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生死無常

自那之後,但凡碰上須得求到嘉言,周樂一律都派獨孤如願傳話。嘉言氣惱道:「你就這麼聽他的!」

——以官屬論,獨孤並不直接受命於大將軍。

獨孤只是笑而不語,這個傻丫頭,不知道是他想要見她嗎。

嘉言問:「……大將軍怎麼想起要提了她去?」

獨孤如願道:「大將軍說他與貴嬪有舊。」

——他不好直言,周樂說的是「李貴嬪性情機巧,又曾屈身事賊,恐怕不討六娘子喜歡,所以勞煩將軍替我走這一趟」。

嘉言哼了一聲,又與獨孤說了那婢子舉動不尋常。

「孔武有力,不似人婢?」獨孤如願猜道,「李貴嬪如今又口口聲聲要見大將軍,難不成想要行刺?」

兩人相對駭笑:始平王遇刺已經是極大的意外,同一招能使兩次麼?就不說無論李貴嬪有多麼驚爆的訊息,都不可能達到當初昭熙人頭這個效果;以周樂與李十孃的關係,也不可能屏退眾人,私下相見。

便退一萬步,這些條件都能達到,李十娘以為自己有宋王的運氣,全身而退麼——宋王要不是僥倖得了接應,怕也未必有命逃出生天,而況李十娘。就是司州城裡這時候殺出來,也趕不及救她。

李十娘又不傻。

謹慎起見,嘉言還是決定親自押了李十娘過去。

她進帳與李十娘說:「貴嬪運氣好,大將軍說要見你。」

李十娘心道果然被元禕修料準了,周樂對她堂兄倚重非常。不由心情愉悅,笑吟吟道:「將軍可否容我稍事梳洗?」

她眼下情況說得上狼狽,穿的布衣,髮髻凌亂,脂粉未施:自出洛陽之後,便不可能再像從前宮裡一樣,動輒數十人服侍——雖然無論元禕修還是元禕炬,都並沒有虧待她的意思,但還是數天不曾好生梳洗。

嘉言是很知道洛陽那幫子貴人的習氣,又想起周樂說的「有舊」,心裡一陣不舒服,卻還是喊道:「烏容!」

李十娘賠笑道:「我自有婢子。」

嘉言心裡頭火蹭地一下躥了上來:「你那個婢子——她當真是你的婢子?」

李十娘垂頭道:「自然……」

嘉語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喝道:「說實話!」

李十娘哪裡受過這個,登時驚惶,脫口道:「不、不是——」

「你想要行刺大將軍?」

李十娘乾笑道:「大將軍何等人物,我……將軍是覺得我能行刺得到大將軍?」

嘉言放開她:「料你也不敢!那你說,你那個婢子到底什麼人?」

李十娘沉默許久,連日委屈湧上心頭,眼睛裡忽然掉出眼淚來。

嘉言傻了眼:她從前認識的李貴嬪何等雍容華貴,八面玲瓏的一個人,怎麼竟二話不說就……哭了?

但是很快,李十娘收了眼淚:「……讓將軍見笑了。」

嘉言艱難地道:「令兄……令兄如今在大將軍面前得意,貴嬪既然來了,大將軍自然不會薄待,縱然還要些日子才能回洛陽,鄴城也是個安穩的去處,貴嬪……不必害怕。」

「我不是害怕。」

「那,」嘉言道,「偽帝那裡有什麼可留戀,你原是先帝貴嬪,先帝待你也不薄……」說到這個,她心裡也有些發虛:誠然李家滅門是太后的意思,但是產子被身亡,那總歸不是寵妃該有的待遇。

李十娘抬頭來,卻笑了一笑。

那笑容嘉言看著也是心酸,停了一會兒方才又往下說道:「令兄如今為大將軍效力,大將軍自然、自然——」

「將軍不必說了,這些我都懂。」李十娘道。

「那為什麼——」嘉言猛地記起,脫口道,「是因為公主麼?」不會是元禕修拿了她和先帝的女兒要挾她吧。

李十娘噗嗤一下笑了:這小將軍恁的可愛。她的女兒——她倒是恨過那不是個兒子,雖然也掛記過,但是有限。她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也沒有奶過她,也沒有養過她。生恩有限,養恩全無,又過了這麼些時日,哪裡還記著。誠然這世上是有把孩子看得比天大的女人,但並非人人如此。

