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不嫁之恩

嘉語醒來,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搬到了床上。也還是簡陋。被褥中散發著乾草的氣息。不是周宅,也不在軍營裡。熟悉的聲音說道:「公主醒了。」是周家派給她的婢子繁枝。

有人走出去,捧了水和衣物、手巾進來服侍她起身梳洗。

嘉語問:「是周將軍救了你們?」幾個婢子都點頭稱是。形容中盡是劫後餘生的慶幸。細問都是被迷昏了,倒沒吃別的苦頭,就是醒來時候被問了些奇怪的話。

這幾個丫頭也機靈,瞅著賊人並沒有殺人滅口的意思,齊心協力給她安了個假公主真侍婢的名頭,沒想到她還是被挑了出去。

嘉語醒得遲,也猜不透其中緣故——她當然不知道是周樂吹噓她美貌惹的禍。

再過得片刻,外頭有報說周將軍來了。

周樂進來時候,嘉語才梳洗過,臉上還掛著水珠,眉目卻是青青。穿了山上人家的粗布衣裳,袍袖甚為寬大,鬆鬆地掛在身上,只腰間一束,便襯得腰細如柳。心裡不覺一喜。

嘉語被他瞧得不自在,一眾婢子又識趣都退了出去。要扭頭避開這人的注視,又多少不捨得。

他像是整晚都沒有休息,這會兒卻還神采奕奕,說道:「我來服侍公主早膳。」

嘉語:……

周樂哈哈一笑,陪了她落座。也知道她心裡定然疑惑甚多,便一一與她解釋。從那晚被帶走說起,如何摸清楚方策的底細,挑撥得他們自相殘殺,再得了機會蠱惑人心,雖則這崔嵬山上還是以方策為主,其實底下已經有不少人與他暗通款曲,不然他也沒有這麼快找到她。

嘉語道:「那根簪子——」

「被他們搜了去。」

「我不是問這個。」

周樂見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己,臉上也燒了起來。連喝了幾口涼水才壓下去。他知道她問的是什麼,那根早該已經被融了的簪子,怎麼會幾年之後還被他貼身帶著,以至於露了破綻。

——不然就憑方策手下那幾個憨貨,能問出他為什麼不肯和方明芝成親才怪。

也沒有料到方策偏挑了它去騙三娘。要不是這件東西,三娘也不至於上當。因一面說道:「……當時拿了去典當,後來手頭鬆了,又贖了回來。」一面又自懊悔:「總是我貪心,想要圖這崔嵬山上近千人,不然一早和二叔通了訊息,也不至於害你被賺上山。」

嘉語聽他說「一早」,便知道昨晚周乾上了山,自然能有如今這局面。也就放了心,只說道:「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倒留了這麼久……」

「原想留著給你加簪……」周樂接了一句。

兩個人突然就沉默了。他想給她加簪的時候,他還沒從賊,她也還沒及笄——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嘉語道:「當了也就當了,將軍又不是閨閣娘子,帶根簪子也是不像……」

周樂「嗯」了一聲,他也知道不過是身外之物,只是她的東西,他總不能讓它落在別人手裡。又聽她說道:「……趕明兒下了山,給你織個箭囊……」

周樂笑了:「三娘還會女紅?」

嘉語:……

卻陰惻惻地道:「周郎不要我織的箭囊,難不成要明芝妹子給你織?」

周樂叫苦:「三娘這話可冤我——」又小心翼翼問:「如果我說我沒有殺她……」

嘉語不冷不熱地道:「那和我什麼相干,我們連親事都沒訂下呢,將軍就算是長留在這崔嵬山裡,與人做了上門女婿——」

周樂氣得要擰她的嘴,他就知道,他娘子刻薄起來,是渾不講理的。偏朱唇貝齒,雪膚青目,她素日里原是沉靜多過靈動,英氣多過風情,這似笑非笑之際,竟橫生了三分媚意,哪裡下得去手。

