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樂覺得心裡絞痛起來,他寧肯她是落在了蕭阮手裡。
「是我的錯,」嘉語喃喃道,「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就不該放任他留在父親身邊……我總以為只要父親不出事,他就翻不了天……我總以為天底下除了天子,就再沒有人殺得了我的父親——」
周樂知道她素日並沒有機會說這些話,死而復生這等奇詭之事,除非親歷,能接受者不過二三。她心痛父親遇害,歸咎於自己,壓在心裡恐怕也不是一日兩日,不讓她說出來,非積鬱成疾不可。
因並不攔阻,只攬她入懷,讓她痛快哭過了,方才說道:「三娘是兩世為人,也不是神仙,如何能知道這等喪心病狂的禽獸。原本以王爺之能,亦是不至於死於這等宵小之手。」
他通盤細問了元昭敘,當時是「蘇卿染」的到來讓始平王生惱,而「昭熙」的人頭讓他失去判斷力。
新婚的女兒女婿之間,有蘇卿染這麼個人,已經足夠始平王翻臉,蕭阮不能否認她的存在,也不能肯定來的就不是她;而昭熙失蹤這個事實,也讓兩人一時無從分辨人頭的真假。再加上蕭阮的身份。因每件事都半真半假,蕭阮無從辯駁,不得不背上全部的嫌疑,才讓元昭敘有了可乘之機。
即便如此,元昭敘也多少還仗了運氣。這等天時地利人和,並非人所能預見。
周樂撫她的發道:「我從前在王爺帳下,安平從洛陽過來,我心急想知道你的訊息,被王爺看穿……」
嘉語「啊」了一聲,他居然沒被她爹打死,真是命大。
周樂微微一笑:「……我瞧著橫豎是已經被知道了,索性就與王爺說了。」
嘉語一驚抬頭。
周樂瞧著她臉上尤有淚痕,低頭要吻她,嘉語略略側過臉去。便知道她又怕了。一時失笑,拿手巾給她擦了,說道:「起初王爺說我日後定然會待你不好……後來王爺要去洛陽,我那時候受了傷,王爺來看我……」
「從前我爹也很重用你……」嘉語道。
「王爺說,會給我說門好親。」
嘉語:……
忽親兵遠遠通報道:「將軍,二郎君求見。」
周樂這裡缺人缺得厲害,周琛既然來了,自然是要幹活的。周樂讓他給李愔當副手。李愔過來,他也就跟著過來了。周樂估計他是聽說自己醒了,於情於理,做弟弟的,總要來探望一番。
於是說道:「叫他進來。」
那少年進來時候,瞧見他兄長坐在梨花樹下,身邊少女白衣烏髮,通身再無半點妝飾,就彷彿是梨花的精魂,浸在月色裡。
那是四月,花開得正好。
德陽殿裡,元禕修的臉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傾國之兵,打出這麼個結果,是他完全不能接受。天命呢?他從豫州一路殺到洛陽,暢通無阻的天命呢?上天不眷顧他了嗎?他這時候想起安業,未嘗沒有懊悔——可惜了安業是吳人。要是燕人——
他手裡就沒有一個兩個能用的!都是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他忿忿地想,指甲掐進美人皮肉裡,美人吃痛,卻不敢叫。眼睜睜瞧著天子披衣起身,揚長而去。
德陽殿中,召了三五親信來見。都聽說了相州的訊息,德陽殿裡氣氛低落。要論來,二十萬對上三萬,原本並無敗理,偏生一敗再敗。究其因,一來是六鎮降軍原本悍勇,如今是死裡求生,都知道再無退路,戰鬥力不比尋常;二來陸儼臨陣退兵,紹宗反戈一擊,於士氣的打擊不可謂不大。
要說以少勝多,古來也是有的。牧野之戰,昆陽之戰,官渡之戰,淝水之戰。只是想不到會落到自己頭上來罷了。
之前廣阿戰敗,他還能暴跳如雷,痛斥眾將不能同心協力,是因為斯時雖敗,實力尤在。韓陵再敗,他卻說不得這話了:陸儼退了,紹宗叛了,元昭敘被活剮了,倒是元禕炬領著殘軍敗將,雖然倉皇,好歹全須全尾回來了。
要是連他都不回來,難道讓羽林衛和內衛上戰場?元禕修心裡恨得要命,姚氏死了就死了,卻留了這麼個爛攤子給他,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洛陽高門讓她得罪得這麼幹淨,宗室裡戰將凋零,連個六鎮的破落戶都打不過。
可恨!
