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登基稱帝

吃早飯的時候嘉語和嘉言說:「我昨晚夢見哥哥了。」

嘉言愣了一下:「哥哥偏心,就來看你,也不來找我。」

這個話只能她們姐妹說,嘉語也不敢與宮姨娘提半句。要讓宮姨娘知道昭熙不在軍中,那眼淚肯定是打不住。

嘉語道:「哥哥還在。」

嘉言沒看她,低頭吃湯餅,過了好一會兒,方才含含糊糊道:「他們說元旦要來拜見哥哥。」

嘉語道:「就為了這個,昨兒大清早的,綁了人在院子裡抽?」

嘉言又不吱聲了。

嘉語道:「有事情你該和我說。」

「和你說管什麼用!」嘉言急了起來,「哥哥不在這裡,你我就是變也變不出來!你不就是氣惱我昨兒嚇到尉周氏了麼?放心,周樂還不至於為了這麼點小事就不要你。」

「你放肆!」嘉語氣得發抖。

要不是她妹子,她能一耳光摑過去。到底沒下得去手,盞碟就遭了秧,湯湯水水撒了一地,都濺到衣裙上來。

嘉言下巴一抬,抬腳就出去了。烏靈烏容對望一眼,追了上去。

嘉語:……

何佳人跪下收拾一地狼藉。嘉語當初回信都,怕被李琇撞見沒帶上她。後來到鄴城,才著人接了她過來。何佳人有一陣子以為嘉語不要她了,失而復得,格外珍惜——她原就比蓯蓉和辛夷更伶俐。

這時候一面收拾,一面自言自語道:「我從前養了只貓兒,後來隔壁哥哥打了兔子送我,我那隻貓兒就不樂意了,連打帶踢地要把兔子趕出去。」

嘉語:……

「阿言又不是貓兒。」

「人有時候啊,就和貓兒一樣。」

嘉語悶悶出了半天神。

昨天周樂帶他阿姐過來,是被嘉言嚇了一跳,周樂也沒與她說嘉言的身份,直接帶進來見她。那不過是個老實的鄉下婦人,嘉語也就客客氣氣與她寒暄。後來周樂當笑話說與她聽,不知怎的惹到嘉言。

她尋思何佳人這個話,猛地想起,轉頭問辛夷:「阿言出征前晚,是不是來找過我?」

辛夷搖頭道:「沒有。」

嘉語就更想不明白了。她如今身邊就剩了這麼個妹子,惱也不是,不惱也不是,良久,只得嘆息道:「我找到了姨娘,母親卻不能從武川鎮過來,阿言從未離開過洛陽,更沒有離開過母親——」

從前也沒有三郎,昭熙又常年在外,闔府上下都圍著她一個心肝兒。如今都剩了誰。

又吩咐道:「一會兒你去打聽一下,誰提的這個話頭。」雖然「始平王世子」久不露面確實可疑,但總該有個由頭。

何佳人應了。

嘉言甩臉子出了門,直奔馬廄,烏靈和烏容不敢勸,又怕她出事,只得跟著。出公主府恰碰上段韶,段韶與她招呼:「嚴將軍哪裡去?」

嘉言不理他,打馬就走。

烏靈與烏容兩條腿哪裡跑得過四條腿,忙央求段韶道:「我家將軍惱了公主——段將軍快勸勸她——」

段韶:……

段韶是周樂心腹,雖然不確切知道嘉言的身份,也清楚她與公主親熱非常,該是王府舊人。起初她到信都,以為她會帶兵護衛公主,誰想後來周樂竟將始平王舊部、崔嵬山賊人一發全都交與了她。

一個小娘子能管得住始平王手下驕兵、崔嵬山悍匪?他不信。她讓他信了。廣阿之戰,他沒有親臨戰場,也聽說她打得出色。有本事的人往往有些脾氣,但是好端端的,怎麼和公主鬧起來了?

這時候也不容多想,翻身上馬追了上去,連聲叫道:「嚴將軍、嚴將軍?」

嘉言哪裡肯停,越發縱馬狂奔去。兩個人一個跑一個追,漸漸地就出了城。鄴城這些天下雪,雪有一尺來深,沒過了馬蹄。風又冷,嘉言狂奔了有近一個時辰,被風一吹,腦子漸漸清醒過來,勒馬放慢了速度。