她出身趙郡李氏,年紀尚輕,美貌不減,離了元禕修,求娶之人如過江之鯉,自然還會有別的孩子。

從前那些,不提也罷了。

卻輕描淡寫道:「自太后過世,我便再沒有聽到過她的訊息。」

她提太后,嘉言覺得自個兒臉上又捱了一巴掌。從前聽這些,滅人滿門也好,殺母奪子也罷,她是王府裡的小公主,最多陪著可惜幾句,直到自己家破人亡,姚佳怡死得不明不白,方才知曉其中滋味。

便收了性子,說道:「那——」

「下毒。」李十娘終於不再與她故弄玄虛,直接說道,「汝陽縣公說洛陽城如今朝不保夕,他自知留不住我,便放了我來投奔堂兄,就只有一個條件:帶上那個婢子,藉口有軍機稟報,只要讓她見到大將軍,就與我解藥。」

嘉言皺眉道:「所以貴嬪——」

李十娘笑了:「我不過是想以梳洗為藉口去見他,先把解藥哄到手再說。」

嘉言道:「這不對……」

「哪裡不對?」

嘉言揉了揉額角,李十娘是元禕修放出來的,假定她是真心想要投奔李愔,被迫服毒,被迫帶那個婢子去見周樂,伺機行刺,那麼、那麼——

「二十五娘!」嘉言脫口道,「怎麼南陽王竟然捨得二十五娘跟著貴嬪來冒這個險?」

「這主意原是二十五娘出的,」李十娘道,這丫頭素日不聲不響躲在兩個公主身後,膽子卻是奇大,「她想要見南陽王,所以與我出了這個主意,說是我單槍匹馬出城,怎麼都無法取信於大將軍,如果手裡有人質,那就不一樣了——」明月在宮中日久,又不大露面,元禕修幾乎想不起宮裡還有這麼個人。

「那南陽王——」

「這我就不知道了,」李十娘道,「想來南陽王也是覺得,大將軍不至於為難二十五娘這麼一個小娘子罷了。」

嘉言:……

這是封隴的原話。

「可是,」嘉言道,「假定那婢子行刺成功,他死活不論,貴嬪娘娘和二十五娘,都無幸理……」

「南陽王會出兵配合,」李十娘道,「還說軍中會有人接應。」

嘉言吃了一驚:能在周樂遇害之後配合兇手的人,恐怕位置不會太低。

越發躊躇起來,是放了李十娘和那個婢子同去,引蛇出洞呢,還是保守起見,只帶李十娘過去?

李十娘察言觀色,說道:「大將軍帳中誰是內奸,將軍、大將軍有的是機會慢慢搜尋,不必冒此大險。我不過是進去哄了那婢子要到解藥,就求大將軍送我去鄴城——我們兄妹,總算是劫後餘生。」

嘉言心道這倒也是個辦法,雖然揪不出內奸頗為遺憾,不過這等結果難測的大戰中,有人首鼠兩端原就不奇怪。

因點了頭。

叫烏容送李十娘過去梳洗,將要出帳的時候,嘉言忽然想起:「那貴嬪這裡,到底有沒有必須稟報大將軍的軍機?」

李十娘回眸一笑,說道:「那卻是真有。」

嘉言與獨孤如願說:「總還是覺得不對。」

獨孤如願笑道:「總歸只帶貴嬪去見大將軍,有你我在側,便有事,也是無礙的。」就不說周樂身邊原有親兵,周樂自個兒武力值也不低。

他們在這時候聽到了驚叫聲。

嘉言和獨孤如願幾乎是同時拔腿就跑,待掀帳進去,還是吃了一驚:李十娘倒在地上,喉間有傷,血汩汩地往外突。

「大夫、快叫大夫!」嘉言叫了起來。

「來不及了……」那婢子嘎嘎笑著,丟下刀片,衝東邊拜了幾拜,「陛下,奴婢去了……」身子一歪,血從七竅之中流了出來。

明月駭得面無人色。

軍醫搖頭:「將軍,準備後事吧。」

嘉言覺得太陽穴上突突直跳:李貴嬪進她帳中,才這麼會功夫,說沒就沒了。這事情怎麼說得清!

