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永不相見

廣陽王並沒有想過,真到成親那一日,他心裡能這樣平靜。

馮翊公主幫他料理婚事,因笑道:「早知道最終還是要進我家門,先前又何必——」

「阿姐。」他平靜地打斷她。

馮翊失笑:「是是是,阿弟大喜日子,阿姐就該多與阿弟說上幾句吉祥話,賀阿弟心想事成,與謝娘子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廣陽王微微一笑。他看不見,但是就這麼一掃,馮翊竟覺得他往自己腹部看了一眼,不由大窘。她與宇文泰成親半年有餘了,還沒有動靜。求神拜佛,香火錢去了不少。她有時候疑心,真是自己有問題。

好在天子征伐河北,宇文泰帶兵去了。這讓她多少鬆了口氣。宇文泰雖然不是她心中所想的如意郎君,然而出現在她對穆釗絕望的時候,時機是對的。穆釗娶了皇帝那個年屆四十,又黑又胖的乳母,如今很得皇帝重用,她只覺得可憐可笑。她不懂他們男人,要這樣的富貴有什麼用。

她這個堂弟卻孜孜以求,只要謝氏。人和人之間的差別,就這麼大。

廣陽王「看」著窗外,已經很久了。天還沒有黑下去。臘月的風。她上次成親是在五月。五月初熱,如今冰涼。

他忽然又疑心起來:「阿姐。」

「嗯?」

「阿姐你說,雲娘她怎麼又肯鬆口了。」

他們都說,始平王世子與世子妃恩愛非常。當然昭熙失蹤是有些時候了,然而就算昭熙是沒了,守孝也要一年。雲娘沒有等滿一年。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計較這個。他原本是希望她能忘掉他,越快越好。

馮翊漫不經心地道:「大概是……絕望了吧。」

「什麼?」

「如果十三郎還在世,當初始平王叔遇害他不出現,玉郎出世他不出現,華陽在河北鬧天鬧地,他還是不出現,」她原本想說「如果她改嫁他再不出來,她就徹底死心了」,話到嘴邊,就變成,「要不就是沒了,要不就是沒心肝;他要是沒了,雲娘以後日子還要過,聖人記恨,不會容她好,你瞧瞧這些日子上祭酒府上提親的那些東西,有一個人樣的嗎?阿弟總算是真心待她。」

她這個瞎眼的堂弟,除了眼睛,也沒別的不如人。

沒成過親的小娘子要得多,要家世清貴,才貌雙全,又溫柔體貼,言語生趣,謝云然當初不就這樣麼,然後呢——一旦大禍臨頭,就只剩了孑然一身。她如今該是想開了,想要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

想到這裡,馮翊倒對她生出幾分憐惜來。她從前不喜她,是因她毀約嫁了十三郎,如今既然是自家人了——馮翊是個很知道親疏的人。

廣陽王沉默了。

忽又問:「聽說在河北吃了敗仗,還丟了相州?」

「是有,你姐夫前兒都捎信說要回來,氣得很,個個都想著撈上一筆,防著別人和自己搶,先就把九郎和陸四排擠了出去,還有紹將軍,要不是阿敘的妹子在宮裡受寵,恐怕也會被他們趕下去,」馮翊不由地冷笑,嘉穎這件事是家醜,對外頭不好說,當然他們姐弟是肆無忌憚了,「也不想想,六鎮這麼好打,怎麼當初就勞動李司空、我阿爺、聖人,還有始平王叔輪番上陣?」

廣陽王聽著好笑:元禕修哪裡做過主帥了——當時的主帥是宋王。不過人都秉著功歸於上的習慣往皇帝臉上貼金。還有她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爹,也好意思和李司空、始平王相提並論。

「那姐夫如今怎麼打算?」

馮翊最後會嫁給宇文泰,廣陽王心裡也是意外的。當初宜陽王與他說宇文家上門提親,他還以為馮翊不會點頭。看來女人的心思,還真不是他能猜得到。後來馮翊帶了宇文泰來見他。他讓他覺得危險。

那種粗獷的、兇蠻的氣息,像是彎刀,或者野獸。和洛陽的精緻大相徑庭。

他與他說他的家鄉,部落裡的習俗與產出,越過邊境來劫掠的柔然人,還有突厥人——「他們是給柔然人打鐵的奴隸,住在金山以南,人不多,但是極其兇悍,斷髮文身,有著鐵一樣堅硬的肌肉。」

