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沒有作聲。嘉言在鏡子裡看見她陰沉沉的眼睛。有那麼一個瞬間,她希望她不要開口。她不想聽到她的答案。
從前不是這樣的,她想,從前……她們手上都沒有沾過血,沒有殺過人。
嘉語轉到她身後,慢慢梳她的發。嘉言的頭髮烏黑濃密,密得像青紗帳,光可鑑人。終於都梳上去了,戴上冠,插上冠笄。
「好了。」她說。
嘉言起身,嘉語忽又說道:「我會說服大將軍。」
「什麼?」
「我會說服大將軍退兵。」無論如何,她想,如果父親在天有靈,會原諒她的這個決定吧,雖然很蠢。退兵也救不了他們,而且還很有可能永遠失去報仇的機會。失去找到昭熙的機會,失去重回洛陽的機會。
亦對不起為此流血流汗,甚至丟命的將士。
嘉言低低應了一聲,她知道這不容易。她阿姐總能說服大將軍。而因此帶來的損失,無論是對她,對她阿姐,還是對周樂,對跟從周樂的人馬和家族,都無可估量。
「天子」親臨,果然士氣稍振。
這天輪射壓陣,周樂找了神射手,將玉佩射上城牆,釘牢在箭垛上,底下飄著鮮豔的絲帛。
有守兵拔箭,取走了玉。
到下午,太陽快要下去了。臘月裡太陽小,可以看得出滾圓,像伏在瓷盤裡的雞子。瓷盤慘白。元禕炬推了人出來,他和謝云然的服飾很好認,即便隔了十丈高的城牆,嘉語也一眼認得出來。
就像往常一樣,放箭的慢了,不斷有將士慘叫著從雲梯上跌下來。
元禕炬把謝云然推上前,命她開口說話。
女子嗓音細,聲傳不遠,便由她說了,邊上守兵一句一句把話往下喊出去:「妾與君成親三載,洛陽驚變,兩地分隔,不相見者兩載,妾上侍姑翁,下撫小兒;忽聞君為至尊,妾心亦喜,不想有今日索玉。獨不念昔日結髮歟?」
女子聲淚俱下。
嘉言轉頭看嘉語,嘉語仰面遙望,目不轉睛。隔太遠,看不清楚臉,聲音也不真切。但是身段舉止,確實是極像。如果不是謝云然本人,哪裡來這麼像的?嘉語覺得口乾舌燥,說不出話來。
任何一個決斷都可能出錯。
任何一個猜測都可能出錯。
如果錯了——
那女子抱住懷中襁褓,面色轉為決絕:「……願至尊享千萬歲,天下康寧,死無恨也。」
猛地縱身一跳。
底下觀望的人就只看見長長的裙裾如一朵雲霞,然後「砰」的一聲,人已落地。
元禕炬遠遠看著華蓋,冷冷道:「世子無非怕被謝氏連累,坐不穩天子之位,如今可算是如願以償。」邊上百千將士亦齊聲道:「世子無非怕被謝氏連累,坐不穩天子之位,如今可算是如願以償。」
話入眾人耳中,底下譁然。逼死髮妻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裡說,不過一樁意外,往大里說,是天性涼薄。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待自己的髮妻都能如此狠心絕意,他日當如何待這些為他賣命的將士?
