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這個小娘子突然到面前來,宣告了她的死亡。
「她……怎麼死的?」他沒有忍住問,雖然怎麼死的其實不重要,人已經沒了,他能做的有限。他救不回她,就像他救不了家裡滿門血親。當初祖母最疼她,他想,如今,他們終於團聚了。
就剩了他一個……又只剩了他一個,孤零零在這個世間。
明月低頭再說了一遍,她口齒清晰,幾乎不需要李愔怎麼問,也不需要旁人補充。末了說道:「李貴嬪她——」
「還是叫她十娘吧。」李愔打斷她。
一句話,否認李十娘前後服侍過的兩個君主,就當她還在家中,當她不曾出閣,不曾遇見這些狼心狗肺的男人。
「是……」明月乖巧地應道,「我也不知道,阿舍怎麼突然就發了狂……」
「他不是突然,」李愔冷冷道,「是汝陽縣公一開始就打算好的,他察覺了十娘想走,所以將計就計——」將計就計……殺了她。枉她服侍他一場,他冷冷地想。這前後因果不難猜。
她還是太自信了自己的美貌與手段,不知道這世間的人……這世間有的人,是沒有心的。然而想到她這千般算計,只是為了來投奔自己,她已經出了宮,出了城,觸手可及,卻最終沒能夠抵達,他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那寺人不過賤命一條,竟然要十娘陪葬!他眼睛裡像是凝結了深灰色的冰,明月不敢直視他。
就只見他躬身對嘉語說道:「有件事,想要求公主。」
「什麼事?」
「他日進了洛陽,希望公主能予我和公主一樣,報仇的權力。」
司州戰局的急轉直下,讓周樂頭痛。兵法上說,十則圍之,但是哪裡來這麼多人馬。
元禕修這些邪門歪道,卻十分奏效,一個李貴嬪,一個謝氏母子,流言蜚語,將他逼到兩難之地。
救人質這件事,明月勉強能做個緩衝,但是攻城的力度和進度都明顯緩了下來。原本以虎牢之堅險,就是全力以赴,都還困難重重,而況如今士氣低落。始終不能確定謝氏母子的真假,嘉言打得畏手畏腳。
這場攻堅戰,像是個巨大的泥淖,把兵力和財力都拖了下去。
時間進入到十二月。
最好打仗的時節莫過於秋,天高氣爽,不冷不熱——熱則瘟疫橫行,冷則傷寒作祟,又不似春日多雨,弓箭返潮;且剛收了稻麥,府庫充實,萬一糧草不繼還可以進山獵一批,皆皮毛豐茂,肉質肥美。
但是終於進入到一年裡最冷的時候,穿鎧甲都能聽到骨節與鐵片共振的聲音。下雪,結冰,雲梯架不上牆。
箭支耗費極多,糧草的供應越發吃力。從前在信都、相州,將士搏命,是為生存而戰,如今洛陽在望,要一鼓作氣打下來也就罷了,卻持久不下;六鎮的將士都是生於草原,長於馬背,在原野上所向無敵,卻並不擅長城池攻堅,漸漸地怨聲載道。周乾已經提過幾次,不如且先退兵,再圖來日。
退兵說得容易,周樂心裡想,一旦這裡退卻,幾時才能捲土重來尚未可知,天下那些觀望的州縣,恐怕又蠢蠢欲動。螞蟻多了咬死象,何況他對於他們並沒有壓倒性的優勢,不先佔了洛陽,正了名分——葛榮當日的聲勢他是見過的,前車之鑑,不能不令他心生警惕。
然而局勢堪憂,再拖下去,到人力、財力山窮水盡,就不必等人家撲上來咬,自個兒先散了骨架。
他在燈下看李愔來信。司州與鄴城通訊一直沒有斷過。對於李十孃的死,李愔就一筆帶過,說我自知君,不必為流言所困擾;而後提到戰局,李愔認為,這是天下矚目之戰,勝則天下幾定,時勢雖難,並不比當初漢高祖在滎陽、成皋時候更難,攻城固難,守城也不易,拼的就是誰能堅持。
周樂合卷,微嘆了口氣。道理他都懂,但是腳下炭盆已經不熱了。他呵了呵手,全是白氣。墨池也幹了。如今日短夜長,元禕炬竟時不時開城掃蕩,晚上也睡得不安穩,人人都在苦熬,精神著實疲憊。
忽隱隱馬嘶,不由神經一緊,按刀而起,左右亦嚴陣以待,不過片刻,便有人過來稟報道:「大、大將軍,公主來了。」
「誰?」周樂以為自己誤聽,「誰來了!」
「公主來了。」
周樂:……
「哪個公主?」
親兵愕然,從來鄴城就只有一位公主,軍中城中都已經習慣了直呼公主而不加領屬,將軍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周樂也等不了他回答了,軍帳一掀,自個兒走出門去。出帳就打了個寒戰,抬頭看時,四下裡都是黑的,遠處山是黑的,城是黑的,周遭軍帳都是黑的,黑壓壓一片,就只有一盞燈,朝著他奔來。