華陽也是可恨,她是他元家的公主,他也沒虧待她,食邑,封號,從前怎樣,如今還怎樣,給她找的夫婿,人家如今已經金陵登基,她就是現成的皇后,結果怎麼著,她不要!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沒有!
難不成她那個死鬼爹,還能給她找到更好的?
就別提她那個死鬼哥哥了,他才不相信他能從他眼皮子底下出洛陽,到鄴城去登基呢。那更可恨,原本以為不過是個草臺班子,結果傳回來的訊息,服飾、流程,竟然比他在洛陽登基還來得規矩。
後來聽說了是鄭隆投奔了相城。嚇!鄭家,可恨!自洛陽城破,洛陽城裡就再找不到鄭家人,哪怕是一個呢!他就知道是他不看好他,寧肯投奔一個流匪,也看不上他正兒八經的宗室!天理呢?
元禕修覺得自個兒太陽穴都在突突突地直跳,去了鄭家,還有李家。李家在姚氏手裡就滅了門,誰想最近傳回來訊息,那個被華陽兄妹送出洛陽的李愔竟然還活著,竟然也投了周樂手下!
他倒是好氣度,未婚妻拱手讓給主子。元禕修恨得牙癢,華陽前後找了三任駙馬,就沒一個省油的!你要說她紅顏禍水——這話安她家六娘子身上還差不多。就那麼個不假辭色的寡淡人兒。
王政道:「宇文將軍認為,洛陽無險可守,建議西遷。」
「別提他!」元禕修怒氣衝衝地道。韓陵戰敗,宇文泰家也不回,一路往西去了。他留在京裡的,統共就只有妻子——還是他元氏的公主。公主倒在其次,馮翊她爹是他的大金主,他總不能這麼點面子都不給。
馮翊早就進宮哭過了,說婚事是天子所賜,如今駙馬跑了,她這裡六神無主不知道怎麼辦。
他能怎麼辦,他也很絕望好嗎!
西遷,說得好聽,其實就是跑路。周軍韓陵大勝之後,趁勢拿下晉陽,一路州縣望風而伏,叛的叛,降的降,如今就指著司州能抵擋一二,不然虎牢關一破,洛陽就完了。
「高祖千辛萬苦營建洛陽,以為百年基業,朕要是丟了洛陽,他日有何顏面去見高祖於地下!」
王政心道如今是虎牢未破,要虎牢破了,華陽兄妹進到洛陽,還有什麼他日不他日,即日就要去見高祖了好嗎!因苦苦勸道:「宇文忠貞之士,經營關中也是為了對抗六鎮賊人,陛下不可苛責過甚。」
元禕修道:「陸四也進了關中。」
宇文泰領兵進關中是一時起意還是早有預謀如今還看不清楚,但是陸四定然是打算好了的。他去陸府拿人的時候,已經不剩什麼了。就剩了個南陽王妃,面色慘淡——顯然是未曾預料這個結果。
然而她是已經出嫁的女兒,也不算是陸家人。何況總還看著元禕炬的面子。元禕修覺得自己憋了好幾口血在心頭,硬生生吐不出來。
王政沒有作聲。
當初陸四連夜進京,元禕修喜得以為天降祥瑞。他當時就想,這人原是奉命鎮守青州,卻能統領河南道十三州聯軍,恐怕不是什麼善茬。奈何元禕修信他。當然事到如今,他總不好說「……看,我早說過吧。」
只能勸慰皇帝道:「陸將軍怯戰,陛下可以大義責他。」定性為怯戰而不是叛逃,免得徹底把人推到對立面去了。
元禕修自然知道這個道理,卻也只能嘆一口氣,說道:「國事多艱,朕如今能倚靠的,不過諸君,諸君莫要負我。」
王政、穆釗幾位皆躬身道:「不敢有負陛下。」
又商議了守司州的細節,明確職責,方才散了。
穆釗出了宮,一路只覺得可笑。豈不是可笑。自正始末年到永安二年,總共不過兩年光景,這德陽殿裡換了多少人。他當初是心炙富貴,站過先帝,站過始平王,後來他決定不選了,誰在德陽殿,他就站誰。
天子賜了乳母與他做妻。
他後來再聽到馮翊,就覺得刺心;如今聽到宇文也刺——他又好到哪裡去了,他還不是丟了她跑了——然而他總疑心宇文泰的這次入關,馮翊心裡是有數的。不過有沒有又有什麼區別了。