「死間!」獨孤如願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雖然戰場殺人是常事,但是對李貴嬪這等手無寸鐵的美人,虧他下得了手;最可怕的還是元禕修,李貴嬪可是他的枕邊人……這叫他們如何與李愔交代!

他一時間也摸不清楚到底是李貴嬪企圖哄騙解藥失敗,雙方起了衝突,導致那婢子橫起殺心,還是別的什麼緣故。

最初的驚駭過去,嘉言叫人扶了明月出去,又使人打掃現場。周樂很快就到了,看見李十娘眼睛還圓睜著,多少不甘心。想起正始五年秋,他們兄妹西山遇伏、前來求助時候,楚楚可憐的美人,頭髮上還滴著水。

那之後,多少次該死,她都逃過了。她出了宮,出了城,只待見到李愔,就可以從頭開始——她仍然是趙郡李家的小娘子,有無數的可能。

卻在這裡戛然而止。

周樂不是什麼多愁善感的人,這時候卻也忍不住嘆了口氣。他起初是覺得她來得蹊蹺,怕嘉言上當——不想還是得了這麼個結果。

嘉言懊悔道:「……她說那婢子是偽帝的人,我就該叫人再搜他的身——」

「不怪你想不到,」周樂道,「換我來想,也不過是反間或者行刺。都等封隴問過二十五娘再說。」

嘉言道:「不如我去問罷——從前在宮裡時候,我和二十五娘也是親近的。」她想摘了面具,二十五娘總該與她說實話。

周樂卻搖頭道:「你先歇會兒。」方才她受的衝擊也是不小。這裡滿地都是血。

明月在發抖,她嚇壞了。

封隴問嘉言借了婢子,服侍她梳洗過,換了衣裳——她臉上、衣上全是血汙。想她長這麼大,該是從沒有見過這麼多血。梳洗過的小姑娘還有點呆,然而明眸皓齒,靈韻自然,就遠非之前可比了。

原來是作了偽裝,封隴想。這丫頭倒是不笨——韓陵之雙方檄文互噴,河北所出的檄文就詳細解說了元禕修如何不顧倫理綱常,以族親為妃嬪。這個小娘子年紀雖小,卻是個罕見的美人。

美色當前,放在平常,興許封隴會有別的心思,但這不是平常:大將軍讓他問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封隴看了明月一眼,又一眼,想好的話就是出不了口。要是個男子,他早威逼利誘,輪番上十八般武藝了,但是這麼個小娘子——

最後嘆了口氣:「南陽王怎麼捨得放你出來啊。」

明月聽得這句,放聲大哭:「我阿兄、我阿兄他不要我了!」

封隴:……

別說封隴沒見過這等哭法,其實就算是元禕炬在這裡,恐怕也須得說一聲,他妹子從來沒這麼哭過。她打小就不愛哭,受了委屈,或者面無表情,自個兒慢慢受了,或者笑嘻嘻的,當沒有發生。

哭得這樣慘烈,封隴覺得自個兒腸子都被她哭斷了。要不礙著她是宗室女,恐怕早就攬了入懷,好生安撫。

良久——

明月哭得昏天暗地,一半是恐懼,一半是傷心,全然不知道時間怎樣過去。而等候在外頭的親兵已經溜進來與封隴說道:「將軍——」

「嗯?」

「大將軍使人來問了。」

封隴撫額道:「你先去敷衍著……」

親兵:……

嘛都沒有,怎麼個敷衍法啊。

封隴又交代道:「去打盆溫水來,還有乾淨的手巾……」這般哭法,哭完了能腫得眼睛都睜不開,又癢又疼。這丫頭一看就知道是沒經驗。

明月哭得眼淚都快盡了,像是過去十餘年裡全部的委屈,一次都哭了出來,嗓子也啞了,方才聽到年輕男子的聲音,他說:「好了、好了……」淚眼矇矓,她也看不清楚他的模樣,只聽出了他聲音裡的疼惜。