冷白色的燈光。那人勒住馬,掀了幕籬,臉也是白的。
見他待著不動,嗔道:「還不來扶我下馬!」那聲音像是許久沒有開過口了,一陣白茫茫的霧氣。
周樂:……
這年餘見面的機會都不是太多,他總在打仗,回鄴城休整不過十天半月,一晃就過去了。倒是來往書信甚頻,這幾日並不見少,誰想她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李愔也是胡鬧,怎麼就容她來。周樂扶她下馬,進帳先讓她喝口酒暖暖身子。嘉語守孝原不能飲,但是這帳中清寒,也就從權。
帳裡燈光比外頭明亮些,周樂見她凍得面上青白,一口酒下去,添了紅暈,如染胭脂。他攏住她的手,指節也是冰涼,一時道:「怎麼趕路到這麼晚?」
便是要來,緩行即可。
嘉語展目四望,隨口道:「錯過了宿頭。」
周樂怒道:「方統領怎麼安排的!」
嘉語羞他:「周郎這是給我擺大將軍的威風來了。」
周樂:……
便知道她又與他胡扯。
這說話間,何佳人已經生起爐子,一點點炭火的光。嘉語吩咐道:「把鱧魚脯和豚皮餅熱上,再煮碗胡椒湯,下幾粒跳丸,多下一點,一會兒咱們裝盒提過去,就不勞那邊再生火——」
周樂道:「六娘子恐怕已經歇下了。」
嘉語道:「她素來愛吃這個,一會兒拿去她帳裡,莫說是睡了,就是——恐怕也能跳起來。」
周樂哼了一聲:「三娘這是來看她還是看我?」
嘉語只是看住他笑。
周樂被她笑得訕訕的,只得自個兒認栽換了話題,問她路上走了幾日,沿途可還順利,怎麼之先半點口風都不露,不然他也好著人去迎她;又埋怨李愔也由著她,這裡打仗,可沒什麼好看的。
嘉語一一都答了。
食物的香氣漸漸散發出來。
周樂取了氈毯圍在火爐邊上讓嘉語坐;又取衾枕給嘉語蓋上;何佳人溫了酒,蓯蓉置好盞碟,嘉語吩咐給當值的親兵送酒菜出去,自己並沒有吃的意思,只道:「我過來看看謝姐姐真假。」
周樂:……
始平王世子妃被推上城牆,半月有餘了。
「李郎君說,讓我過來犒賞將士,鼓舞士氣。」也是來解決城牆上的「謝氏母子」。
親眷被俘為人質,自古都是難題。
如漢高祖大大咧咧來一句「你我曾約為兄弟,我父即爾父,如烹,分我一杯羹」,未免無賴,以漢高祖出身,無賴尚可接受,但是昭熙——他是始平王世子。沛縣小吏可以無賴,王子皇孫卻不宜效仿。置血親安危於不顧教人齒冷,但是真為了區區婦孺,賠上無數將士性命,又教將士寒心。
周樂猶豫道:「如今軍中頗多怨言。」
軍心不穩的情況下,公主親臨,興許能鼓舞士氣,也有可能適得其反。在這裡賣命的,可都不是什麼善茬。
嘉語看了他一眼,忽說道:「瘦了。」不但瘦了,而且憔悴,下巴長了胡茬,他一向是勤於收拾的。
周樂:……
「李郎君是這麼個意思,」嘉語道,「但我覺得,如果……不如……咱們先退回去,明年還有再來也是好的。」
她飛快看了周樂一眼,又補充道:「洛陽城自古就沒有被攻破過。」
洛陽城一向都是被從城裡攻陷,漢末如此,後來晉時也是如此,都是城中人先生了異心,而後城破。
周樂吃了片鱧魚脯,鮮美異常。李愔善於治世,加之大量人口湧入鄴城,鄴城比從前繁華了十倍不止。繁華帶來工藝,不然這等美味,在洛陽也是難得的。周樂道:「三娘不急著報仇麼?」
嘉語簡潔地道:「欲速則不達。」
「如今勝負未定,」周樂笑道:「三娘恁的沒志氣。」
這倒是真的,嘉語有些羞愧:「我要是有志氣,就該早早立志匡扶社稷,也不至於有今日。」
周樂道:「原就不是人人都有野心。」
嘉語搖頭:「別人當然可以這麼說,但是我、我既然——就不該如此。」野心這件事,從起初立志到最後實現,需要矢志不移的決心,堅如磐石的意志,也需要不擇手段——只要結果是好的,哪怕真是謝云然母子在城牆上,也能狠心閉眼,說一句:「那不是我嫂子和侄兒,他們就是假的。」她做不到,她缺乏耐心和勇氣。
周樂意識到那原是她長久以來的心結,便不再與她取笑,柔聲道:「世間人有百樣千種,有人愛騎馬射箭,就有人愛繡花女紅,有人愛讀書,有人愛下棋,人愛什麼,惡什麼,便能一時勉強,也不得長久,也未必做得好——三娘不愛那個,原不必因此自責。」
嘉語勉強笑了一下。
周樂又道:「三娘不想我硬拼……我知道的,容我想想。」
