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油嘴滑舌

陸儼驚道:「當真是?」

賀蘭袖道:「我孃的東西,我怎麼會認錯……」

陸儼道:「令堂從前在始平王府……留下的東西自然不少。」

賀蘭袖卻道:「三娘當時倉促被帶出城,隨身之物能有多少,她自己帶都不夠,又哪裡會帶我孃的東西……」

陸儼仍是質疑:「便是如此,以公主與令堂的親近,要偽造一兩件,也並非不能。」

賀蘭袖這回點了頭。她低聲說:「我知道有這個可能,但是既然我娘有了訊息,不論真假,我總是要去看看的。」

陸儼道:「這裡不是豫州。」

賀蘭袖揚起臉:「……我知道。如今戰事一觸即發,原不該亂走。但是陸郎,她是我娘啊。我就只有這一個親人了,當初我在朔州下落不明,也只有我那個足不出戶的娘千里迢迢來找我——」

她眼睛裡大滴大滴的淚水滾落下來。

陸儼亦看得心酸,摟住她說道:「我讓人跟你去——」

賀蘭垂淚微笑道:「她說了不許外人跟去,陸郎也不必為我折損人手……如有個萬一,就當是正始五年之後,我們沒有再重逢……」

陸儼原本就憐她孤苦,到這裡哪裡還忍得住,衝口說道:「我陪你去罷,我是你的夫君,我不是外人。」

賀蘭搖頭道:「不可——我哪裡值得陸郎自蹈險地……」

陸儼只是親她的鬢角,不住安撫。

到賀蘭袖收了淚,陸儼回過神來,其實是有後悔話說得太滿,畢竟孤身前去實在冒險。但是連袖娘這樣嬌怯怯的小女子都不怕,他待說不去,又哪裡拉得下臉。

臨街的巷子,掛了不太亮的燈。登樓,推門進去,就看見對坐的兩個少年,案上擺了五色飲和果盤。其中一人別過臉來,燈光裡看得清楚,正是周樂。他笑吟吟地說道:「陸將軍別來無恙?」

陸儼拉住賀蘭袖急退,後路已經被堵住。周樂道:「陸郎莫慌,今兒要見咸陽王妃的,可不是我。」咸陽王死了快兩年了,他還口口聲聲咸陽王妃。陸儼是恨不得懟回去一句:「不是你難道是宋王妃?」

出口只冷笑道:「周將軍好大膽子!」

這可是朝廷軍的地盤。

周樂笑道:「我也不想,奈何三娘要來見她表姐,我能有什麼法子——陸將軍不也沒有法子麼?」

陸儼:……

「陸將軍莫怕。」另外那個少年起身來,果然就是華陽公主,她穿了男裝。時隔近一年,她氣色比上次好太多了,「我聽說表姐思念姨母,所以帶了人來見她——無非是怕此戰之後,後會無期。」

陸儼的目光掃過室內,並沒有第三人。正要再詰問,卻被賀蘭袖拉住袖子。她目中大有哀求之色,不由心裡一軟,沒有出聲。

賀蘭袖拉住他進屋坐下,方才問:「我娘呢?」她也沒有想到周樂會跟過來,但是細想也在情理之中。說到底事情仍然必須由他出面敲定。畢竟戰場上瞬息萬變,沒有他的態度,她也放不下心。

嘉語抬手給賀蘭斟了一盞酪飲,卻說道:「久別重逢,原當飲酒,但是我有孝在身,只能以酪代酒了。」

陸儼道:「公主有話就快說,不必與我裝神弄鬼。」到這時候,他哪裡猜不出來,周樂與華陽公主要見的根本就不是賀蘭而是他。他們是算準了袖娘對她孃的孝心,也算準了他不會捨得她單身前來。

他對華陽公主的感覺十分複雜。當初四娘傷了她,結果自己死在宮裡。五娘魯莽,揣著匕首就進去了,但是她饒了她,沒有追究她無禮。也不接受她那些為奴為婢的渾話。他當時如劫後餘生。

他當時是感激的。

但是後來——他撞見了她派人追殺袖娘,他親眼目睹她逼袖娘殉葬;再後來——陸儼看著周樂,眼睛裡能冒出火來。這個混蛋,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娘子也下得去手。而華陽公主竟然還跟了他。

她為了報仇,自己的夫君不要,唾手可得的皇后之位不要,卻跟了這麼一個惡棍。

陸儼不知道是該覺得她可恨還是可憐。

嘉語卻笑道:「陸將軍也是個聰明人,難道猜不出我的來意?」

「三娘!」賀蘭袖叫道,「你拿我孃的下落引我過來,我咎由自取,便有什麼仇什麼怨我都受著,你放陸郎走!」

嘉語面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周樂只管吃東西。「表姐不必這樣,」嘉語輕描淡寫道,「陸將軍能上當,那自然是你的錯。」

