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明月入懷

明月不知道事情該是怎麼個了局。

自她兄長丟了羽林衛之職,便不能再常常往宮裡來。宮裡沒有太后、皇后,元禕修又那麼個名聲,她嫂子不方便進宮。漸漸就絕了外頭的訊息。宮裡流言蜚語是不少,然而那些自小長在宮裡的宮人、閹人並沒有太多見識,傳出來的話破綻百出。

她阿兄明明為天子所厭棄,不知怎的又得了聖心,領兵出征。誰知道是戰敗。明月到這會兒才知道始平王世子在鄴城登基了。元禕修與始平王世子之間,她不知道兄長怎麼會選元禕修。他從前不是和世子頂好麼?——她到底年幼,也想不明白。

後來宮裡封鎖了訊息,要打聽點什麼就難了。到過了九月,形勢急轉直下,惶惶不安的氛圍如密雲不雨,她才又聽說了一二:始平王世子已經打到司州,兩軍對峙,要過了司州,就是兵臨城下。

和始平王世子對峙的不是別個,正是她哥哥。

她寧肯她兄長像前兩年一樣,空有爵位,無官無職。也不想到如今。她人在深宮裡,並不能知道元禕修治國如何,天下民生。但是就個人品行,她當然情願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是始平王世子。

這數年來,宮裡宮外,她和兄長終究是生疏了。兄長總當她小,取笑她「一個小娘子問這麼多做什麼」。是啊,她問這麼多做什麼,她不過想好好活著,她和兄長幼時吃過的苦,可以有所補償。

然而兄長並不領情。

明月瞪著眼睛看帳頂,宮裡說到那支直奔洛陽而來的軍隊,一時說是世子,一時又有說是華陽公主,她也分辨不出哪個話真,哪個話假。但總歸是他們兄妹。當初洛陽城破,始平王府被圍,她兄長就不該袖手旁觀。

或許是更早的時候,她兄長就對世子有了心結?譬如羽林衛最終落到世子手裡,再譬如世子背後有始平王,所以羽林郎對世子與對她兄長終究不同,又或者——明月想得頭疼,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無論如何,這人心渙散的當口,哥哥怎麼都不該去給十九兄拼命……最後閃過的念頭。

她墮入了夢鄉。

她夢見自己回到正始四年的那個初夏。那時候她和哥哥已經被從宗寺裡放出來大半年了。終於不必再看那些人的嘴臉,吃粗糙發臭的食物了。然而日子實在也說不上好過——家產和爵位都沒了。

首先宅子就要不回來。

她父親是世宗的親弟弟,也得寵過,京兆王的府邸自然是好的,當初周肇佔了,輾轉過了幾手,他們兄妹又沒有通天的本事,哪裡要得回來。爵位就更不用想了,她爹當初是謀逆伏誅。

說來可笑,王子皇孫,哪個靠自己雙手吃飯了?

人被逼到這份上,無非是不要了臉面。京裡宗室眾多,似她家這等近支其實不多,有些家中豪富、門第不高的人家願意請了去做賓客。賓客是好聽的說法,其實就是幫閒,陪人打獵,遊冶,鬥雞走狗。

這樣的機會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介紹這個活的堂叔笑嘻嘻抽了大筆的成。時隔多年,明月已經想不起是哪位堂叔,只記得臉上有很大一顆黑痣。

日子這麼過下去,昔日京兆王的千金,也少不得親手洗衣、燒飯,縫縫補補。

而兄長覺得屈辱。洛陽就這麼大,富貴人家遊樂的場所就這麼多,劈面碰見,躲也躲不開。同是高祖子孫,境遇上的雲泥之別,有人嘴賤,有人只能忍氣吞聲。

冬天比夏天難過。冬天沒有厚的襖子,更別說裘衣,皮靴,腳趾凍得發腫,腫破了流膿。好在漸漸開了春,入了夏,兄長心疼她總也長不高。

太后生辰,兄長原不想去自取其辱。她勸兄長還是去走一趟。橫豎太后不會稀罕他們送禮。私心裡想著總要露個面,讓叔伯兄弟知道他們兄妹的存在,指不定誰發了善心,能拉他們一把。

