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夜來如夢

元禕炬次日早上得到訊息,整個人都是懵的!他覺得自己需要時間來好好想一想發生了什麼事。

明月——明月竟然跟著李貴嬪下了城牆!

那還是他妹妹嗎?從一開始就不對勁,李貴嬪帶著明月,還有那個叫阿舍的寺人來到司州,說出來的計劃形同天方夜譚,要不是有聖人密旨,阿舍又是聖人身邊得用的,他幾乎要以為是李貴嬪矯詔。

李貴嬪假裝投親——她一個深宮妃子,帶了阿舍這樣一個自小養在王府裡的寺人,劫持明月是不難,但是沒有天子點頭,不經驛站,他們能夠不迷路、不出事走到司州,這特麼得是有神蹟。

周樂與李愔也不是傻子,哪裡能不提防。要李愔在也就罷了,或許他們兄妹感情好,但是李愔一向是給周樂鎮守後方,他不在這裡,周樂哪裡這麼容易見到。就算見到,身邊又怎麼能沒有親兵?

如此,哪裡來下手的機會?

退一萬步讓他得手,李貴嬪和明月弱女子兩個怎麼脫身?他是命賤不要,李貴嬪光棍一條,明月可是他妹子!

阿舍說聖人自有安排。李貴嬪和明月信這種鬼話,他是不信的。

因讓他們一行人且候著,打算著給聖人快馬上書,懇求收回成命。誰想明月來見他,卻是勸他獻城。

「阿兄何必為汝陽縣公賣命。」她這樣說。

元禕炬:……

「他從前是汝陽縣公不錯,但是如今他進了德陽殿,他是天子,我身為宗室,給天子賣命,有哪裡不對?」

明月道:「他不是好人。」

聽聽,這哪裡來的孩子話,自古帝王,有好人嗎?好人坐不上那個位置,坐上了也不穩。從前明月是懂的,怎麼這會兒反而不懂了?這幾年她在宮裡,就光長了年歲,見識反而退回去了嗎!

「他不是好人,難道這外頭造反的反而是好人了?」他怒氣衝衝地問。

明月低頭想了一會兒:「十三兄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是如今兵臨城下,四方無援,阿兄守也守不久。無論那個位置上坐的是十三兄還是十九兄,對阿兄沒有什麼區別——興許十三兄還更好一點。」

元禕炬氣得發抖:「婦人之見!」

怎麼會沒有區別!

她知道什麼!

要人人都這麼以為,誰在那個位置上坐得住?三天兩頭的來個宗室大旗一豎,聲稱自個兒才是正朔,這天下還要不要了!

他承認始平王死得可惜,但是不冤:他當初兵臨城下,是懷了什麼好意?說到底還不是想爭一爭。既然是想要那個位置,就該知道,成王敗寇,生死無尤。他爹當初不就這樣嗎?不管為了什麼,造反就是造反,他們兄妹那些年忍氣吞聲的,不也都過來了,怎麼就他們能忍,元昭熙兄妹就不肯忍?

聖人坐上那個位置是有運氣,他從前也不服氣,同是高祖子孫,怎麼他坐得他就坐不得?但是如今他坐穩了,那就是天命!既是天命,餘人就該熄了心思。

再說了,誰說四方無援?如今司州與外頭不通音訊,沒準有哪支軍正日夜兼程,往這邊趕來呢?虎牢關南連嵩嶽,北臨黃河,山嶺交錯,自成天險,又背靠洛陽,糧草充足,莫說是圍上兩個月,就是圍上兩年,也未必破得了。

城外那些七拼八湊起來的賊匪,能撐得過兩年?

明月抬頭來,目光有些發怔。那目光他看了也難受,他是從來捨不得說這個妹子一句重話的。正待要軟和說上幾句,明月卻忽然尖聲道:「阿兄不就是怕了十三兄麼?阿兄不就是當初見死不救,落井下石,怕十三兄進了洛陽城,與阿兄清算前賬麼?汝陽縣公什麼東西,他敢在德陽殿裡亂倫!阿兄無非就是前兒閒置,今兒人給了三瓜倆棗,便當是個恩人了——當初誰帶我進的宮,誰在太后面前提到阿兄,誰與阿兄整治羽林衛,後來又是誰舉薦阿兄帶兵出征?阿兄自己不濟事,倒怪人——」

元禕炬抬手給了她一巴掌:「放肆!」

誰教她的這些話!