「公主慎言!」陸儼打斷她,「公主是要逼我退兵嗎?公主難道不知道,我便如今應了你,轉身回營,便可當做從未發生?」

周樂打了個哈哈:「我就說三娘天真——」被嘉語瞪了一眼,登時住嘴,接著吃東西,咔嚓咔嚓的,陸儼覺得他能被這聲音逼瘋。卻聽華陽公主道:「我聽說,十九兄為陸皇后翻了案,所以陸將軍對十九兄死心塌地?」

陸儼不作聲。

四娘這件事固然是他心裡的刺,但要說他因此對元禕修死心塌地,那決計沒有。

嘉語便嘆了口氣:「看來陸將軍是至今不知道當初陸皇后的真相了。」

「三娘不得胡說!」賀蘭袖急了起來。

陸儼按住她:「什麼真相?四娘已經不在人世,我敬公主是始平王的女兒,但是逝者已逝,公主還是多一分尊重、不要隨便編排的比較好。」

嘉語看了看賀蘭袖:「我還道表姐對陸將軍是真心,卻原來連這件事也不曾與陸將軍交代過。」

賀蘭袖道:「我自然——」

「那你有沒有和陸將軍說過,當初陸皇后的死,是先帝授意?」

「什麼?」陸儼面上變色,「你說什麼?」

「先帝與陸皇后大喜之日,陸皇后背露兇讖,難道陸將軍沒有聽說?」嘉語淡淡地道,「先帝怕應讖,因此起了殺心,又有什麼稀奇了。」

「但是你當時說——」

「我當時知道什麼——我當時受了重傷,幾乎不治,我當時能知道什麼,」嘉語冷冷地道,「表姐才是當時在場的人,我和陸將軍什麼關係,表姐與陸將軍什麼關係,這些事,怎麼就輪得到我來說了?」

陸儼轉頭看賀蘭袖,賀蘭袖垂首,良久,方才說道:「陸郎不必知道這個——」

「為什麼?」

賀蘭袖掩面哭起來:「四娘已經不在了……太后也都不在了……陸郎不必為了幾年前一樁舊事毀了自己——」

毀不毀不由你說了算,他想,四娘是已經不在了,太后也是不在了,但是公道呢?

公道也不在了嗎?

他張了張嘴,又閉得緊了,過了片刻,方才緩緩道:「那也是前朝的事了。」如今坐在德陽殿裡的,已經不是當初的太后與天子,「我為朝廷打仗,不為天子,尤其不為害死我家四孃的天子!」

「陸將軍顯然已經忘了,十九兄是怎麼坐上那個位置的——為先帝復仇。」嘉語微微笑道,「如此,他又怎麼敢真為陸皇后翻案呢,他不過是為她收斂了屍體,真要翻案——如果我應允為陸皇后翻案——」

「陸某謝了。」陸儼起身道,「陸某不止一個妹妹,也不可能為了她去問責天子。公主好意,陸某隻能心領了,如果公主沒有將袖孃的母親帶過來,那恕陸某人無禮,恐怕須得帶袖娘離開了。」

他看了看尤在踞案大嚼的周樂,心裡未嘗不佩服,他說他只是陪華陽公主過來,他還當他裝模作樣,如今看來,竟真是如此。想是華陽公主自作聰明,以為給四娘翻案就能打動自己。她要真有這個心——不不不,他想,她便真有這個心,也不可能為了四娘這麼個不相干的人去得罪太后、天子。

嘉語面上一黯:「原來便是至親兄妹,也當不得榮華富貴。」

陸儼不理她激將,只管對賀蘭袖道:「袖娘,我們走——」

「慢著!」嘉語卻又揚聲道,「我雖然沒有帶姨娘過來,卻還是帶了人來讓表姐見見。」

「誰?」賀蘭袖也詫異了。

嘉語微提了聲音:「進來!」

賀蘭袖與陸儼一齊轉頭看去,推門而進的年輕男子正是方誌,方誌手裡抱了個歲餘小兒,眉目生得甚為清秀。才到了陌生地方,一雙眼睛瞪得圓滾滾的,待看到嘉語,便伸手要抱,口中呀呀作聲。

賀蘭袖奇道:「我不知道三娘和周將軍孩子竟然這麼大了。」

嘉語:……

尼瑪又一個該和周樂、嘉言拜把子的。

周樂「哈」地笑出聲來。

嘉語抓住那小兒的手,指著賀蘭袖道:「大郎,叫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