然而並沒有——在夢裡沒有。

借來的馬車半路上就壞了,吃了好些嘲笑與白眼,還有擋路的謾罵。宮門都沒進得去:去得遲了,宮人不肯通融。

兄妹倆守著壞掉的車子,哭也哭不出來。

後來境遇漸漸好了些,手上有了閒錢,拿去送禮,得了稀罕的小玩意兒,送給這個堂叔,那個堂姐。久而久之,總算有人記住了他們,兄長封了邵縣侯,入宮當值。開支用度漸漸就不愁了,正始六年,兄長娶親,她出閣。

兄長娶的是伏氏娘子。

伏氏先祖號稱青海王,後來歸順燕朝,曾得封西平公,族中女子嫁入皇室者甚多。她父親是兗州刺史。人生得秀美,訥言,生性節儉,以他們兄妹的際遇,兄長能娶到這樣的娘子,已經是極大的運氣。

她丈夫姓侯,門第不是太顯貴。族中也出過高祖的妃子,後來漸漸敗落。她在夢裡看不清楚他的臉,大約是不太中意。雖然他待她也不是不好,像是很親密,但是並沒有多久,他就因病過世了。

她是沒有孃家的人,雖然兄嫂都好,但是已經出閣的小姑子,一個寡婦,怎麼好長居兄嫂家中。但是也由不得她,侯家欺她孤苦無依,上門來討房產。他們都說,她沒有孩子,總是要改嫁的,怎麼能賴著不走。

那時候她兄長還很得天子信任,帶了宮裡侍衛來給她解圍。侯家也沒敢太過分。但是那年秋天,她兄長與天子密謀,要誅殺鄭侍中與隨舍人,以清君側。事洩免官。侯家因此越發肆無忌憚。

兄長讓她搬回家中,然而她不想連累兄嫂。

侯家擾得四鄰不安,漸漸地流言也出來了,處境越發不好。她坐在屋裡,聽到外頭不斷有石子丟進來,她那時候想,她出世的時候父親已經沒了,母親被問罪,何苦還掙扎著生下她這麼個厭物累人累己。

她在這時候聽到了敲門聲。

那個問她需不需要幫忙的年輕人說他姓封,單名一個隴字,是冀州人,來洛陽遊歷,新租在她家隔壁。

這個人,她便是在夢裡也看得清清楚楚。

封隴趕走了侯家人。他不在乎什麼流言蜚語,甚至還大大咧咧放出話去:「我是新喪了娘子,我就是歆慕元娘子賢惠,想要求娶,你待怎樣?」明月笑出眼淚來:哪裡來這麼混不吝的人。

轉頭卻與她道歉:「……是權宜之計,娘子莫要生惱。侯氏無賴,娘子居於此處,終不能長久,不如我幫娘子把這處宅院賣了,另置新宅?」明月自負容色,這人卻是純粹的打抱不平,她反而生了心思。只是不好出口。又擔憂侯氏無賴,遠近聞名,哪裡還有人肯買她的宅院。

封隴雖是外鄉人,效率卻是極高,過得三五七日,果然找到了買家,是個粗髯大漢,江湖豪客,一看就不好惹。明月這才放了心,也還將先前糾葛與他細說了,那大漢說:「娘子心善,我都知道了。」

她搬了家,封隴又挨著她新家租賃了院子,住了半年,侯家再沒有來鬧事,方才放心離去。後來明月總記得那半年,一牆之隔,春天裡花樹抽芽,那人在院子裡練劍,從牆頭看過去,劍光如雪。

婢子在下面急得直喊:「娘子,這不合規矩!」

是不合規矩,那又怎樣。兄長府裡頭新摘了果子給她送過來,她也給他送一份。他進山中打獵,得了好皮子送與她,她給他做了圍脖。她問他怎地過新年也不回冀州。他笑嘻嘻地說,家裡已經沒人了。

世人總有傷心事,不得細問。

漸漸天氣熱了,葡萄藤垂滿了院子,月亮也清朗起來,她得了一罈好酒,壯著膽子與他送去。夏日裡都穿得輕薄,蟲子在草叢裡唧唧地叫。月光照著酒水。他喝了不少,看她的眼神越來越熱。

