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袖:……
賀蘭袖面黑如鍋底。
之前三娘說會帶人過來,進門見到周樂,便只道是周樂,誰想還有這麼個小兒。她娘前年就離了京,這小兒自然就與始平王無關——便沒有離京,始平王也少往宮姨娘這邊來。他養著她,就只是養著她。
她要怒斥嘉語胡說,然而這小兒眉眼……賀蘭袖想到母親,心裡登時軟了下來,野種就野種罷,總歸是她孃的孩子。她不能在她娘身邊,三娘又……有這麼個孩子,好歹是她下半輩子依靠。
因站了半晌,終於說道:「我娘——我娘如今還好嗎?」
周樂叫道:「奇哉!你娘在你姨父府裡住了有近二十年了,你到這會兒才想起懷疑三娘待她不好?」
賀蘭袖氣苦:「三娘要真待她好,就該帶她來見我!」
嘉語冷聲道:「見了你又如何?姨娘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她這會兒見了你,又不能跟你去,回頭又要病一場。我帶了表弟過來,你就權當是見過姨娘了吧。」
陸儼心裡不自在。
陸家近幾十年雖然不如從前,也是大家出身,講規矩的人家。主人家在外頭有個私生子也就罷了,宮氏是始平王的妾室,不給他守孝也就罷了,卻折騰出這麼個小兒來——看這小兒形容,怕是滿了週歲了。
華陽公主還毫不忌諱一口一句「表弟」,袖娘也大有要認下的架勢,登時不喜,說道:「袖娘,我們走罷——」
賀蘭袖在他身邊日久,自然知他性情。她再看了那小兒一眼,從腕上捋下一隻鐲子塞在他手裡,哭著出去了。
那小兒渾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猶自呀呀張嘴:「啊——啊——」
鐲子從手裡掉了下去。
周樂一把撈起,收了作態,說道:「你表姐對你姨娘倒是真心。」
嘉語抱著小兒悶悶道:「她有她的好處。」
要全然沒半點好處,也不能在始平王府這麼多年,上上下下都得人心。若非不得已,她原也不願意拿宮姨娘威脅她。
周樂心道始平王府中夫妻恩愛,父慈子孝,兄妹和睦,三娘自然不能夠理解這天底下多得是為了鍋碗盆瓢大打出手的兄弟手足。
他見嘉語鬱然不樂,便抓住那小兒的手,字正腔圓地教他:「姐——姐夫——」
嘉語:……
方誌艱難地把頭扭到一邊,他什麼都沒看到,也什麼都沒聽到。
周樂哄得嘉語開顏,方才說道:「陸四意動了。」若非信了,也不會這麼惱。世家子弟有世家子弟的風度。
他那日走得急,商議軍情又到很晚,不便再進公主府——他心裡也知道嘉語是防著他,白天也就罷了,到入了夜,便不肯單獨見他。次日事多,拖到第三日,嘉語遣了人來找他。
方才知道她竟然已經去見過賀蘭袖。
當時生惱:眼下相州就是個火藥桶,一點就著,她還湊上去。要賀蘭袖一橫心嚷了出來,就是個白給的人質。嘉語也知道他惱,低聲下氣認了錯,周樂一向是拿她沒辦法,只得聽她把計劃說了。
「他想要關中?」周樂不在乎開這種空頭支票,地盤沒落到自己手裡,誰要誰憑本事。他又不是天子,金口玉言,蓋個章就能生效。
「是表姐想要,」嘉語道,「陸四沒這麼大野心——從前拿到關中的是宇文泰。」
嘉語沒有見過宇文泰,就只聽說過。從前周樂幾次出征都是與他交戰。關中貧瘠,宇文泰憑關山之險,與周樂周旋近十年,互有勝負。可見能耐。賀蘭袖還說最後他贏了——雖然這個話當不得真。
周樂明白她的想法,宇文泰這次也來了相州,他手下兵甲不如陸四。以他眼下實力,最佳選擇是打敗朝廷軍,拿下洛陽,如此,自然無心顧及關中。那塊地反正是拿不到,不如丟擲去當個誘餌。
二桃殺三士。