原本因天子親臨而振奮的軍心,再一次浮動起來。
雖然被隊長勒令不許妄動,但是將士們無不伸長脖子往前頭看。連將官都只勉力鎮定。人群忽然騷動起來,然後如潮水一般分開——黃蓋傘出現在人群裡。
是天子來了。
黃蓋傘往前移去,不斷有人勸阻:「陛下不可!」
「陛下危險!」
「陛下!」
有人跪了下來,有人苦苦哀求,有人攔阻,黃蓋一直固執地往前走,直到周樂縱馬過來,怒道:「陛下這不是置自己於險地,而是要置這千萬將士於必死之地——陛下疼惜妻子,容下官疼惜麾下將士!」
黃蓋繼續往前走。
周樂下馬按劍,喝道:「陛下要過去,請從下官屍體上踏過去。」
黃蓋傘終於停住,「天子」看著他,不發一言。
場面僵持。
忽地段韶上馬,向前奔去。反應快的將士已經舉起了弓箭,在箭雨的掩護下,不過一刻鐘,屍體已經被搶了回來,呈送到「天子」面前。
嘉言看嘉語,嘉語臉色慘白。她原想定然是假的,元禕修縱然沒有底線,總不是傻,但是人送到眼前來,展眼一看,竟像了個七八成。原本死者容色就不如生者,何況她不見謝云然,也有近兩年了。
登時就有些站不穩。
周樂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三娘?」
嘉語定了定神,沒有說話,嘉言也是臉色慘白,竟然是真的,竟然——
空氣冷得像冰,周樂心裡也不好過,從前在寶光寺,他也遠遠見過謝云然一兩次,是個氣度極清雅的女子,但是眼下是戰場,亦容不得這些,因當機立斷道:「……扶陛下與公主回去。」
「等等!」忽有人出聲。嘉語轉頭看去,是何佳人。
「有話回去再說。」周樂匆匆上馬,催促餘人擁著嘉語姐妹往回走。謝云然母子的死誠然可惜可痛,然而逝者已逝。未嘗沒有好處,至少攻城不必再束手束腳。謝云然是昭熙的妻子,就是他們的主母,南陽王話裡話外暗示謝云然是因為昭熙索玉斷婚,以死明志,但是這件事大可以說成是為了免去她被人挾持,然而南陽王竟狠心將她推下城牆,以至於慘死。
逼死主母,亦足以激起將士血氣。
周樂一面想,一面說道:「三娘難道聽不出來嗎,那篇話從頭至尾都是南陽王逼她說的,也是南陽王逼得她——」
「公主!」何佳人不依不饒叫道,「公主,世子妃怎麼會上妝?」
——她從前不過鄉野女子,劣質的胭脂水粉也只能在市集上過過眼癮,後來跟了公主。原想公主該妝扮得千嬌百媚,就算輪不到自己,那些愛物兒,能摸摸看看也是好的。誰想嘉語守孝,這一年多下來,愣是毛都沒摸到。
她是女子,自然會留意這些,又不同於嘉語姐妹關心則亂。
「什麼?」
周樂還沒有反應過來,隨侍在側的李時脫口道:「不錯,始平王新喪,世子妃理當服喪。」
嘉語亦眼睛一亮:「有水嗎?」
周樂道:「快、快打水來!」
嘉語回頭看一眼,不少將士還在往這邊看,好奇者有之,憐憫者有之,更多猶疑不定。
嘉語看了嘉言一眼,低聲道:「哭!」
嘉言怔了一下。
和始平王世子相比,天子天然不可親近。別說抬頭直視,辨認真假了,就是走得近些,都心裡惴惴。仗著這個,嘉言這一年來,也扮過三五次昭熙。這時候人在黃蓋下,有曉事的親兵阻隔,大部分將士連身形都看不到,就更別說表情。因不是很明白她阿姐叫她哭的意思。
這裡躊躇,嘉語推了她一下。嘉言伏屍掩面。周樂亦使人把話傳出去,繪聲繪色,說天子哀慟。
接下來無非公主、大將軍輪番勸慰,一番折騰,才又回帳。自有人捧水上來,何佳人撈起手巾要給謝云然擦臉,嘉語卻接過來,到這時候她心裡已經安定下來,知道此人十有八九不會是謝云然。
