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問君三語

嘉語聽從李愔的主意,挑了齊家和曹家娘子幫忙處理雜事,又通過周乾請了崔七娘過來坐鎮,手頭方才漸漸閒了些。

方策幾乎把信都附近都翻過來,還是沒有找到婁昭。婁氏姐妹傷心一場,漸漸也就過去了。婁晚君和尉燦的婚事提上日程,嘉語嘴上不說,心裡多少鬆了口氣。婁晚君的戰鬥力她是知道的。

這日原是和嘉言說好了一起吃晚飯,結果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自個兒怏怏吃了,就聽得外頭婢子稟報說段將軍求見。

平心而論,嘉語對段韶還是大有好感,雖然從前也沒見過幾次,但是腦子清楚,話又不多。讓婢子傳進來,段韶與她行過禮,卻不開口,嘉語奇道:「段將軍來見我,就沒有話要說嗎?」

「公主恕罪,」段韶低頭道,「……想見公主的不是我。」

嘉語便明白過來,敢情還有這麼曲線救國的。她與段韶說道:「將軍一向看重你。」

段韶面有慚色,垂頭不語。

嘉語也知道他為難——誰還沒個三親六戚,卻不過情面?因沉吟了片刻,又說道:「下不為例——辛夷,傳她進來罷。」

段韶給她磕了個頭,方才退出去。

過得片刻,果然辛夷領了婁晚君進來。嘉語道:「婁娘子應該知道,我是不願意見你的,我今兒見你,是婁將軍和段將軍的面子。」

婁晚君道:「我知道。」

嘉語這才點頭,問:「那麼婁娘子有什麼事找我?」

婁晚君像是難於開口,竟先沉默了半刻鐘,方才說道:「我就要成親了。」

嘉語看住她不作聲。她知道這就是個開場白。但是她想不明白她的來意。她和她之間有什麼話說。她差點燒死她,周樂的反應她也看見了,她總不會天真到以為她會阻止她的婚事吧。

「我……」婁晚君開口又說了一個字,猛地咬住唇,過了片刻才把翻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我不甘心。」

嘉語的目光漸漸就涼下去。她覺得有時候人還是要認命的。譬如前世她對蕭阮,這一世婁晚君對周樂。感情不比其他,既然是求而不得,就該放手——至少周樂還是肯認婁家這門乾親。

「你是來求我幫你退婚嗎?」嘉語問。

婁晚君卻搖頭:「我還不至於這麼傻。」

「那麼婁娘子這是什麼意思?」

「我有幾句話想要問公主,希望公主能夠如實回答我。」

嘉語:……

她這是來質問她嗎?她是覺得這天底下是個人就能質問她嗎?嘉語冷笑一聲,婁晚君又說道:「我也知道我是自取其辱,公主可以不理我,可以不見我,更可以不答我。所以作為交換——公主還記得咸陽王妃嗎?」

嘉語:……

她這個好表姐真是陰魂不散。

她只道她山窮水盡,誰想到了豫州她又柳暗花明,滿血復活。她都無法責怪周樂與她交易,沒有這個交易,保不定她這會兒已經過了江。

嘉語問:「咸陽王妃給你留了什麼東西?」

婁晚君笑了:「公主多慮了,咸陽王妃當時處境,能保住命就不錯了,哪裡還能有什麼東西留給我,只不過她與我說,從前公主過世得早,後來發生的事兒,不知道公主有沒有興趣聽?」

嘉語搖頭道:「婁娘子上當了,我那個表姐嘴裡,可沒幾句真話。」

賀蘭袖是落在周樂手裡,不是落在她婁晚君手裡。能榨出來的話,早被周樂榨了個乾淨。哪裡輪得到她。就不說賀蘭袖說話從來真假摻半。周樂也是要從她這裡聽說,兩下里對照推測,才敢信她一二。

婁晚君作恍然狀:「原來公主與咸陽王妃不和。」

嘉語淡淡地道:「婁娘子不會到這會兒才知道我與表姐不和罷。」她與賀蘭袖的關係,賀蘭袖的為人,在嘉語看來,婁晚君不至於如此天真。卻為什麼今兒晚上過來,東拉西扯,她到底要說什麼?

