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領兵進城

周樂見她惱怒,又正色道:「退兵亂,我無暇顧你。」

「不須你顧!」嘉語道,「你明兒攻城,我給你擂鼓,如戰事不遂,姨父再護送我離開,那也先你一步,不須你顧。」

周樂:……

他想起他進冀州的時候,她也在城牆上擂鼓,冀州那幫人差點沒把眼珠子掉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再硬不起心腸來拒絕,只能低低地道:「……好。」

這時候月亮已經出來了,滿月,掛在中天,越來越清,越來越亮,山石都露出了形狀,然後遠方,越過山,隱隱能看到的城池。

「洛陽!」嘉語詫異地叫了起來。

打仗不好看,一點都不,扭曲和猙獰的面孔,恐懼與兇悍的眼睛,狼狽的軀體,滾落的頭顱,呻吟和慘叫都血肉模糊。

鼓槌落在鼓面上,咚咚咚,咚咚咚,震耳欲聾。

雲梯架上去,跌落下來;箭插進皮肉裡,拔了出來;駿馬失蹄,長刀起卷,泥和著血濺在城牆上。

有人從牆頭掉下來。

天光昏暗。

嘉言所部退下來休整,摘掉頭盔,滿身血氣。嘉言道:「阿姐……差不多該走了。」

嘉語沒有應,她背對著她,手臂奮力向上,咚咚咚,咚咚咚。

「阿姐——」嘉言拉住她,同時吩咐,「方策!」

方策:……

他覺得自個兒是個戰將,怎麼落到這位姑奶奶手裡,就成了個雜役呢。

嘉語被迫撒手。目光轉向戰場,密密麻麻全是人。如果在平原上,以她的見識,或許看不出勝負,但是攻城戰,城門有沒有破是個一目瞭然的事。天色眼看著就要晚了,嘉語垂目,說道:「……好吧。」

其實有件事周樂說得對,似她這種既不能戰,逃還逃不快的人,遲疑不走,無異於資敵。

烏容牽了馬過來,扶嘉語上馬。

嘉語抓住韁繩,到底沒忍住,再回頭看一眼。虎牢關號稱天下第一雄關,當初漢末十三路諸侯共討董卓,便是被阻於此關之下,天時地利人和,元禕修三佔其二,打出這樣一個結果,他們是該服氣的。

只能說元禕修當初運氣好。

嘉語這樣想的時候,卻忽見一點火光,從城中溢位來,漸漸漫成一條火蛇,蜿蜒向東,不由奇道:「阿言!」

嘉言正部署兵力,聞言並不回頭,只道:「……阿姐,不能再拖了!」

嘉語揚起馬鞭,輕抽她的背:「阿言你看、你看城門——」

嘉言這才轉頭去,待看見火光也是一驚:「城、城門——」

「城門破了嗎?」嘉語問。

「不、不是。」嘉言來不及多說,三步兩步跳上高臺,搶過方策手中的鼓槌,自己咚咚咚敲了起來。

方策:……

天理呢?

戰場上週樂聽到鼓聲有異,不由回頭看了一眼。

天色晦暗,隔得又遠,卻哪裡看得清楚。他心裡想,不是已經說好了次序撤退,他來斷後,怎麼鼓聲又轉為進攻了,然而猶豫和疑惑都只在瞬間,以他的身經百戰,很快就感覺到了戰場上的暗流湧動。

大旗往西,動如游龍。

嘉言愣住了:「不、不對啊……」她把鼓槌丟擲在方策懷裡,重新戴上頭盔,一陣風似的去了。

方策:……

嘉語無從判斷髮生了什麼事,但是嘉言敢丟下她在這裡,她就在這裡等。她心裡又是空蕩,又是茫然的歡喜,雖然她並不能明確知道轉機是什麼,因何而起的轉機。

「公、公主……」

嘉語回頭,看見方策忐忑的臉。自離開崔嵬山之後她就沒有再見過這個人。方策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個兒要再敢往這位貴人面前湊,保不定哪天就保不住腦袋了——誰想被嘉言丟在這裡。