她自己是個不很守規矩的,但謝云然不是,她不會在孝期上妝。被人脅迫期間,原本亦沒有描眉上妝的必要。
從額角開始,水粉慢慢褪去,底下略黃的面色,然後眉目,口鼻一一都露出來。嘉語終於鬆了口氣,手巾丟進盆裡:「十九兄能找到她,也算是不容易了。」嘉言亦認出並非謝云然,卻奇道:「怎麼阿姐認得她?」
「正始四年,我們進宮給太后賀壽的時候,是她服侍的謝姐姐,名字像是……名字裡有個杏字。」
「丹杏?」嘉言也記起來,又仔細看一回,「竟然是她。」
嘉語苦笑:「可不是,她當初服侍謝姐姐也得力——想必當初太后派出來服侍的,都是伶俐人。」
比如死在正始五年宮變中的錦葵。
既然伶俐,自然觀察仔細,記性好的必須的,不然如何記得住主子諸多偏好、忌諱。不想這麼多年過去,還能將謝云然扮得似模似樣,妝容、衣飾,遠遠看上去,舉手投足……都像。只不過謝云然妝薄,她妝厚——那當然也是必須的,臉型像個四五分,再修飾以鬚髮,描畫出眉目,就到六七分了。
細看還是能看出來,但是一來嘉語、嘉言都已經許久不見謝云然,二來她們也都沒有料到元禕炬這麼個反應,她們並不關心——如果城牆上是個假貨,元禕修會做出怎樣的應對,到人摔下來,難免心神大亂。
嘉言微出了口氣,吩咐道:「厚葬了吧。」
雖然戳破了元禕炬手中人質是假,又及時阻擊了流言,然而天氣嚴寒,連月作戰的疲憊,天子親征也無法挽回低迷計程車氣。
再過得半月,始終未有突破,眼看除夕將近,將士思歸。
幾日陰雨連綿,戰事稍歇,嘉語、嘉言窩在帳中烤火。周樂提了獐子和野雞過來。這天氣能打到獵物也是不易,只是軍中佐餐之物甚少,油鹽都稀罕,別說胡椒、孜然、蜂蜜了。嘉語擺手表示不吃,又勸嘉言不要介意。
周樂抖了抖布袋,竟又抖出一堆口蘑與木耳來。
嘉語:……
日短夜長,天陰陰地就黑下去。
周樂推嘉語道:「出去走走——你都好些天沒出帳了。」
嘉語道:「外頭冷。」
周樂取了大氅給她圍上:「六娘子還每日巡營兩次,你再這麼著下去,莫說騎馬,怕以後連走路都不能了。」
嘉語聽著外頭風聲,覺得這實在不是個出門的好日子。原還想和周樂說道說道這黃曆宜忌,不想才開口就被嘉言白了一眼。遂老老實實起身跟周樂出去了——這一手在嘉言面前使過好多次了。
穿戴了金藤笠,琥珀衫,又揣了手爐方才出軍帳,周樂叫她上馬。嘉語瞧這左右就只有一匹馬,不由奇道:「你的馬呢?」
周樂不作聲。
嘉語便也不再問,由他扶著上了馬。
周樂牽馬往前走,後頭親兵遠遠跟著。這時候天色已經全黑,雨窸窸窣窣打在蓑衣上。目不能及遠,周遭靜得駭人。不知道走了多久,周樂才點了燈,燈光亦只能照見方寸之地,雨花濺開來,她看見他腳底泥濘。
漸漸的路往上斜,道路狹窄,嶙峋的石多了起來,光禿禿的樹枝。不知道什麼鳥兒怪叫一聲,嘎然飛起,翻落一蓬雨。
嘉語想問周樂要帶她往哪裡去,話到嘴邊,到底沒有出口,他總不會害她,她想。冬夜裡雨冷,夾著風,讓她想起從前在雙照堂,雨打在琉璃瓦上,芭蕉葉上,海棠花上,金玉其聲。站在窗前廊下,看落花流水,雨打風吹。
忽聽周樂問:「三娘從前下雨天出過門麼?」
嘉語道:「出過的,春天裡雨多,總有不得不出門的時候,不過都坐車。」有時候雨大,打在車頂上,叮叮咚咚震著頭皮。
「我有年夏天,在草原上碰到雨……」周樂道。
「夏天裡雨大,」嘉語笑道,「草原上恐怕也沒有躲雨的地方。」
「可不是,就轟的一下,往哪裡看都是白茫茫的,耳邊嘩嘩地響,頭髮,眉毛,眼睛都糊住了,沒跑幾步就跑不動了,水一直在漲,眼睜睜看著它漲過腳踝,漲過膝蓋,漲到胸口,還在往上漲……」