他打生下來就是公主府的寶貝公子,他母親是高祖之女,雖然不及彭城長公主受寵,也是一等一的爵位。然而權貴兩個字,從來權都在貴之前,沒有權,貴就是無本之木。人只羨慕他鮮衣怒馬,不知道他虎視眈眈。
然而他就是生了七八個心竅,也猜不到這洛陽的風雲變幻。費心費勁地往上爬,到頭來都像是笑話。
笑話。穆釗渾渾噩噩地回了家,郭氏迎出來,柔聲說道:「郎君辛苦。」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理會,徑直走了過去。從前她可沒這麼柔順。一進府就把他的姬妾打發了個乾淨。那個腰軟如柳、跳得好春鶯的阿曼更是生生被打殺了。她死的時候還牽著他的衣襟苦苦哀求:「郎君救我——」
大夫說:「已經救不得了。」
他給她家裡塞了些銀錢,好生髮送了。逢年過節,也給她燒紙。當然都揹著郭氏。母親那時候安慰他說,就算娶的是馮翊,這些個妖妖嬈嬈的,也一樣會被打發掉。那或許是真的。他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但是馮翊……再怎麼著,馮翊也是公主,也是個貌美如花的小娘子。郭氏呢。他簡直不能直視她的臉。
連身邊婢子都通通被換成粗粗笨笨的。一個伶俐看得過眼的都沒有。穆紹喝著酒,心裡頭著實不是滋味。如果不是當初始平王意外身死,何至於此。好容易他得了元十九的信任,如今又落了空。
「國難當頭,郎君倒在這裡飲酒作樂!」郭氏闖進來,她當然知道她是憑什麼得到這樣俊美風流的郎君,憑什麼過上這樣錦衣玉食的生活——沒有元禕修,她就是八輩子也想不到能有這樣的福氣。她對於城破的惶恐,更甚於元禕修。
穆釗醉眼迷離,看住她只是冷笑。
「郎君——」郭氏一把推開美婢,也是奇怪了,這府裡能看的婢子不都打發出去了嗎,又哪裡冒出來這些?然而這時候她卻沒了當初喊打喊殺的底氣,只狠狠剜了這些小蹄子一眼,「郎君醒醒——」
「我告訴你,」穆釗笑吟吟捏住她的下巴,郭氏喊疼,他像是全然沒有聽到,「我告訴你,你怕城破,我不怕……他元十九怕華陽,我不怕!你當秋娘怎麼沒的,我穆家對華陽有恩,她進洛陽,我穆釗好著呢……」
「你——」郭氏張嘴,咕咚咕咚被灌了好大一口冷酒,嗆得連聲咳了起來,「你就不怕、不怕我告訴十九郎——」
「你倒是去告啊,」穆釗笑得更狂,「去啊,謀逆是什麼罪名,你好好想清楚,十惡不赦,九族連誅,你是我的娘子……啊哈,我死了,你以為你能逃得過?我就是死了,也要拉你這個賤人去下地獄!」
郭氏一陣戰慄,她絲毫不懷疑,她這個俊美的郎君做得出來。他不會放過她,他恨毒了她,也恨毒了她的十九郎。一旦那個什麼華陽進了洛陽,她的下場……郭氏呆呆地想,她的下場,還不如去死。
永安二年九月,郭氏出首告夫,元禕修賜穆釗鴆酒,白綾。
穆釗飲酒伏罪。
郭氏自盡,與穆釗合葬。
馮翊聽到這個訊息,一個人坐了許久,她想不到他會是這樣一個結局。她不知道他後來是不是後悔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但是並沒有太久。金玉一樣的公子,她記得他們重逢的那天,是正始五年春,春光如煙柳,他踏青歸來,縱馬繞著她轉。她掀起帷幕笑了一聲,她認出他來了。
他們幼時相識,重逢正好,卻最終錯過。
李十娘心裡頭恐懼,已經不是一天兩天。論理,她是再沒什麼可怕的。憑誰來不是來,服侍誰不是服侍。
