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破釜沉舟

嘉言問嘉語:「阿姐是什麼時候開始,和賀蘭表姐生分的?」

嘉語奇道:「阿言怎麼會想起問這個?」

初春的陽光從窗紙外照進來,嘉言伸手在上面畫字,沙沙地響。她記得從前她阿姐和賀蘭袖好得一個人似的,無論在平城還是來洛陽。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她苦苦地想,什麼時候開始,阿姐不但與她親近了,還和賀蘭袖翻了臉。

她不討厭賀蘭袖。沒有人能夠討厭她,那個總輕言細語為人排憂解難的小姐姐,她不止一次看見她在廊下安撫被責罵的婢子。就心細如髮、善解人意這件事,她見過的人裡,只有嫂子能與她比。

當然謝云然清雅,是賀蘭袖遠有不及。

她後來想起來,就只記得在德陽殿裡,阿姐不肯嫁宋王,賀蘭袖淚如雨下,說她替她嫁,再後來就被她阿姐逼了殉葬——

嘉語想了想,能說的不能說的理由都過了一遍腦,最後說道:「袖表姐那時候謀嫁宋王。」

嘉言:……

「說到底還是為了宋王。」她心裡一直隱隱的不安:她阿姐能為了宋王與賀蘭袖反目,焉知不會有一日,為了周樂與她反目。

嘉語看了她一眼,說道:「表姐並不在宋王的求娶目標之內。姨父早亡,賀蘭氏沒有能夠給她借力的地方。其實表姐當時最好的選擇是進宮,而不是宋王。她要是進了宮,可以借父親之力……」

「阿姐?」

嘉語攤手道:「如果當初表姐進宮,那麼咱們家與表姐就會形成一種互惠互利,而不是單方面表姐仰仗咱們家。除此之外,表姐很難擺脫這個仰人鼻息的局面——那正是表姐竭力想要擺脫的。」

沒有人願意寄人籬下,也沒有人願意一輩子戰戰兢兢,看人眼色行事。什麼善解人意,如果可以,誰特麼稀罕去知道別人想什麼!

她知道嘉言不懂這些。她生來就是始平王府的小公主,人人都知道她前程無量。

嘉言皺眉:「阿姐這話我就真不懂了,如果是這樣,那麼她選擇宋王——」她就只是單純喜歡宋王麼,就像她阿姐一樣?

「宋王的人才,表姐心慕他,也不是什麼稀奇事,而且——你不是看到了嗎?宋王前兒在金陵登了基。」

「但那還是正始四年啊!」嘉言叫了起來,「正始四年,表姐怎麼能知道——」

「她當然知道,不但她知道,洛陽人都知道。」嘉語道,「宋王是定然會南下的,宋王定然會回到金陵,完成他父子夙願。只是那時候聖人以為他回到金陵,是十九兄回到洛陽方式。」

如今想來,也諷刺得很。燕朝養他父子兩代,尚未見成效,卻被吳國塞了個皇帝過來。

「……她想要謀嫁宋王,就須得借力。」其實賀蘭袖想要嫁給蕭阮,唯一能走通的仍然是她前世走的那條路。前世她做了皇后,手裡有了資本,方才能與蕭阮你來我往,開價議價。她從前是成功了。

這世上的人,一旦成了事,便都以為是自己的本事。以為憑自己的本事,就該得到更多。

所以她貪心了。

嘉語微微舒了一口氣:「……誰會借給她這個力,父親,還是母親,或者哥哥?都不會。她與宋王成親,並不能夠給他們帶來任何好處,便姨娘疼她,去求父親,父親也不能強逼得宋王娶她。」

她父親並沒有經營南朝的想法,開疆拓土,那是皇帝的野望,不是做臣子的。

「所以——」

「所以她只能打我的主意,誰讓我和她親近呢。」嘉語笑了一聲,「我當然是不會與宋王做平妻的。」

嘉言:……

嘉言森森覺得這個腦回路太曲折了。

怪不得她阿姐那麼惱她,非逼得她給宋王殉葬不可。嘉言道:「那阿姐當初怎麼不和我說——」

「我也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嘉語道,「後來……後來我和父親說了,哥哥也知道。你?你那時候小,這些腌臢事,沒的汙了你的耳朵。」

嘉言:……

嘉語偏頭問:「你是看到檄文了嗎?」

嘉言低聲道:「阿姐也看到了?——簡直一派胡言。」

嘉語笑而不語。

雙方交戰,出個檄文互相吐口水不稀奇。都在搶佔道德的制高點。不過她這邊名義上的主帥還是昭熙,對方卻揪著她罵個沒完。多少年前的舊事都翻出來,八卦得不要不要的,當然是賀蘭袖的手筆。

嘉言臉上直髮熱:「我不該拿這個來問阿姐。」

嘉語搖頭道:「問清楚了也好。」

賀蘭袖和她一樣,是多活了一世的人。她原就比她精明厲害,如果不是出身上先天劣勢,壓得她動彈不得,又遇人不淑,成就當遠不止於此。她是過於迷信自己前世所達到的高度,又比她貪心——她最好的機會其實還是元禕欽。以元禕欽當時的處境,未嘗不能翻盤。是賀蘭袖沒有想清楚。也是她攔了她進宮的路。

又或者是——她後來在金陵漫長的歲月裡,對蕭阮有了更多的感情,那是她所不知道的。

就這篇檄文,還是打到了要害。檄文裡倒是承認了昭熙在軍中,已經登基的事實,卻又指出,近一年過去,昭熙的身體狀況也僅能露面而已,以後能不能登基處理政事,可疑得很;全程都是華陽公主在出面,華陽公主什麼人?她是吳國的皇后!她燕朝的政事要他吳國的皇后來插手嗎?