「還真是到這會兒才知道,」婁晚君嘆了口氣,多少有些沮喪的形容,「這樣說來,恐怕這個人,公主也不會太在意……卻是我想差了。」

這個人?嘉語呆了一下:「誰?」

「宮氏。」

嘉語再呆了一下:「哪個……」

說出口只兩個字,立刻收住。她倒是想要保持鎮定,鎮定地說「她不過是我父親的妾,你說我在不在意」,然而臉上變色又如何瞞得過人,連自己都瞞不過去。她總不至於以為這個宮氏指的是她母親。

她原以為她已經沒了。

她也知道自己控制不住聲音,於是停了許久,方才問:「你帶她過來了嗎?」如果宮姨娘當真還活著,那麼之前嘉穎手裡的東西卻從哪裡得來?她已經被騙過一次,自然不可能再上這樣的當。

她只道婁晚君會砌辭推諉,不讓她見,誰想她竟大大方方道:「就在外頭候著,公主要是想見她——」

「我想見她!」

「……就讓人去領她進來。」

嘉語看了辛夷一眼,辛夷跟她也有些時日了,自然會意,匆匆出去,片刻,果然帶了人進來。

聽那腳步聲由遠而近,嘉語的臉色已經是不好看。她倒是想端坐等著,也坐不住,起身迎了幾步,迎面就撞見那個婦人,作尋常六鎮婦人裝扮,膚色卻是極白,眉目也比尋常村婦秀麗。

嘉語只看了一眼,腿都軟了,只是喊不出來。

那人看見她,卻是臉色大變,要哭又哭不出來,要走又邁不動步子,最後雙膝一軟,跪在她面前,哭道:「三娘——」

嘉語要扶她起來,辛夷也過來幫忙,宮姨娘卻抱住嘉語的腿,怎麼都拉不起,嘴裡喃喃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嘉語昏頭昏腦聽了半晌也聽不明白,索性回頭問:「我姨娘這是怎麼了?」

婁晚君閒閒道:「說出來就不好聽了。」

嘉語皺眉道:「婁娘子是要問完我話才肯說嗎?」

「那倒不是,」婁晚君笑道,「就是怕公主臉上掛不住。」

嘉語介面就道:「婁娘子但說無妨。」

婁晚君微微一笑,說道:「想王爺生前也是威名赫赫,不想屍骨未寒,連野孩子都有了。」

嘉語腦子裡把這句話過了兩三遍,方才想明白,大大鬆了口氣,說道:「姨娘且起來,這件事三娘能做主。」

眼見得宮姨娘哭得眼淚鼻涕糊成一團,又好笑又好氣,拿了手巾來給她擦臉,柔聲道:「我道是什麼事,從前是父親對不住姨娘,別說父親如今已經過世了,就是父親在,知道姨娘有了歸宿,也只有歡喜的。」

話到這裡,又疑心宮姨娘並沒有碰上什麼好人,這兵荒馬亂的,她一個弱女子,會遭遇什麼根本不堪細想,又趕緊補充道:「便是那人對姨娘不好,姨娘回三娘這裡來就是,多養幾口人,三娘還養得起。」

「我對不住姐夫……」宮姨娘抽抽搭搭地道,「可是我那孩子……」

嘉語登時就醒過來,怪不得婁晚君根本不在乎放宮姨娘與她相見,敢情是扣住了孩子。

「是表弟麼?」嘉語問。

「……是。」宮姨娘忸忸怩怩地說,「還、還有方統領……」

嘉語:……

嘉語也知道這不是細說的時候,匆匆安撫宮姨娘道:「姨娘不怕,有三娘在呢,表弟和姨……姨夫,都不會有事的。」

宮姨娘聽她喊出「姨夫」兩個字,又羞又愧,以袖遮面道:「我沒臉見三娘……」

嘉語搖頭道:「這話姨娘就不要再說了,辛夷,領姨娘下去梳洗,換過衣裳先歇著,用點粥飯——我一會兒再過去看姨娘。」

辛夷會意,帶了宮姨娘下去。

嘉語這才回到座上,她看了婁晚君一眼,知道她找到宮姨娘,恐怕是有些時候了。也不知怎的,竟把宮姨娘的身份給套問了出來。宮姨娘自覺對不住她爹不敢來見她,恐怕方統領也怕她問罪。

婁晚君如今帶了她過來,就是為了、為了問她幾句話嗎?幾句話而已,又不用她掉塊肉,答了也就答了。

於是說道:「婁娘子不是有話要問我嗎?」

婁晚君帶了宮氏過來,原本是存了看戲的心思。

她華陽公主不是一心想要給她爹報仇嗎,那她爹頭頂上帽子綠了她倒是管還是不管?卻哪裡想到她能光棍到這個地步,眼皮子都不眨一下,連姨夫連表弟全認了下來——她爹的棺材板還按得住嗎!

不過轉念一想,她自個兒不也許了一家又一家,和宋王成親才多久,轉眼又跟了周樂,偏那傻子還視她如珠如寶。婁晚君心裡酸酸的,聽到嘉語問話,方才不懷好意賀道:「恭喜公主一家子骨肉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