他這年餘跟著嘉言轉戰,攢下的軍功與賞賜,足夠在鄴城購一座三進的宅子,再買上幾十個婢僕服侍了。只是他原本是世家子弟,自視甚高,後來流落崔嵬山,頗蹉跎幾年,如今漸漸又發了心,想家世門第不能與李愔比,比婁氏、段氏卻是不低,待要振興了家聲,他們兄妹嫁娶也就不愁了。

——總好過如今妹子還寄在婁家,雖然是當賓客看待,也還有防他的意思。

他脾氣暴躁,眼力卻還不錯,方才在瞭望架上看了半晌,下來與嘉語說道:「……大將軍往西追去了,嚴娘子向東,段將軍、婁將軍、周將軍、李將軍幾個都被纏住,反而留了大開的城門沒有人進,我——」

「你想做什麼?」

「我——」他被嘉語那雙眼睛一瞧,反而結巴起來。

華陽公主他是知道的,身手比不得嚴娘子,然而眼看著戰局逆轉,對方空門大開,卻偏偏沒有人上去踹一腳——他哪裡還忍得住在這裡坐冷板凳,因硬著頭皮把話說完,「我想請公主領兵……進城。」

嘉語:……

她?

領兵?

嘉語目光往四下裡一掃,發現自己還真有兵,只是不多——方誌是她的護衛統領,身邊沒少過三十人;再加上瞭望架周圍原有的將士,湊攏來不到百人。然而這個泥淖一樣的戰場上,少說也有十萬人。

嘉語猶豫道:「……就這麼點人?」

「營中還有人。」方策道。守營照例是有兩三千人。

嘉語心裡盤算了一下,兩三千人投入到這個戰場,也不過杯水車薪,稍不留神就被滅了,渣滓都找不到。

方策又道:「機不可失——」

嘉語問:「你如何就知道這不是誘敵之計?」嘉語讀到過這樣的案例,將人馬陷於內外城門之間,一把火,多少人都不夠填。

「如果是誘敵,就不該主力出城,更不該纏戰這麼久,而是出兵小股,略交鋒便佯敗潰退,作不及關門狀,這是其一;其二,咱們總共全陷進去也不會超過三千人,南陽王這麼算下來得不償失。」方策看得出嘉語謹慎,於打仗這件事,大不如嚴娘子。要不是他使不動那些人,也不耐煩解釋。

嘉語:……

他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咱們肉少,人家不屑咬,再說了,全陷進去也就三千人,於大局無損。

合著她的命在他眼裡是真不值錢。

「機不可失。」方策重複道,「咱們在這司州城下,虎牢關外,已經熬了近半年,死傷無數,好容易得了這麼個機會……」

他話沒說完,就聽得身畔低低一聲:「……好。」

也是巧,這天留下守營的是李時。他祖父上了戰場,卻留他守營,準備撤退。原就一萬個不甘心。待得了這麼個機會——既然是公主所命,便有不成,也怪不到他頭上。登時興沖沖召集人手,營盤也不要了。

李時和方策都是老於行伍,反而方誌長時間擔任護衛統領,如今仍只負責嘉語安危。

他們繞過正面戰場這個大泥潭,迂迴直撲司州城。這讓嘉語想起楚霸王項羽和秦軍主力死磕,卻讓漢高祖輕鬆入關。

城中破敗。

像嘉語多年前跟周樂進洛陽時候看到的故居,到處是燒燬的屋宅,哭泣的女人和孩子,血,肉,森白的骨,一隻虎頭鞋陷在泥裡,隱約還看得出鮮豔的色澤,主人已經不知去向,也許還活著,也許已經沒了。

沒有遇到有戰鬥力的反抗,都三下兩下,散了,逃了,要不就降了,就地收編。隊伍在壯大。李時和方策各領一軍,先後佔領要塞、高地、武庫、糧庫。武庫空得耗子都養不住,糧庫還能養幾隻。

方誌找了人來問這城裡到底怎麼回事,南陽王呢,人呢?