嘉語「嗯」了一聲,見他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道:「我去阿言那邊。」
嘉言半夜裡被吵醒,差點沒殺人,看到她阿姐的臉,她使勁揉了揉眼睛:「我在做夢吧——」
待聞到香氣,眼珠子都瞪了出來,也顧不得什麼夢不夢的,一骨碌爬起來,劈手奪過,一面吃一面嘟囔:「好夢、好夢……」
嘉言早上醒來,發現身旁多了一個人,尖叫聲差點沒把軍帳掀了,姐妹倆大眼瞪小眼,半晌,嘉言冒出一句:「那不是夢嗎?」
嘉語:……
「昨晚的跳丸……」嘉言舔了舔唇,「早知道不是夢,就不吃那麼快了。」
嘉語:……
待聽嘉語說了來意,嘉言道:「我總覺得阿姐在說謊。」
嘉語:……
「阿姐當真不是來看姐夫的麼?」
嘉語鎮定地道:「我來探望獨孤將軍。」
嘉言:……
說笑歸說笑,嘉言也不是不知道她阿姐對她嫂子,比她要熟悉百倍。只疑惑怎麼到這會兒才想起過來。
嘉語道:「原也沒有想到——」司州城牆高達十餘丈,嘉語自忖目力不會強過嘉言,嘉言辨不出真假,她也辨不出來,便只能騙自己說,興許是假的呢?心裡始終不安,直到李愔料理李十孃的後事。
「……李郎君給貴嬪寫祭文,」嘉語說道,「說天子重聘,我忽然想起來,阿兄當初給嫂子的定禮。」——實則能得天子下聘的,唯有皇后一人而已。不過從來祭文多溢美之詞,因並不深究。
昭熙給謝云然的文定玉佩,是嘉語生母宮氏留給一雙兒女,玉質平常,雕工亦不出色,但因為是生母遺物,昭熙和嘉語兄妹一直貼身佩戴。
「……哥哥那塊與我這塊原是一對,如果城牆之上當真是嫂子的話,叫他們將玉佩送出來。」
嘉言道:「嫂子就算不是在南陽王手裡,也是在洛陽,偽帝要拿到玉佩再送過來,至多不過三天兩夜。」
嘉語笑道:「要三天兩夜方才拿得出來,那城牆上頭的人,自然是假的了。」以謝云然與昭熙的恩愛,並沒有玉不在身邊一說。
嘉言沉吟不語。她知道其中的區別,雖然謝云然不在元禕炬手裡也在元禕修手裡,但是如果她在洛陽,謝氏族人或能暫時護她平安,如果她在司州,那就是元禕修要魚死網破了。
「那萬一、萬一嫂子起了別的心思怎麼辦?」如今洛陽的訊息,說什麼的都有,元昭敘還只說她回了孃家,更有謠言,說她已經改嫁。嘉語姐妹是全然不信的,但是到這當口,又起了恐懼的心思,萬一呢。
萬一謝云然果然被逼改了嫁,見到文定之物一時想不開——
「阿言你傻了,這是我的,又不是哥哥的。」嘉語道,「我想用絲麻將玉佩裹好了,請軍中神箭手射上城牆,玉上帛書,就說玉原成雙,請世子妃奉還。如果當真是謝姐姐,自然知道是我來了。」
何況謝云然當知道她對於昭熙何其重要,如何輕言生死。
嘉言挑一挑眉:「阿姐不會又想我假扮阿兄吧。」
嘉語頷首道:「正有此意。」天子親征才有意義,她一個公主,哪怕是長公主,勞軍也很難達到鼓舞士氣的目的。她這次過來隨行的婢子、侍從都是知情人,連著天子袞服、華蓋也一併都帶了過來。
嘉言:……
她還能說什麼呢。
「阿姐,」嘉言忽說道,「阿兄打仗,當真比我強很多麼?」
「什麼?」嘉語詫異,「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嘉言將下巴擱在她肩上:「我就是想知道。」
嘉語想了一會兒,坦率地說道:「我不知道。我沒見過阿兄上戰場,不過前兒廣阿、韓陵之戰,他們都說阿言勇武非常,便阿兄也不過如此。」
嘉言道:「可是我還是須得假扮阿兄。」
嘉語揉了揉她的頭,忽跳起來道:「我來給你束髮、畫臉罷。」
嘉言便知道這個問題,她阿姐也無從解答,亦不忍拂她的心意,因起身,烏容服侍穿上袞服,散披著頭髮到鏡前。嘉語持筆,將她的眉描摹得粗些,猛地聽嘉言問道:「如果是假的,又會如何?」
嘉語筆下一滯,她知道嘉言問的是城牆上那人。她搖頭道:「南陽王怎麼處理我不知道,但總不至於回洛陽討要。」這種事,考驗的是臨機決斷。嘉語和元禕炬見面次數不多,無從判斷他的反應。南陽王從前和昭熙一起整頓羽林衛,昭熙說他秉性溫和,待人誠懇。誰想到有今日。
「如果……當真是嫂子和玉郎,那怎麼辦?」嘉言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