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韓陵之戰

整晚都睡得不好,總在做夢,夢見四娘跟著父親來邊關看他,那時候她小,黑黑瘦瘦的,也辨不出雌雄。

他教她使槍,槍重,壓得手都抬不起來。

後來她還是喜歡使槍。

但是後來就見得少了。他常年在邊關,回洛陽少。妹子長大之後,也不能再隨意出門,最多就跟著母親、嬸嬸走走親戚,或者去寺廟裡禮佛上香。不知道為什麼,那年進宮給太后賀壽會輪到她。

等閒是不會輪到她的,祖母嫌她粗笨,不愛帶她。偏那年就帶她進了宮。

不知怎的被天子看中。如果沒有,正始五年也該及笄,父親在親友故舊裡給她找個門當戶對的郎君,這輩子也過得下去。

但是突然——就戛然而止了。

她沒有了後來,整個家族都被她扯了個趔趄。當時那種大廈將傾的惶恐,他至今仍然記得。

讖,兇讖。他陸家是將門,當然也講究,誰不指望出征時候有個好兆頭,但是沒有,也是認的。天子既然是已經金書玉冊立了她為皇后,卻為什麼還為了這麼個虛無縹緲的東西,致她於死地?

天子,卻原來是天子。

上位者的隨心所欲,為所欲為。

「李御史……」袖娘怯怯地說,「陸郎還記得李家嗎?」

當然記得。

李家權勢,尤在他陸家之上,然後呢?一朝滅門。都說那血流得,整條街都是腥氣。原本以李家的門第,便是賜死,也該是鴆酒白綾。連這點體面都沒給。父親竟與他說:「幸好四郎當年決斷得快。」

快,也送了大半個家底出去。李家不過得罪一個鄭忱,當初四娘是把太后天子始平王全都得罪死了。

然而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要立她為皇后的是太后天子,她有什麼選擇;出事的是禮服,她能有什麼辦法;橫豎都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人——

世人都希望得到上位者的賞識,換取榮華富貴,但是在那些飛來橫禍面前,李家的門第,於家的權勢,他陸家世代的忠誠,如今想來,都是笑話。

你永遠揣摩不到上位者的心思,不知道怎樣做才對,也永遠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犯下的錯誤,要用家族和人命去填。

相州這場大戰,贏了,天下俯首,元禕修坐穩皇位,然後呢?然後收拾河山,州縣也好,邊關也罷,都是他的。收天下權柄,再不容人坐大。到那個時候,他這裡趁亂得到的人馬、兵甲還保得住嗎?

不堪細想。

那如果——讓他輸了呢?元禕修已經輸了廣阿之戰,再輸了這場,勢必輸掉天下對他的信心。周樂擁立了始平王世子,自然是要進京。始平王世子要想坐穩皇位,又須得重新來過,從洛陽到州府,收攏人心。

區別就在這個時間差。

他在這個時候想起賀蘭袖的那些話,他手裡有豫州,再得了關中,就有了戰略縱深,如果能拿下蜀中,那是帝王之資;拿不下蜀中,也有了議價的本錢。秦皇漢族都是自關中起兵,而後得天下。

他心裡在君和臣之間徘徊,一時想那萬萬人之上,再不須惶恐被人一句話賜死;一時又想他陸家世代忠良,四娘無辜慘死;一時又想道他這裡要是退兵,他一家老小都還在洛陽,豈不任人屠戮?

他舉棋不定,而長夜漸漸到了盡頭。

永安二年三月二十六日,元昭敘親率三千輕騎夜襲鄴城,不克而走。

二十八日,周樂以李愔守鄴城,親自率軍渡漳水而至韓陵,背山佈陣,驅使牛驢堵塞退路,與元昭敘決戰。

周樂以周昂為左軍,嘉言所部為右軍,自己親率中軍出擊。初戰不利,元昭敘趁機猛攻,嘉言領五百騎脫離軍陣,與元昭敘前鋒交手,元昭敘早聽聞周軍中有一支鬼面軍悍勇非常,這時候殺到眼前來。

混戰中嘉言的面具被打掉。當時人頭攢攢,元昭敘遠遠看見那將士身著金甲,滿面血汙,然而俊眉修目,恍惚竟有始平王的影子。

登時魂飛魄散,不住想道:始平王不是已經沒了麼?他原本篤定的事實,在漫山遍野的打殺呼號聲中忽然變得模糊起來。那是黃昏之後了,遍地暮色,鬼影幢幢,他殺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始平王?