都搖頭,不知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故,能走的走了,不能走的就地殺人放火搶劫。城裡被糟蹋得不成樣子——原本守城半年,民生就已經很艱苦。嘉語聽得心裡發毛,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南陽王確實已經走了。

嘉語召了剩下的人手回來,還有近五百人。命方誌分十人一組,分頭行動,就地召集人手救火、救人。封了富戶糧倉,就地徵用。再借寺廟與祠堂安置無家可歸的老幼婦孺,將大夫「請」出來醫治傷病。

到種種安排完畢,天色將明。

婁昭所部,段韶所部,李延所部,周乾所部……次第進城安置。嘉言最後才回來,追了老遠,累得話都說不出來,倒頭就睡。甚至來不及追究發生了什麼;周樂和週五一直沒有回來。嘉語到天明時分方才小憩片刻,又有軍隊要求進城,卻打的羽林衛旗號,李時與方策都不識得,嘉語讓方誌出去辨認。

過了一刻鐘,先有人回來稟報了,說:「……是羽林衛沒有錯。」

嘉語問:「羽林衛怎麼來的司州?」

那人搖頭。

片刻,又有人來,回道:「……羽林衛拿下洛陽,偽帝被迫出奔。」

嘉語覺得自己心口砰砰砰跳了起來,也許是太過疲憊了,精神有種迴光返照的健旺,思維敏捷亦不似尋常:洛陽陷落,是羽林衛拿下了洛陽,誰能使羽林衛暴動,逼得元禕修出奔?

過了許久方才能夠出聲:「……是、是陛下指揮麼?」

那人又搖頭,他不知道這麼多。

再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第三人回來稟報,卻是滿面疑惑:「方統領說是陛下坐鎮洛陽,指揮的羽林衛。」世人都知道天子如今在軍中,司州久攻不下,天子怎麼回的洛陽?難道天子有翅膀,能飛越這關山不成?那將士不明白,嘉語卻是明白的,她張了張嘴,沒有能夠出聲,眼淚刷地下來了。

她阿兄還活著。

她就知道,她阿兄還活著!

方誌過了足足一個多時辰才回來,帶過來一個面目醜陋的漢子。有嘉言這個前車之鑑,嘉語幾乎以為他是戴了面具,但是一直走到跟前,也不見摘——論理,以卑見尊,豈能有所遮掩。便知道是真容。

嘉語只看了一眼,趕緊把目光移開,不能細看。

方誌道:「屬下怕所傳不實,細問諸人,所以回來得遲了。」昭熙不在軍中這個事,知者甚少,方誌自知道之後,連宮姨娘都不敢透露半句,而況餘人。這時候猛然聽到昭熙在洛陽的訊息,生怕為人所欺,因不得不再三盤問,才回來稟報:「這位郎君姓關名暮,詳知始末,公主但問便是。

嘉語不記得兄長身邊有關姓之人,不過昭熙交遊廣闊,她原也不能盡識其故。因先賜了坐,才要細問,嘉言一頭撞進來:「阿姐——」

嘉語不得不中斷詢問,介紹道:「這是我家六娘,教郎君見笑了。」

嘉言踢踢踏踏走近,與關暮四目一對,兩張臉恰似雙生。當時就笑了。卻還記得先與她阿姐說:「我聽說有阿兄的訊息。」

嘉語頷首道:「正在問,這位關郎君便是知情之人,你來了也好,免得我再與你說。」

嘉言挨著她坐下,又忍不住笑:「關郎君哪裡做的假面,與我這張卻像。」

關暮面上肌肉抽動了一下,無論嘉語還是嘉言都無從判斷他是哭還是笑:「小人這張臉,卻並非假面。」

嘉言吃了一驚。

她從前是王府裡的心肝兒,周遭莫說長相醜陋之人,便生得平常,也不會到她跟前來,後來洛陽城破,落草為寇,才見識了這世間百樣千種人;再之後上戰場,長相兇狠的漢子也見得不少,但是醜如此人者,也還是頭回見到。她意識到自己反應不妥,忙致歉道:「是我見識短,關郎君莫惱……」

「無妨。」這回關暮總算沒有再做表情,嘉語和嘉言心裡都鬆了一口氣,又覺得不該。她們的哥哥不嫌棄此人醜陋,此人亦能在他落難時候伸出援手,便是忠肝義膽之人,她們原不該這樣才對。

好在關暮並沒有別的表示。嘉語趕緊把話岔開,從她與蕭阮成親次日昭熙被人劫走問起,關暮卻搖頭表示並不知道這些,他見到昭熙,已經是在廣陽王府——「小人是廣陽王府的花匠……」他這樣說。