她知道自己生得美,從來沒有人能夠拒絕她。然而這個話,也還是需要仗著醉意方才能夠出口,她問他:「我記得從前郎君說娘子沒了,是不是真的?」

他當時僵了一下:「不是。」

她原以為他說笑,後來才知道真的不是,他在家裡是有娘子的,他娘子並未過世。她是京兆王的女兒,總不能與人作妾。

這年初夏,隔壁宅院忽然就空了,新搬進來的一家人,吵吵嚷嚷的熱鬧。

後來帝后之爭有了結果,她兄長重又起復,封了南陽王,賓客盈門,連帶她的境遇也好了不少。她守完夫孝,便有人上門求娶,她都拒了。她想他有妻子,是她沒有福氣,但是他怎麼可以走得連說都不說一聲。

因兄長得意,她雖然是寡居,日子卻比從前好過。冗從僕射孫騰不知怎的聽說了她的美貌,兩次三番地糾纏不休,他是始平王手下愛將,她兄長不敢過於得罪。只是她不鬆口,兄長卻也不捨得為難她。

但或者是——那時候兄長已經在為天子謀劃刺殺始平王,自然不能把她推進火坑裡。

這年冬天,天子手刃始平王父子,京中大亂,孫騰逃離京城,她也就此躲過一劫。然而過幾年他又回來了,他投靠了新的主子,如今在大將軍手下,升了官,比從前更得意。

而她的兄長,已經不能再庇護她了。

那是件十分可笑的事:她兄長是帝黨。

帝后相爭,她兄長替天子出謀劃策;天子與始平王反目,她兄長仍替天子出謀劃策,只是這次學了乖,做了反間,沒到臺前來。

大將軍進京,當初被始平王妃進讒清算過一輪的帝黨遭遇了第二輪清算,據說是大將軍獨寵華陽公主的緣故。

她兄長僥倖躲過,卻被孫騰抓住把柄。孫騰開誠佈公與她說:「我如今是三媒六聘想要求娶娘子,娘子要是不肯,他日娘子求上門來,我就是要娘子為姬為妾,恐怕娘子也沒有別的選擇。」

他來下聘,足足十餘輛車堵上門口。她當時想,她待不認,又還能有什麼法子,她兄長失勢時候,侯家不過高陽王門下走狗,也能欺到她頭上來,何況大將軍心腹;待要認了,孫騰這人又實在不討她喜歡。

她初嫁已經是不甚如意,難道再嫁還要委曲求全?

忽然婢子一路大呼小叫著進來:「封郎君、封郎君回來了!」

明月:……

他總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出現。

這次回來,身份已經與從前不同。他因為協助大將軍於廣阿大破元昭敘而得封安德公,官拜侍中。京中傳聞,大將軍將以他為吏部尚書,只是聖旨還未下來。兩隊人馬,在她家門口鬥了個旗鼓相當。

整個京師都轟動了,不少人聞風而來,想要看看這位先京兆王的女兒究竟有多美貌。

明月對孫騰還能以禮相待,對封隴卻來了個閉門不見:他當初怎麼就不告而別,如今再來,卻是什麼意思?他家中的娘子呢?

——人往往如此,對於不相干的人,乃至於仇人都能虛與委蛇,反而對心上人多有苛責。

她在屋裡頭生悶氣,那人卻翻牆進了院門,婢子在院子裡大叫:「封郎君……哎,封郎君這不合規矩!」

那人道:「從前你家娘子在牆頭看我,難道是合規矩的?」

明月:……

所以你並不能知道,人什麼時候就給自己挖了坑,被埋在裡頭了,還叫不出來。

他隔著門低聲下氣與她解釋,從前叔伯受人挑唆,害了他父親,還要逼死他母親,佔了他的家產。他把他娘外嫁了,照他們的安排娶了妻,然後孤身一人遊歷四方。她當時問他為什麼不回家過節,他說家裡沒人了,那是真的。

他家裡有娘子,那也是真的。

待後來大將軍到信都,他得了機會清算從前的帳,與娘子和離。

他說:「我總不能騙你。」

她倒情願他騙她,就像他當初買下她的舊宅,哄騙她說是賣給了江湖客一般。

破鏡重圓,那原本該有個皆大歡喜的結局,然而並不是。孫騰不依不饒,說六禮走了一多半,怎麼能反悔;封隴這裡說的是:他與二十五娘原有舊約,只是戰亂耽擱了提親,孫僕射當有成人之美。