文中氣勢洶洶地稱,華陽公主在河北所為,是受吳主指使,亂我燕朝天下。

其實蕭阮雖然稱帝,諸事繁亂,都還沒來得及立後。就嘉語看來,該立的也是蘇卿染,不然江陵蘇家出了這麼大力氣,豈肯善罷甘休。

檄文中又歷數嘉語當初與蕭阮的糾葛。這等閨中情事,原不合如此大庭廣眾之下公諸於眾。嘉語自個兒看得都尷尬,不知道周樂看了怎麼想。又字字都指向周樂橫刀奪愛——也難怪嘉言心存疑慮。

嘉言道:「如今宋王已經南下,也另娶了蘇娘子,與阿姐也好、賀蘭表姐也罷,都再沒了干係,她又何苦再扯出那些事來——按說,阿兄登基,她也是皇親國戚,不比在十九兄手下強?」

她是不解,昭熙再惱,看在宮姨娘的份上也不會把事情做絕——元禕修能給她什麼好處。

嘉語心道她就是知道昭熙不在軍中,才打死不敢降:周樂可是知道她底細,上次饒她,是為了把她從豫州帶回來,這次要再落到周樂手裡,哪裡還有活路。就不說她心裡還殘存有當初皇后的傲氣,怎麼肯低這個頭。

當然這個話不可能與嘉言說,便只含混道:「阿言又天真了,我不是與你說過,她從前利用我,阿兄是知道的,就算姨娘要緊,阿兄也不會再待見她。反倒是陸將軍手下兵強馬壯,尚有一拼之力。」

又補充道:「她到如今,已經用不到我,又沒有閒到無事生非,自然就不是針對我。」而是剛剛好,不巧得很,她又擋到了她的道。

嘉言便不作聲。

「兵強馬壯」四個字足以讓她沉默。眼下相州壓力極大。元禕修顯然已經意識到了之前的失誤,許是許了高官厚祿,或者是都押了人質在京城,這些人終於不再儘想著撈好處,竟是精誠合作起來。

他們才得相州不久,勢力亦不如信都穩固,這城中恐怕是有不少人與朝廷軍暗通款曲,周樂既是惱火,也是無可奈何。

獨孤如願那頭不知道在磨蹭些什麼,竟遲遲未到。

這樣的局面,誰都不敢說必勝。

賀蘭袖再來這麼一篇檄文,正是火上澆油。

反而是她阿姐並不慌張,她的鎮定,多少給了她信心。周樂亦喜歡找藉口過來,嘉言猜也是同樣的道理。

要在之前,她少不得又惱。但是這會兒她也不得不承認,在死亡的威脅面前,規矩不規矩的,其實老早就不重要了。當初在秦州,他其實是可以跟著紹宗回洛陽,安安穩穩做個徵西將軍的,嘉言有時候會這樣想。

嘉語走過來抱抱她,她原想與她說「不要怕,阿爺在天之靈,會護佑你我」,但是終究沒有,只忽然笑道:「其實周將軍從軍以來,尚未打過敗仗。」

嘉言:……

嘉言氣惱道:「阿姐偏心!」

一般的上戰場拼命,怎麼就信他不信她了!

要說嘉語心裡不慌,其實也不盡然。

人沒有不怕死的,父仇未報,哥哥也還沒有找到,和周樂兩世沒有結果,並非不是遺憾。

只是事情逼到眼前來。賀蘭袖倒是敢一口咬定周樂會贏,嘉語卻也和她一樣,實在不清楚他上次是怎麼贏的。上次他手下的人馬恐怕還多於這次。而且上次他的對手只是元昭敘,背後沒有元禕修。

奇怪,她從前和蕭阮,從來沒有起過這等長久的念頭,到起的時候,已經是快要離城,轉瞬灰飛煙滅:當時喪父的痛,她顧不得他。反而是這時候,姨娘和妹子都在,唯一的缺憾不過是哥哥沒有找到。

為父報仇這件事,她盡力了,便不算太可惜。

朝廷發了檄文,河北自然也有反擊。不過和朝廷的側重點不同,全篇都在罵元禕修。

嘉語估計元昭敘也不是不想罵昭熙,只是昭熙身上黑點少,統共就只有一個「奪人妻」。倒是元禕修,黑得像只胡麻餅。有些是嘉語知道的,有些她也是頭次聽說,正駭笑不已,就聽有人問:「什麼事這麼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