是男女情事,只是「待她好」,其實是不夠的,總須得她樂意被他「待她好」。
嘉語「嗯」了一聲,問:「阿言哪裡去了?」
「下了雪,阿言帶玉郎去園子裡耍了。」謝云然道,又笑道,「前兒阿言回來,也哭了一場,還戴著那個古里古怪的面具,把你阿兄唬得不輕,還以為、還以為——」
他們都知道嘉言上戰場,只當是出了什麼意外毀了容貌,女兒家的容貌何其要緊,昭熙又是心疼又是自責,當時血氣翻湧,「到面具摘下來,又把隨行的諸位將軍嚇得懵住了。」
嘉語想了一下,那樣醜怪的面具下,竟然是明豔少女,對於視覺和心理上的衝擊,不可謂不大,要知道她諸位同袍,除了周乾、段韶,餘人都沒有見過她的臉,不知道多少人懊悔沒能趁著近水樓臺獻一獻殷勤。
一時失笑:「嫂子倒是放心把玉郎交給她,少不得教出個將軍來。」
謝云然面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有件事……」
「嗯?」嘉語轉眸看她。
「玉郎她……」昭熙「被」登基得倉促,當時兩地相隔,既沒有冊立皇后,也沒有冊立儲君,謝云然實在覺得慶幸,「玉郎她是個女孩兒……」
嘉語:……
看來女扮男裝,也是她家的傳統節目了。
忽大叫一聲「不好!」,謝云然忙著問:「怎麼了?」
「要是個小皇子,給阿言帶著當是無妨,但是小公主……」嘉語想起昭恂,如果昭恂有記憶的話,必然能記起當初被他阿姐支配的恐懼來。
周樂被昭熙看得心裡直發毛,趕忙道:「陛下……」
「說吧,」昭熙冷颼颼地道,「當初在信都,你不肯做我的親兵,是不是那時候開始,就在打三孃的主意了?」
想起被矇在鼓裡的這些年,昭熙森森覺得,眼前這小子,就是個狐狸披了張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