更何況是始平王世子兄妹。華陽當初能送她堂兄出城,庇護她堂姐,就是還念著舊情。雖然在那之後,她和宋王成了親,如今又和姓周的訂了親,再提從前,薄如蛛絲。但也好過沒有。
至於始平王世子……她想起正始五年夏天的寶光寺。
那時候她才回洛陽,始平王妃是頂頂滿意她。最後沒能成,他自個兒中意了世子妃——那沒什麼可說的,有時候人沒有緣分。然而謝氏如今已經改嫁了廣陽王——那真是個沒福氣的女人,她想。
她是先帝嬪妃,雖然後來落在元禕修手裡,但是這個身份是抹不掉的。她生下過先帝唯一的子嗣,雖然如今也不知道落在了哪裡。始平王世子兄妹與先帝關係匪淺,興許能因此網開一面,善待於她。
然而這些天裡,李十娘咂摸元禕修的眼神,總覺得如果城破,他多半不會容後宮裡的女人活下去。何況元嘉穎之後,他還很寵過她一陣子——就更不會放過她了。李十娘輾轉反側,想要找條活命的路。
這日元禕修突然過來,看她的眼神就越發不對勁了。像潛伏在草地裡的烏梢蛇,只看一眼,便讓她覺得冷。
他這是要殺她了嗎?她戰戰地想。
「朕記得你有天說,夢見你十二兄了。」
元禕修盯住她看了許久,猛地冒出這麼句話,李十娘心裡打了個突,嬌笑道:「妾身卻記不得了。」
「我只問你是不是?」元禕修面上一點笑意都沒有。
李十娘不敢再撒嬌弄痴——夢裡有沒有她記不得,但是這句話,她確實是說過。因蹙眉,像是極力思索了片刻,方才軟聲道:「確是有過,那還是去年,九十月之間……」她李家滅門,在九月中旬,「許是十二兄託夢……」
「我問你,你和你十二兄,關係如何?」
李十娘何等機敏,聽得這一句,已經知道堂兄多半是沒死。非但沒死,恐怕還闖出了名堂。當然以她十二兄的才幹,合該如此。一瞬間心裡響如擂鼓。知道一個答得不好,死期就在眼前。
但是闖過去,她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天可憐見,她孃家還有人。她原以為是沒有了。
李十娘眼圈一紅,登時就掉下眼淚來:「我李家當時……就剩了我們兄妹兩個。」
元禕修森然道:「你李家卻出了這等亂臣賊子。」
李十娘想也不想,雙膝軟倒,求道:「陛下饒命!」
「我饒你,誰饒得我來!」元禕修冷笑一聲,「我先前只道你李家冤枉,甫一登基,忙不迭給你家平反,追諡你祖父,你們李家人怎麼報答我的——放著大好前程不要,跑去相州從賊……」
其實他當時是想拉攏人心。不過人做了一件事,與人有些好處,便當時並非為此,時過境遷,便覺得自己功德無量了。
「我十二兄他——」李十娘自然不理會他給自己臉上貼金,只假作到這時候方才聽明白怎麼回事,登時就哭道,「我十二兄怎的這麼糊塗!」
「也不糊塗了,」元禕修冷冷道,「待打進洛陽城,便是從龍之功,豈不比父祖、家族清名要緊。」
「不、不是這樣的。」李十娘抽泣道,「我十二兄不是貪慕富貴的人。他定然是當初出了洛陽城,就被賊人捲了去,不得已方才——他一個書生,從前在家裡,動輒僕役婢子成群,哪裡吃過這樣的苦頭……」
「那就是搖尾乞憐,屈身事賊了。」
到這會兒,李十娘差不多知道他要的是什麼了。卻躊躇,掩面哭個不停。元禕修等來等去,等不到她自告奮勇,心裡又惱了起來,陰陽怪氣道:「待新君登基,你又一般服侍去,少不得照舊一個貴嬪。」
李十娘叫屈道:「這話卻從何說起,我自服侍陛下以來,何曾有過別的念頭。我如今是怨恨兄長走了邪路,又捨不得陛下。恨不得一個身子劈開兩半,一半留在宮裡陪著陛下,一半去質問兄長為何不顧我李家清白——」