在她眼裡,她阿兄就這麼個忘恩負義、鼠目寸光的小人嗎!她這幾年窩在深宮裡,成日就惦記著幾百年前那點子小恩小惠。他們是宗室,牒譜上有名的宗室!便吃了些苦頭,該有的遲早會有,哪裡就輪到誰來居功了!

也怪他,沒早早將她接出來,讓人蠱惑了去。

「來人!」元禕炬也不看她,直接吩咐道,「帶娘子下去,好生看管。」

過了一夜,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不管怎樣,明月還小,慢慢兒與她說她總能明白過來。從前始平王妃也好,華陽姐妹也罷,是對她不錯,但是說到底,那不過舉手之勞,不礙他們什麼,真到礙事的時候——十三郎不就把他支了去雲朔戰場麼?

怪他不濟事,那哪裡是他濟事不濟事的問題,她倒是好好想想,有宜陽王這麼個豬隊友,就是始平王上,結果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他想好這些話,又特意叫廚下糟了明月愛吃的糖蟹,誰想門開啟,空無一人。找了人來問,卻是李貴嬪仗著聖旨,把人帶了出去。再追查到城牆上,才知道昨兒中午那一行三人就進了周營。

他心裡是想把李貴嬪這個禍害千刀萬剮,然而如今當務之急是把明月弄回來,要周樂那起子壞了良心的東西真綁了明月來城下叫陣,他這個城門是開呢,還是不開?也不知道他們如今到底見了周樂沒有。

之前李貴嬪言之鑿鑿,說周軍中有內應——尼瑪都這時候了,是人是鬼倒是現個身啊。

元禕炬的心像是在油鍋上煎,一時是懊悔昨兒不該衝動打了明月,一時又惱恨昭熙兄妹到底給他這個妹子吃了什麼迷魂藥,一時又指著他們真有這個運氣,刺殺了周樂,司州之圍不解自解。

左右都勸他下城牆,在這裡就是個活靶子,別周大將軍沒行刺成功,自個兒主帥反而讓人一箭端了。

被他踹了一腳。

待要出城一戰,又怕得不償失。如今束手無策,瞧著下面輪番射上來的箭羽,以及不斷冒頭,又不斷被砍下去的將士,心裡不住想道:如果他們是得了明月,想要以她為人質,這會兒也該推出來了。

沒有,那就是沒有得到——或者是出了別的什麼意外。或者是真如李貴嬪所言,周軍中有內應,或者是——

無數個或者長了翅膀,在他心裡頭盤旋。

守在城牆上,連午飯、晚飯也都就地取用了,也不知道吃了些什麼:吃到嘴裡並沒有什麼味道。心裡總是想起從前,他和明月相依為命的那些日子。

不知道怎麼就變成了眼下這個樣子。

他是不該——但是他好端端的妹子,怎麼就學了頂撞他?一個養在深閨裡的小娘子,不該貞靜自守,有個小娘子的樣子麼。她還沒出閣呢,待要是出了閣,對她的夫婿這麼說話,又哪裡是一巴掌能完事的。

五娘就沒有這麼和他說過話。她還是將門出身。也許他當時應該把明月接出宮來,讓五娘教養。

宮裡——姚太后那麼個德性,倒把他妹子教歪了。始平王妃是姚太后的妹子,又能是什麼好人了。

天慢慢就黑下去,又一天結束。

天光走得飛快,底下攻城來了一輪又一輪。有時候歇戰休整。元禕炬抓緊時間,帶兵出城殺了一陣,多少撈了些便宜,不敢決戰,又退了回來。對方還是沒有把明月推出來,不知道她如今人在哪裡。

——他當然不會知道,為了向李愔交代清楚李貴嬪的死因,周樂已經命封隴護送明月趕赴鄴城。

明月也是頭一次離開洛陽這麼遠,無休止的趕路。身邊侍婢一遍又一遍地給她敷眼睛,三兩天之後,紅腫和痠痛漸漸退了去。往回看,司州城早沒了影子,她這時候開始懊悔,她就這麼一走了之,哥哥不知道該有多擔心。

她不是小孩兒,賭氣時候覺得他活該擔心,誰叫他打她,但是氣頭過去了,又想起兄長的好,她原也不該說那些話,戳他的痛處。他們沒有父母教導,一向都走得小心翼翼,他阿兄訓兵打仗是不如始平王世子,那有什麼稀奇,世子背後有始平王,他們兄妹背後有什麼,空空一堵牆。

她阿兄是想往上爬,不然呢,他大好年華,就在家裡閒置麼?