如果宇文泰確實還如前世一般,會選擇佔據關中的話。
雖然關中險峻,易守難攻,丟了以後是個極大的麻煩。不過,如果眼前這關過不去,還談什麼以後。
無非取捨,是剜心頭肉,還是醫眼前瘡——如果能說動陸四退兵,確實勝算又多上三分。身為一軍統帥,周樂生平做過無數次這樣的取捨,自然不難決斷。所以方才有了這晚的會面:成與不成,總要試試。
他是裝得漫不經心,就好像只是拗不過三娘異想天開,跟過來搗亂看笑話,以降低陸四的戒心。
嘉語笑道:「剩下的,就看錶姐的本事了。」
周樂牽著她下樓,順口問:「當初陸皇后……當真是先帝示意?」
嘉語搖頭道:「自然不是——是表姐在鳳儀殿裡設局,借陸皇后的手殺我。她那時候還一心想著吳主,怕我壞她的事。」
最後還是被她壞了事,周樂心道,這時候回想陸四的表情,不由笑道:「三娘是很會騙人。」
嘉語道:「我沒有騙過你。」
周樂轉眸看住她,忍不住問:「當真?」
嘉語認真想了一會兒,良久,方才吞吞吐吐說道:「有、有過一次——」
周樂驚道:「什麼時候?」他還真沒想過,三娘騙過他。騙了也就騙了,哪裡有這樣老老實實招供的。
「正始四年,」嘉語略低了頭,這時候他們已經出了酒樓,外頭有月光,薄得像早春,「在信都的時候,我在阿兄帳中,宋……吳主來見我,問我為什麼不肯答應與他訂親,我說我做了一個夢……」
周樂也想了起來。
「……你說讓我等你,」嘉語微嘆了口氣,「我當時說……好。」
周樂心裡一沉:「難道三娘當時心裡想的是不好?」
嘉語搖頭:「我那時候想,你從前,也是先從賊,後來才到我父親帳下。如果不是我父親——我那時候想,我再活一次,怎麼都不能讓父親再出那樣的意外——」她父親還真是沒有再死在元禕欽手裡,他死在了元昭敘手裡。
周樂握住她的手。
嘉語深吸一口氣:「……如果沒有我父親格外提拔,周郎僅憑著軍功要做到大將軍,恐怕要很多年。這中間,周郎自然會遇見婁娘子,自然會與她成親……」
周樂奇道:「怎麼三娘竟然會覺得,我見過三娘之後,還會與二孃成親?」
嘉語道:「那是你不知道她的好。」
婁晚君能輔佐他從一窮二白,到後來權傾天下,自然是個能幹的女子。她能吃苦,她不能;她性情堅毅,有識人之明,嘉語亦自認不及。
周樂笑道:「我不知道她的好,我知道三孃的好。」
嘉語:……
這傢伙是剛才吃了蜜,說起話來真真聽不得。
一時紅了臉,啐道:「油嘴滑舌!」
「既是三娘自個兒都不信,」周樂又問,「那三娘怎麼又應了我。」
「我也不知道,」嘉語苦笑道,「你當時那麼問,我就那麼應了,大概是昏了頭——」
周樂不由大笑,那時候蕭阮前腳才走,三娘後腳就應了他,那還有什麼緣故:「無非是……無非就是三娘不能拒絕我罷了。」
嘉語:……
嗯,有人臉皮厚,厚得可以拿去砌牆了。
陸儼眼圈發紅,周樂和華陽如今就在眼前,拿下他們,這仗就算是打完了一半。
「陸郎——」賀蘭袖抓住他的袖子哀求道,「我娘在他手裡。」
陸儼心道你娘這等水性楊花之人,死活有什麼可惜……偏是熬不過她哀求,只得眼睜睜看著他們匯進人流裡,揚長而去。
他們是算準了手裡捏著宮氏,袖娘就是拼了命也會攔住他。
他轉頭看住賀蘭袖,卻問:「四娘——到底是怎麼死的,阿袖,這一次,你不要再騙我。」
如果不是賀蘭袖從頭至尾比他還吃驚得厲害,他幾乎要以為是她與華陽公主串通了。當然那不可能是真的,他想,華陽公主想要袖孃的命也不是一次兩次,周樂那個惡魔更是囚禁了袖娘近一年。
他們還拿她娘威脅她,袖娘雖然是個軟和性子,但是這臉已經翻透了,怎麼可能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