元禕修聽了這話,方才轉怒為喜,眼見得美人眉尖若蹙,淚珠兒不斷,倒又生了憐香惜玉之心。一時雙手扶起,安撫道:「我自然知道你。」
又說道:「你十二兄如今在那賊人手下,以軍司馬身份隨他征戰。都說是言聽計從。」他是一向都不肯承認昭熙還活著的,更不承認他已經登基稱帝,索性就當沒這麼個人、沒這麼回事。只提周樂。
李十娘道:「是我阿兄糊塗,這等偽官,如何做得——難道就沒有聽說前兒葛賊手下百萬大軍,一朝灰飛煙滅了,什麼王侯國公,哪裡有個下場。」
她幽幽然嘆了口氣,愁腸百轉:「我十二兄做下這等事,我、我如何還能安坐宮中。」
元禕修這會兒反而和氣了,說道:「他在外頭做了什麼,你在宮裡,哪裡能夠知道——總是我一時氣惱,口不擇言……」
話沒有說完,就被柔荑掩了嘴。
「陛下聖明。」李十娘說。
元禕修卻長嘆一聲:「聖明卻有什麼用。」
李十娘又跪下道:「有件事,求陛下答應我。」
「何事?」
「誠然陛下聖明,然而我李家愧對陛下是實,」李十娘垂淚道,「十娘、十娘實在再沒有顏面留在陛下身邊,求陛下許我出家,長伴佛前,為陛下祈福,也希望能消弭我兄長罪孽。」
元禕修:……
元禕修怎麼也想不到,素來心思玲瓏、善解人意的李十娘這會兒怎麼都領會不了他的意思,反而想得偏了。出家?放著這麼個嬌滴滴的美人兒去出家,剪了這青絲三千丈……他哪裡捨得。
更何況——如果李愔在周軍中果然有傳說中這麼大的影響力的話,事情還大有可為。因又抱住十娘好生勸撫了一番,方才打消她出家的心思。又儘量把話挑明瞭說。他就是指著她能夠說服她堂兄歸順朝廷。
起初李十娘一臉不情願,口口聲聲捨不得他,後來好說歹說,方才扭扭捏捏應了。
是夜溫存,到天明才離去。
李十娘長長鬆了口氣,陪他做了這整晚的戲,實在也是不容易。當然她並不覺得出了城就萬事大吉了。恐怕元禕修還會派人盯著,但是無論如何、無論如何——總算是找到了一條生路,她想。
宮裡鎮日惶惶,連自城破之後就縮成了鵪鶉的永泰、陽平兩位公主都有所察覺。
轉眼五年過去,永泰公主今年已經十三歲,陽平也年滿十二。原本以她們的身份,只要燕朝國祚不墮,無論哪位堂兄弟上位,都不至於虧待了她們。
但自從元禕修進宮,明月就如臨大敵,每每有需要出面做吉祥物的場合,都特意過來與她們裝扮,把臉扮黃,眼睛畫小,唇也不點,眉也不畫,又做出些縮肩佝背的醜態,再配上顏色鮮妍的婢子隨侍。
久而久之,宮中便有傳聞,說姚氏壞了心思,連養在宮裡的幾位公主也都長殘了。
起初永泰與陽平不懂,後來懂了:隨她們出席的侍女通常都會被要了去,當然最可怕的還不是這個,而是平原公主。她是始平王府的二娘子,她們的族姐——雖然是出了五服。她被留在宮裡。
先帝留下的李貴嬪,更遠,她們父親留下的袁太妃……都沒能倖免。
她們的這個堂兄,是個不顧綱禮倫常的。
起初她們小,也無人留意,又可以以守孝為名不戴珠飾,不事妝扮,但是一年小,二年大。尤其明月,原本就比她們大上兩歲,眼看就到笄年——她外頭還有兄長,自然是要出去的。她們母女這些年,已經很是依賴這個堂姐。
就在永泰和陽平格外發愁的時候,明月帶回來最新訊息:天子戰敗了,始平王世子正往洛陽進發。永泰和陽平聞言,齊齊鬆了口氣。這幾年可是不易。始平王世子她們雖然也沒見過幾次,嘉言卻是常見的。
如果新天子是她的兄長,那自然再好不過。
卻見明月仍然眉頭深鎖,永泰問:「二十五娘如何還是鬱鬱不樂?」
明月嘆了口氣:「這次被派去鎮守司州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