空頭爵位好處是有限的,不然洛陽城裡的宗室為什麼都削尖了腦袋希望得到天子寵信?從前沒嘗過滋味,後來從羽林衛統領的位置上下去,那種失落感,到重新起復,對天子生出感激之心,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到這時候,是走還是留,去往哪裡,又哪裡還由得了她。

她到底年幼,也沒有出過洛陽,鄴城不知道是什麼樣子,在洛陽人嘴裡,洛陽之外,都是鄉人。到了鄴城,李御史會不會信她的話,她不知道,信瞭如何,不信又如何,她也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們會怎樣處置她。

那個叫封隴的男子——她好了眼睛,終於看清楚他的臉,年輕溫柔的一張臉,她不知道是不是她錯覺。他說:「華陽公主也在鄴城——她是你族姐,你從前見過她麼?」

「見過的。」她說。

流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傳到周樂耳中,已經四五天之後了。這流言實在可笑,以至於周樂呆了半晌。

他們說軍司馬的妹妹李貴嬪出城來投奔兄長,被大將軍逼奸不遂,自盡身亡。他們繪聲繪色地說李貴嬪如何一頭撞在大將軍的刀上,刀刃橫過她的脖頸;他們津津樂道地描繪她的美貌,就彷彿仙子下凡。

周樂:……

連李十娘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的大將軍覺得自個兒冤得能六月飛雪。

明明接待李十孃的是嘉言不是他——你總不能說嘉言逼奸未遂吧;但是人家也說了,先進的是嚴將軍的帳沒錯,但是後來被大將軍使了獨孤將軍來提走了。

周樂:……

得虧從頭至尾都是嘉言在跟這件事,不然三娘那頭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誠然親信都拿這個打趣他,說公主聽了這話,沒準會連夜趕來問罪,但是傳到底下,底層將士的看法又不一樣:

都說飽暖思淫慾。他們在這裡圍城,兩月有餘了,見個母豬都賽貂蟬,何況真真兒天仙似的美人,換你你不動心?他們沒權沒勢只有命一條的人流流口水也就罷了,大將軍——大將軍既然能圖謀公主,多收一個貴嬪,又有什麼了不得了。在他們看來,多收一個女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管李貴嬪,還是那個自進軍帳之後就無影無蹤的二十五娘,但怎麼著,也該顧及軍司馬的面子。

——從秦州到河北一路,六鎮降軍家小都是李愔在帶,誰人無父母,誰人無妻兒,便真孑然一身,也有同袍、親友、同族,乃至於同鄉。因此李愔在軍中威信極高,僅次於周樂。

關於這樁風流韻事,起初就只停留在風流,漸漸地口風就變了:如果連軍司馬的妹妹都逃不掉逼奸,免不了一死,他們這些人,就更不在大將軍眼裡了——大約如今大將軍眼裡,也就只有他們性命換來的富貴了吧。

原本司州城久攻不下,人就疲敝:每日里輪流攻城,流血流汗徒勞無功,稍有不慎還會喪命。糧草供應緊巴巴的,吃得不如豬狗,卻累得和牛馬一樣,人心浮動在所難免,這個話一齣,竟愈演愈烈,大有燎原之勢。

到再傳回周樂耳中,流言已經比最初惡毒了十倍不止。周樂悚然而驚:如此下去,人心喪盡,這仗還怎麼打!

之先封隴與他說,恐怕元禕修的目標不是他,他還覺得可笑。這時候前後一串,登時就明白過來,恐怕明月並不知道元禕修的真實意圖。

李十娘投親的真假已經不可知,反正元禕修是假裝相信她會為他作間,相信她會為他勸降李愔;而李十娘就和大多數人一樣,以為他是想使人行刺。然而從結果來看,恐怕元禕修的目標,一開始就是她李十孃的命。

興許原本還有明月——但是烏容進去得及時,阿舍沒能得手,不然在他軍營裡殺了明月,事情就更說不清楚了,不僅李愔那裡說不清楚,元禕炬那裡也說不清楚,喪妹之痛,絕了元禕炬獻關之路,只能拼命到底。

周樂召集軍前會議,眾人一通分析,得了這麼個結果,無不心中寒徹:果然是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可惜了李十娘這麼個人。

應對流言的法子,帳中一時七嘴八舌:這個說揪出流言的源頭,一勞永逸;那個說乾脆請了公主和軍司馬過來闢謠。

也有說該以毒攻毒,索性就把李十娘說成是奉命行刺,橫豎底下人就是要個說法,圓得過去就行——原本這個說法也比元禕修真正的用意更好接受,恐怕得還有人會慶幸大將軍目光如炬,看破偽帝用心云云。