嘉語不曾聽過如此奇觀,一時驚問:「那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我那時候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周樂道,「那時候已經站不穩了,水還在漲,漲到下巴了。我想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就這麼死掉實在是不甘心,就閉著眼睛往前走,慢慢地走——」
雖然明知道人就在眼前,聽他這樣說來,還是覺得驚心動魄,嘉語問:「那後來呢?」
「……不知道走了多久,水開始淺了,從下巴退下去,退到胸口以下,然後退到腰,雨還沒有停,我擦了把臉,才發現自己上了山……」
嘉語舒了口氣:「那可真是……大難不死。」
周樂悶聲笑了一會兒,忽問:「冷不冷?」
「還好。」嘉語抱著手爐,有裘衣攏著,熱一直沒有散。
「那是夏天,樹冠繁密,我躲在樹下,雖然還有雨打在臉上,情形卻已經好了很多,往下看的時候,草原就像是變成了江河。我那時候發愁,我也不會水,可怎麼下山,怎麼回家。誰想只過了半個時辰,雨停了,太陽出來,熱辣辣的。又過了一個多時辰,你猜怎麼著?」
「水退了。」嘉語笑道。
「不,水乾了。」周樂道,「幹得就像方才那場大雨就像是夢一樣。我打小在草原上長大,還是頭一次這麼高興看見堅實的土地。我那時候想,我要是有馬,有一匹自己的馬,就可以在這上面撒歡了。」
嘉語忍不住笑了:「你那時候多大?」
「七歲,或者八歲,我不記得了。」周樂停一停,忽道,「雨停了。」
嘉語側耳聽過,再伸手一探,果然是停了,指尖上碎碎的涼意。周樂道:「劉良說今晚會停雨,會出月亮。」六鎮人信巫,所以軍中一向都有巫師隨行,嘉語不知道他是否靈驗,也不大敢在這等人面前露面。
就像她進佛寺不在高僧面前露面一樣——萬一這些人像那個養在蟲子裡的女人一樣,一眼看穿她的來歷,可就不妙了。
嘉語問:「你帶我上山看月亮麼?」她這時候抬頭,月亮還在雲裡,隱隱透出來的光毛毛的,雨水未乾,就像是玉盤上盛著露珠。
「不是,」周樂猶豫了一下,扶嘉語下馬,「我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但是他們都說,這老觀山頂能看到洛陽。」
嘉語舉目看去,夜霧茫茫。
「將軍是要退兵嗎?」她忽然問道。
周樂默然點了點頭,與她並肩站立,他知道看不到,什麼都看不到:「我原想今年能帶三娘回洛陽,不想還是不能。這讓我想起那個下雨的夏天,水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嘉語道:「那我們就先上山吧,興許一會兒雨停了,太陽出來,水就幹了。」
周樂沉默了一回,有些無奈地道:「……天公不作美,連看一眼都不能。」
「世事並不能總如人願,」忽福至心靈,嘉語脫口問,「是明天?」
「是,阿言送你先走,我帶剩下的人馬最後一次攻城,如果還不見成效,就全軍撤退。」
嘉語道:「我不走。」
周樂轉眸看她,面上柔白,兩個手還攏在裘衣裡,怕冷得像只凍貓子,哪裡來的勇氣說陪他斷後,一時失笑:「三娘留下來不走,形同資敵。」
嘉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