一個說南陽王一女許兩家,一個說孫僕射仗勢欺人,官司打到大將軍面前,大將軍也頭疼,最後鬧到德陽殿,元禕修失笑,詔令南陽王帶妹子進宮覲見,說要看看是怎麼個天仙美人兒,惹來君前重臣大打出手。

自此被留在宮裡。

封隴被構陷謀逆,人證物證俱全,大將軍全力擔保,方才只是免官;孫騰亦被免官,外放出京;兩家雞飛蛋打,再無人敢問。

次年開春,受封平原公主。

她兄長這回是真救不了她了。世事荒唐,莫過於此——大將軍與天子之間,她兄長第三次做了帝黨。

大將軍縱權勢滔天,也犯不上為了個宗室女的婚嫁與天子槓上。別說她了,華陽如此受寵,她妹子不也在宮裡。始平王的幼女,她幼時曾見過,那樣驕傲的一個美人兒,身陷囹圄,無能為力。

元禕修留了三個堂妹在宮裡,除了她和琅琊,還有清河王的女兒安德公主。理由也充足:皇后年幼,需人陪伴。

元禕修的皇后是大將軍的長女,年方五歲。時燕朝有早婚之俗,雖然是成了親,但並不行夫妻之禮。當初大將軍進京,扶立天子,天子投桃報李向周家提親,起初大將軍不允,不知怎的後來又鬆了口。

周皇后稚弱不曉事,並不曾薄待她們——大約也是不能。

那還是大將軍與天子精誠合作的時候,這個時期並沒有持續太久,就像是所有的傀儡皇帝與權臣一樣,遲早走到了分崩離析。

當然那與後宮不相干,周皇后也還沒有長到玩弄權術的年紀。

如此過了年餘,孫騰和封隴先後被召回京師,先後另娶。聽說是大將軍親自主婚,他娶的范陽盧氏的女兒。

想來范陽盧氏賢惠,不似她腌臢。

這個訊息是元禕修特意說與她聽。大致是要她死心。她早死了心,不然能如何?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處境:元禕修不肯放人,她們就得在這深宮裡,公主不算公主、嬪妃不是嬪妃地過下去。外頭人嘲笑她們不守規矩,誦詩說「朱門九重門九閨,願逐明月入君懷」——就好像是她願意似的。

是的那詩裡只提了她的名字,因為天子獨寵。那並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無論是天子獨寵她這個平原公主,還是大將軍獨寵華陽。皇室的窮途末路,金枝玉葉,淪落到以色侍人。

連大將軍與天子的決裂,也最後落到了她們姐妹身上:吳主遣使北來,索要他的皇后,元禕修就忙不迭把自己的族妹雙手奉上。他這時候就只記得她是大將軍的女人,忘了她還是他元家的女兒。

未幾,前線傳來大將軍回師的訊息。

都說大將軍震怒。

那陣子元禕修整夜整夜地不能睡,他總覺得他一閤眼大將軍就會闖進宮裡來,要了他的命。他總說先帝還能落得個三尺白綾,恐怕大將軍連這個都不會給他。她那時候就想,他是想要逃了。

丟下洛陽,丟下他元家宗廟所在,取個好聽的名字叫西狩,其實就是逃命。倉皇逃命的時候,女人總是第一個被丟下的。將士能打仗,駿馬提供腳力,婢僕服侍,她這樣的女人,沒的拖累他的行程。

不必再服侍元禕修,原本是她心中所願,然而真到了這天,她卻害怕起來。

她在宮裡這麼多年,這個深宮,她還出得去嗎?外頭人怎麼看她?她的名聲早就臭不可聞了。她兄長定然會跟了元禕修西去。她一個人留在洛陽嗎?一個人。從前有兄長庇護,也不過這樣一個下場。

她不知道封隴是不是還惦記她,多半是已經不記得了。她再沒有打聽過他的訊息,便有人提,她也能順利地把話題滑開去。不然呢?難道讓她聽說他婚姻美滿,兒女繞膝,高官厚祿?不不不,她不想知道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