都被周樂否決了。

如果揪出源頭就能平息事態倒也罷了,然而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往往沒了源頭,陰謀論還能自發的越傳越玄乎;嘉語和李愔在鄴城脫不開身;最後以毒攻毒不是不可行,就是太委屈了軍司馬。

就在眾人發愁時候,又來了新訊息:「南陽王在城牆上喊話。」

「喊什麼?」

「謝、謝氏和皇嗣被帶到了城牆上,南陽王說,要與大將軍對話。」

周樂:……

「會不會是假的?」李延道。開玩笑,陳郡謝氏的女兒,元禕修這名聲還要不要了——好吧大家都預設他原本也沒什麼好名聲。

嘉言霍然起身:「我去看看!」

周樂按住她:「別急,讓我想想——就算你去,也是看不到的,十丈高的城牆,哪裡能看得清楚人臉。」

以假亂真,元禕修是有前科的:始平王就是這麼被亂了心神,著了道。

但是——萬一呢?萬一元禕修真就不要臉了,把昭熙妻兒推出來做人質,怎麼辦?白白打了兩個多月,耗費糧草、將士無數,無功而返?這對於士氣,就是個致命的打擊,特別在李十娘事件之後。

還是不顧謝氏與玉郎的死活,接著打?這個決定,除了昭熙本人,再沒有人能夠下。如果昭熙不在了,嘉語姐妹怎麼捨得他唯一的骨肉遭此毒手?

這其間為難,嘉言自個兒在戰場上,自然是明白的。一時頹然坐下。獨孤握了握她的手。

「南陽王——」周樂道,「人質是洛陽出來的,那自然是偽帝的意思,不過如今人在南陽王手裡,二十五娘——」

「二十五娘在我們手裡!」嘉言介面叫道,眼睛閃閃發亮,「南陽王父母雙亡,就只有這麼一個妹妹……」

「二十五娘去鄴城了。」

「追啊!」嘉言道,「馬廄裡有的是好馬……」

周樂笑了:「阿言又心急了,在你麾下找個與二十五娘身形相仿的小娘子,不好過十萬火急追她回來?」

他們在城下看不到謝氏的相貌,元禕炬在城牆上卻也不容易看清楚明月。雙方都只能模模糊糊看個輪廓,算是打個平手——算起來還是這邊吃虧一點:嘉言已經許久沒見過謝云然了,元禕炬前兒才見過他妹子。

嘉言垂頭盤算片刻,卻只能搖頭道:「二十五娘今年才十三,身量既小,又……我帳中都是將士,卻哪裡有與她身形相仿的。」

「叫人到周邊州縣找找看。」周樂道。二十五娘可是張好牌,元禕炬就這麼個妹子,自然不捨得她涉險,但是萬一真如李十娘所言,軍中有元禕修的內應,到時候放冷箭射死了她,可沒地兒找補。

自有人領命,退出帳去。

明月這時候已經被帶到了公主府,嘉語見到明月,自然是吃驚,待問清楚來龍去脈,卻是為難起來。

要其他人也就罷了,堂親雖然親,到底還隔了一層,但是李愔滿門被滅,就剩了兩個妹妹,九娘已經久不得訊息,雖然都自我安慰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但是聽到李十娘尚在的時候,嘉語記得李愔當時驚喜。

這世間與他血脈相連的人已經如此之少,如今又去一個,嘉語簡直不知道該如何與他開口。

躊躇良久,還是讓封隴去請了人來。

李愔原還在納悶封隴怎麼回來了,進屋看到明月,嘉語與他說:「這是南陽王的妹妹,二十五娘,二十五娘,這位就是李郎君。」

明月起身,與他行了大禮。

李愔的臉刷的白了:「九娘她——」

「不是九娘,」嘉語微嘆了口氣,「是十娘……李郎君節哀。」節哀兩個字,對這個人來說,實在是太可笑了。

李愔覺得自己掙扎了一下,這不是夢,這是真的。

李十娘不是他的親妹妹,隔了房,又很長一段時間不在洛陽,在感情上,自然不能與八娘、九娘比。但是她天分極高,他從來都認為,在延續家族的榮光上,她能比他的那些兄弟做得更出色。

所以當初離城,他甚至不太擔心她,他覺得她能活下去,她會活下去,無論是在波雲詭譎的深宮裡,還是別的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