他從他的聲音裡聽出天下之大。他困守洛陽,便以為洛陽就是天下,而洛陽之外——他從不知道有多大。

他甚至都沒有辦法想象,跟著宋王南下的華陽,怎麼會突然折轉去了河北,又怎麼得到數萬人馬,與洛陽拼個你死我活。他羨慕他們的生命力,那些可以不必被洛陽困住,不必被黑暗困住的生命力。

「不知道,總要年後再做打算吧。」馮翊懶洋洋地說,她不關心這些,那是男人的事。

馮翊也是被困住的人,廣陽王淡淡地想,雖然她的眼睛是好的。但或者是,大多數女人都被困在宅院裡。

外頭、外頭有什麼?狂風暴雨。

「聖人和華陽……」廣陽王突兀地冒出一句,「阿姐希望誰贏?」

馮翊:……

「我說了又不算。」

廣陽王於是笑了,真的,她說了不算,誰說了都不算。誰贏不都是他元家的江山。誰贏了不要錢,不要兵?他有錢,宇文手裡有兵,雖然不是太多,這亂世裡,也足夠讓人忌憚了。尤其是在洛陽。

只要是在洛陽,他們就能好好地過下去,無論德陽殿裡坐的是誰。

天漸漸就黑了。

謝云然之前提過不大辦,也確實大辦不起來,無論如何,廣陽王的眼睛總是不便。都為了他著想,也沒有另置青廬,也沒有請太多的親友,尤其是謝家那頭,就只讓謝冉送了親,然後就都打發了出去。

人都知道她是再嫁,不能太計較。底下嚼舌根有提起,說她初嫁不順,再嫁又嫁了個瞎子,連從前與她訂過親的崔九都死得不明不白,這剋夫的本事,與她那個搞事的小姑也算是不相上下了。

當然謝云然不在乎這些,她已經將玉郎託了母親,再沒有後顧之憂。

她想不到真相是這樣的,是她連累了昭郎。她不明白廣陽王怎麼會對她有這麼深的執念,她並不覺得是因為她。或者是因為他的眼睛,或者是因為當初訂親再退親,總之——都不會是因為她這個人。

這些話,她也不能與旁人說,連四月都不能洩露半句。

她趕在成親前把四月許了人。四月起先不肯,哭成了個淚人。她與她說:「我再嫁,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也不能時時回來,玉郎身邊沒有人,我心裡總放心不下,就只能託付你了。」她這才應了。

謝云然也知道這不是最好的,早知道會有這樣的變故,就該在始平王府的時候給她找個好人。當時沒來得及,如今是不能夠了。但是也好過——

她只能儘可能多地給她備了嫁妝,盡這一點最後的主婢之情。

七月和十二月跟她進了廣陽王府。

這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屋裡點了燈,燈是給她備的,他用不上。婢子都退了出去,腳步聲慢慢近來。他走得不快,即便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她聽見自己的心砰砰砰地跳了起來。

她其實再沒有見過他——父親說她小的時候見過的,她記不得了。父親和母親都不明白她為什麼肯再嫁,趕在這個時候。雖然三娘那頭勝算不是太大,但是昭熙失蹤尚未滿一年,再等等也無妨。

父親疑心她是因著那些來提親的潑皮,安撫她不要多想,阿冉也這麼說。母親就一直哭,說:「這樣不好。」

她從前拒絕過的,如今再嫁,她怕他待她不好。

她安慰母親說:「不會的,他如今再上門提親,是他還惦著我。」

父親也覺得不好,他還是喜歡昭熙。

他們都不知道,昭郎就在這裡。謝云然忍了忍,沒有讓眼淚流出來。腳步聲越來越近了,謝云然微抬了眸光,看到走進來的年輕男子,他長了元家人的眉眼,清雋如流雲的氣質,他眼睛裡沒有光。

「雲娘。」他「看」了她許久,方才開口。

方寸之地,謝云然沒有應聲。她抬頭看他的臉,她想不明白,能做出這種事的人,竟然能長了這樣雲淡風輕的眉目。

他慢慢走過來,並不顯得笨拙,也沒有碰倒東西,就像一個健全的人。他走到她身邊坐下:「雲娘。」他再喊了一聲。

「……王爺。」謝云然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僵。

廣陽王微微一笑,他聽出她聲音裡的怯意,他伸手撫她的面孔說:「不怕……」

謝云然沒有動。他的手指纖長柔膩如女子,不像昭郎,昭郎的手是有一點粗糙的,她想。

「我會好好待你。」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