到底是不是始平王的鬼魂來找他索命了?

「王……伯父饒命!」他心中有鬼,登時就亂了章法,又聽得背後有人大呼:「敵襲、敵襲!」

原本被壓制的周軍中軍精神一振,重又威猛起來。左軍中亦有人率精兵橫穿側擊,正三面受敵,忽地側翼一亂,陸儼所部竟然撤了。

朝廷軍登時亂了陣腳。

公主府。

宮姨娘抱著兒子一直在唸佛。她自離開洛陽,過了好些顛沛流離的日子,一直到被婁娘子送到三娘這裡,方才又像是回到了從前,有人服侍,有軟和的衣裳,豐富的食物,不必怕睡一覺起來就沒了家。

所有人都出去了。

他們說,周將軍是以三萬人與元昭敘二十萬大軍決戰,所以幾乎所有人都被派上了戰場,要麼守,要麼戰。宮姨娘不知道三萬人有多少,她從前也見過姐夫點兵,五千人已經是漫山遍野,數也數不清。

二十萬人!

她生平都沒有見過這麼多人。

她也不知道三萬對上二十萬,哪裡來的勝算。她從前在洛陽,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像六娘子這樣嬌滴滴的美人兒會有一天,要提了刀上戰場。

是所有人都拼了命吧,要是敗了呢?

三娘臨走之前與她說,要是敗了,留在府裡的人會護送她離開。

離開。她不知道她還能走到哪裡去。姐夫沒了,三娘從未在她面前再提起過阿袖和昭熙,怕是也都沒了,只是瞞著她,她也不敢多問;方郎護送三娘出門,如果三娘沒了,他多半也沒了。

她生命裡前面三十幾年,就這麼……全都沒了。

亂世里人如草芥,無論是貧窮還是富貴,宮姨娘抱緊懷中小兒,忍不住多唸了幾聲:「……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但願他們能活著回來,就算報不了仇,回不了洛陽,只要人活著……活著就好。

嘉言不這麼認為,她要報仇。她爹和哥哥不能死得這麼不明不白;表姐不能白死;母親的眼淚和三郎的驚恐,阿姐丟下她的心上人,丟下唾手可得的安穩和殊榮,寧肯為千夫所指……她要報仇!

戴上面具之前,她特意讓烏靈給她畫了臉。她原本眉目生得明豔,加了濃墨重彩,往鏡裡看時,竟有幾分像她的父親。她轉戰天下,未曾一敗,卻最終死於至親插刀的父親!

如今滿面血汙,鎧甲重裹,再無人識得她是個女兒身。

兄長下落不明,弟弟尚小,她身上也流著父親的血,這個仇,合該她來報!

嘉言領五百精兵,提著刀在原野上馳騁,所過之處,望風而伏,竟生生將朝廷軍陣鑿了個對穿。

沒有人敢和她一樣不要命。

到後來,便不住地有人驚呼:「始平王——」

燕朝四十二州六鎮,誰沒有聽說過始平王的名字,他刀鋒所指,底下多少亡魂。

元昭敘麾下原就有不少始平王舊部,如今既是始平王英靈再現,哪裡還能有半分對抗之心,紛紛丟了兵器,跪地投降。

紹宗更是淚流滿面,他是始平王一手帶出來的,更兼之親眷之近,他這時候懊悔,當初就不該受洛陽招降。

紹宗領部將反戈一擊。

至於此,朝廷軍兵敗如山倒。

再多的兵馬到潰敗時候都成了累贅,敗者爭相逃命,互相踐踏,勝者乘勝追擊,收割人頭,整個戰場登時就成了修羅場。

「小心!」嘉言殺得性起,昏天暗地,亦不知道身上受了多少傷。刀口起卷,人也脫力,以至於她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竟然沒有反應過來就聽到了風聲:長箭迎面而來,她甚至能夠看到箭簇在暮色裡閃閃發光——竟然天就快要黑了,她想,她還沒有找到元昭敘,還沒能提了他的頭回去見阿姐,祭奠父親和兄長。

然後她覺得自己從馬上滾了下來,有人裹住了她,有人對她微笑,然後那笑容忽然就凝固了:「六娘子。」就只剩下一個口型。

嘉言伸手一摸,滿手都是血:「如願哥哥,」她叫了起來,「如願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