段韶追得滿頭大汗,終於是追上了。也不敢抱怨。他原就是寡言少語之人,這時候偷偷瞧著斑駁的面具,不知道話從哪裡說起。

就只默默跟著她在雪地裡走,雪地上馬蹄腳印越來越長。

嘉言道:「你跟著我做什麼?」

段韶想了想,找了個理由:「野外有狼。」

嘉言哼了一聲:「我又不怕狼。」

「我怕。」

嘉言:……

嘉言譏笑道:「男子漢大丈夫,還怕狼?」

段韶老老實實地說:「怕嚴將軍遇上狼,公主不與我干休。」

「又關她什麼事了!」嘉言怒道。

段韶聽她這口氣,哪裡有半點「世子姬妾」的影子,更不像是能與人血戰的將軍了,就是個小姑娘與人置氣。他從前在家裡時候,身邊是有婢子服侍,但是哪裡見過這種小娘子。想了半晌,方才小心翼翼道:「是公主得罪嚴將軍了麼?」

嘉言不說話。她也知道自己方才無禮。前頭她是氣惱周樂乘人之危,後來她阿姐過來鄴城,又不像心存芥蒂,便知道她阿姐也是願意的。她是一向都知道她阿姐不太守規矩,但是父親過了才多久,就等不得這一時三刻?

想父親生前對她有多疼愛,更別提兄長如今還下落不明。那些戰時無暇去想的事,這幾日都翻想起來。

又默默走了盞茶功夫,方才說道:「他們鬧著要見世子……」

段韶道:「公主與將軍有安排。當初王爺進京,已經把親兵都帶了去。留在秦州的這些人雖然也見過世子,但是隻要不走得太近,就不會看出破綻。」又補充道:「之前在秦州,公主就扮過世子。」

嘉言聽他說到周樂,心裡又是一堵,脫口道:「你家將軍——」

段韶是個精細人,聽了這四個字,便知道問題不在公主,心裡默默記了。嘉言沒往下說,他也不追問,換了話題道:「嚴將軍這是第一次上戰場嗎?」

「什麼?」

「廣阿。」

嘉言道:「我從前殺過人!」

「殺人和打仗是兩回事,」段韶笑道,「我第一次上戰場,刀都快握不穩了,幸好將軍就在旁邊,救了我的命。」

嘉言搖頭道:「我——我父親和兄長從前也是常年打仗……」

「怪不得嚴將軍小小年紀有大將之風,原來是家學淵源。」

嘉言冷笑一聲:「這些話,你不妨與你家公主說去。」

段韶:……

什麼時候公主變成「你家公主」了,偏嘉言還不放過他:「怎麼不說了,接著說啊!」

段韶:……

段韶苦著臉道:「我原也知道自己不善言辭,所以話少。」

「知道就好!」

「但是我家將軍……」他又接著說道,「去廣阿之前,也並不知道自己還能活著回來。」他猜不出周樂哪裡得罪了這位姑奶奶,就只管把話往慘裡說,「幸而嚴將軍與將士同心協力,才僥倖贏了一局。」

後半句嘉言沒有聽進去,前半句倒是讓她心裡一動。不到三萬人馬應對二十萬大軍,莫說是周樂這個沒打過多少大仗的,就是她父親,恐怕也未必有十全的把握。雖然是用了離間計分化對方人馬,但是在實施之前,誰知道管不管用。如此劫後餘生,得意忘形,恐怕也是人之常情。

他們能打贏這一仗,他能活下來,阿姐心裡大約也是歡喜的吧。歡喜之餘,恐怕也不能計較他之前冒犯了。

到這時候面色稍稍緩和,仍悻悻道:「……不知道你家將軍有什麼好。」

段韶:……

段韶好說歹說把嘉言帶回了城,時天色已暮,嘉語正著急,原先還有些怒氣,到這會兒也全都沒了,只管與段韶道謝,段韶應付兩句就退出來,回頭找周樂道:「二舅恐怕是得罪了嚴娘子。」

周樂:……

「我最近都沒與她說上話!」周樂覺得自己冤枉極了,他知道嘉言在嘉語心裡的分量,趕忙著問,「問出什麼事了嗎?」

段韶攤手:「二舅要夠膽,自個兒問去——約莫是和公主有關。」

周樂:……

嘉言這氣性可夠大。

嘉言臉皮薄,不肯賠不是,就只伏在嘉語肩上道:「阿姐,我心裡慌……」她打小是蜜罐子裡養大,沒受過委屈,這年餘,也實在撐得心力交瘁。她從前有父親,有母親,有兄長,有姐姐,還有個由著她欺負的弟弟。

如今父親沒了,表姐沒了,兄長死活不知道,不敢讓母親和弟弟過來,唯一可以依靠的姐姐心裡又有了別的人。

嘉語捨不得怪她,拍著她的背說:「待回了洛陽,就算是把洛陽翻過來,總能找到哥哥……」她也沒有想過如果昭熙當真不在了,回了洛陽,報了仇,之後的路怎麼走。她原也不是什麼志存高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