方誌已經聽過一次,再聽也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更別說嘉語姐妹了,她們做夢也想不到昭熙際遇如此離奇,怪不得無論始平王遇害還是玉郎出世,種種只要他活著就該出現的,他都沒能出現。

待聽到昭熙在地牢裡所受的傷害,雖然關暮已經儘量簡化,姐妹倆仍齊齊落淚,連隨侍在側的何佳人、蓯蓉也都大作悲聲。

從謝云然改嫁提起的心,一直到洞房濺血方才落下去。嘉語覺得這絕對是她這輩子聽到過的最吃驚的事:謝云然竟然能殺人!那樣清雅的少女。這時候想起正始四年,宮裡初見,恍然又隔幾生幾世。

「……陛下教我聯絡任九任郎君。」關暮面上一直沒什麼表情,聲音裡也全無波瀾,就彷彿他說的事情平常如吃飯睡覺,並沒有任何跌宕起伏、驚心動魄之處。言辭亦簡潔,全無修飾渲染,連過程也能省即省。

要說在洛陽城裡搞政變,恐怕再無軍隊能出羽林衛之右,雖然昭熙如今能掌握的羽林郎人數不能與從前比,但是大多數人聽到昭熙人在洛陽的訊息,反應都和宜陽王一樣,背心一涼,驚駭不已。

這就是傳說中的神出鬼沒吧。

如此荒唐,嘉語姐妹笑出眼淚來。她們急於想回洛陽見兄長:擔了這麼久的心,終於落到實處,其中歡欣,實在筆墨不能形容。聽人口述,到底不如相見。

但是司州才下,周樂未歸,諸般繁亂。如今司州城裡,除嘉語外,餘人身份都不足以震懾諸將。姐妹倆商議過,召了知情的婁昭、段韶,不知情的周乾、封隴、李家祖孫、獨孤如願等將領過來,刪繁就簡,將昭熙在洛陽反殺的事情說了。

原本還在疑惑司州城怎麼不戰而破的諸將這才恍然大悟,便是知情的段、婁二人也咂舌於事情之奇,就更別說被騙了近兩年的周、封等人。

尤其周乾。他被騙得最早,這時候聽得默然無語,良久方才嘆了一聲:「公主潑天好膽。」

嘉語特特起身,與他行禮道:「當時情急,只知道阿兄陷落洛陽城中,故不得已而為之,周將軍見諒。」

周乾:……

他還能說什麼呢,他還能受長公主如此大禮不成。當即側身避過了,回禮道:「公主不必如此。」

未嘗不後怕。始平王世子陷落洛陽,長達兩年之久,中間可能的變故,死率比生率高,恐怕這世間也只有他這兩個妹子才一廂情願,矢志不渝地相信他還活著,還四肢俱全,能登基稱帝了吧。特別華陽公主,她原是已經與吳主成親,要當時南下,未必就沒有借兵復仇的一日——只是到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所以她離開吳主,北上信都,恐怕是為了救出兄長,更多過為父報仇。

始平王雖然死得冤枉,膝下兒女倒是難得友愛。

嘉語又與獨孤如願說道:「獨孤將軍——」

獨孤如願頷首道:「我明白。」

他與昭熙親密,與諸將不同,然而自到河北之後,「昭熙」一直避而不見,當時以為是傷殘,或者毀了容貌,怕嘉言傷心,亦沒敢多問。橫豎他是他兄弟,他病成什麼樣子,傷成什麼樣子,當不當得了皇帝,都是他兄弟。

有他開這個頭,其餘諸將便齊聲道:「公主不必多慮。」——如今洛陽城也下了,天子也登基了,大夥兒都等著分享勝利的果實,關於之前受騙,連最倒霉的周乾都認了,他們還有什麼話可說。

嘉語分派諸將,讓周乾、李延、封隴與婁昭跟嘉言先去洛陽。

——昭熙能控制的羽林郎數目有限,還要分兵追殺元禕修,因此只控制了皇城,武庫與城門。他當時是用了疑兵之計詐走元禕修。但是洛陽城裡並非人人服氣,一兩日且能不露破綻,時間一久,就怕再生變故。

與嘉語一起留守司州的是獨孤如願、李時與段韶。獨孤如願是昭熙親兵,無須這時候湊上去出力露面表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