手上一熱。

「敷敷眼睛。」他說,「不然會疼——」

明月不聲不響接過手巾,按在眼睛上,痠痛果然大為緩解,但是水滴又沿著面容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衣裳瞬間就溼了一大塊。

「你和你阿兄吵架了麼?」那人問。

明月手一抖,沒有作聲。

那人便嘆了口氣:「我去找婢子進來服侍你,今兒晚上你先好好睡一覺罷。」他起身,明月聽到腳步聲。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你——」明月嘶啞著喉嚨問,「你是不是有話要問我?」

那人猶豫了一下:「……沒有。」

然而明月已經想了起來:「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要問李貴嬪的事?阿舍……那個宮人叫阿舍,李貴嬪與他說,鬼面將軍已經答應了帶他們去見大將軍,李貴嬪問他可不可以先解了她身上的毒——」

「要不要先喝點水?」那人問。

明月點了點頭,那人遞過來一隻水囊,溫水入喉,聲音裡的逼仄感也緩解了許多。她想了一會兒:「阿舍說要見過大將軍才給她解藥。」

「那李貴嬪——」

「李貴嬪說,要不就先給解藥,要不就一拍兩散,她去找鬼面將軍,把事情招供了……」

封隴心道怪不得——雙方是撕破了麵皮……等等,如果那人的目標是大將軍,那麼即便李貴嬪索要解藥,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阿舍反應為何如此過激?殺了李貴嬪,他哪裡還有機會,別說見大將軍的機會了。

除非——

除非他一開始想要殺的就不是大將軍!封隴一激靈,脫口問:「阿舍怎麼說?」

「阿舍說,他就知道李貴嬪、李貴嬪……信不得。」明月把「水性楊花」四個字吞掉了,她沒有辦法理解那個宮人當時何以如此咬牙切齒,乃至於歇斯底里,她把恨意表露得如此露骨,「然後從靴子裡摸出刀……」

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李貴嬪……她萬萬想不到李貴嬪會是這樣一個結局,方才她還在這裡,活色生香,言笑晏晏,然後突然,很突然,一抹血色,突然睜大的眼睛,她捂住喉嚨,血從指縫裡漫出來。

喉嚨裡咕咕作響,她像是想要抓住什麼,但是什麼都抓不住,她驚駭地往後退、退……幾乎踉蹌摔倒。

她說的話,她也沒有聽清楚,那些含混的聲調,從喉間的傷口漏掉了音節。

李貴嬪死了,她想,她反反覆覆地想著這幾個字,她死了。她想起她去見她的那個清晨,秋天的陽光,她光潔的面容和美麗的眼睛,窗外竹影,有風過去,她笑吟吟地說:「很久不見了,二十五娘。」

她記得她。她像是記得宮裡每一個人,她憑藉她的聰明和機警,一次一次地死裡逃生,但是這一次,她沒有逃得過。

那樣粗暴的一刀,在她頎長的頸項上,陽光曾經照拂過的肌膚,細膩如上好的羊脂。

「……她死了。」她怔怔地說。

那個男子一直安靜地聽她說,到這會兒,屋裡再沒有聲息,方才微舒了口氣,說道:「……已經過去了。」

「她死了。」明月再說了一次。李貴嬪是個很精明的人,她知道她是吞了元禕修給的毒藥,但是她到最後也不知道,李貴嬪出城,到底是為了給元禕修做間,還是真的想要投奔李愔。她看不透她。

她記得她與她說過她從前跟著父親在幷州,說幷州的草原與河流,她覺得她是想念那裡,但是她同樣熱衷於洛陽的繁華。

而最後,她死在了司州城外,一頂不甚華麗的帳篷裡。

「娘子……娘子節哀。」那男子低聲道。

明月再一次把目光投向聲音的來源,隔著手巾,她還是看不清楚他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