半真半假鬧了一陣,周樂才又與她說:「方娘子隨她兄長上山,也有兩三年,素日就沒見過幾個平頭正臉的,難免想得歪了,待下了山——」話到這裡,猛地記起一事,駭然道:「我不會從前也和她——」

這草木皆兵,嘉語「噗嗤」一下笑了:「將軍從前雖然荒唐,也還不至於這樣糊塗。」倒不是說方明芝不夠美,雖然後來他府中姬妾確實以美人居多——就算夠美,有這麼個大舅子,也夠喝他一壺。

嘉語也沒有料到,因了這樁事,一直到很多年以後,都沒多少人敢給周樂塞女人——

「沒聽說嗎?」他們口口相傳,說華陽公主兇悍,不止女人不放過,連送人的一併清算。方將軍當初就差點被一刀紮了個透心涼——可有幾個人有方將軍這樣硬的命,敢拿腦袋去試華陽公主的刀鋒?

當然那是後話了。

嘉語又與周樂說了他失蹤之後,與段韶定的引蛇出洞之計。

周樂道:「二叔都與我說了。阿韶在軍中排找了幾日,人是找了出來,不過沒抓到,讓他跑了。」他沒要冀州豪強中心存異志、首鼠兩端的名單。在他看來,這原本就沒有什麼大不了。人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只要不是主動引賊入室,被蠱惑和動搖,都是正常的——竟遠不如嘉言氣憤。

嘉語聽說人找出來還讓人給跑了,不由奇道:「是誰?」

「宇文……」周樂還想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應該是宇文五郎。他三兄是很了得,不過前年就被誘殺了,他家一手三箭名氣不小。」宇文兄弟在六鎮的人望和勢力,他是頗為豔羨。

「宇文……」嘉語卻也遲疑了一下,眼神探望過來,「宇文泰嗎?」

周樂吃了一驚,他雖然知道宇文兄弟不凡,卻也沒有想到嘉語能知道他。他與嘉語重逢之後,相處漸多,他識人原不是嘉語能比,自然知道她雖然心思細密,卻並非好事之人,恐怕是兩度家破人亡,方才逼得自己插手外間事。高門忌諱牝雞司晨,他家累世北邊,卻不在意這些——如此算來,她能知道的,必然是後來大有作為之人。

因問:「三娘知道他?」

「如果是宇文泰的話……」嘉語道,「他後來佔了長安。」長安是漢之故都,雖然後來破敗。離洛陽也是極近,周樂光想想兩地距離,都能倒吸一口涼氣,心腹之患啊。心裡便大為可惜,沒抓到這人,及早除去。

嘉言也頗覺得遺憾:「我記得他是娶了我一個族姐……」話到這裡,聲音不由歡快起來,「阿言到了。」

「誰?」

「我妹妹。」嘉語道,「你前兒不是捎信給我,說找到阿言了嗎?」

周樂這才記起這檔子事,也是驚喜。他先前派了人去,鬧了個灰頭土臉回來,再去就找不到了。正煩惱該怎麼和嘉語交代,卻不想那丫頭自個兒找上門來。當時笑道:「你妹子武力驚人。」

嘉言也笑:「那當然,她可是我阿兄一手一腳教出來的。」想到昭熙下落不明,目色一暗,又振作道,「阿言說我嫂子得了個兒子。」

周樂心道那敢情好,就算昭熙真沒了,也能扶這孩子上位。卻問:「王妃和三郎可有訊息?」

「在武川鎮。」嘉語道,「獨孤將軍那裡。」

周樂心裡頗為不喜,想始平王沒了,王妃這個做母親的顧著小兒子,固然無話可說。卻支使女兒東奔西走,又想到從前在洛陽,王妃薄待嘉語,忍不住道:「王妃如此,實在不堪為天下之母。」

嘉語只道他是給嘉言打抱不平,笑道:「阿言記掛我,所以先來一步。」

周樂見她提起繼母,面上全無怨懟之色,心中憐意大起,卻問:「她從前待你不好,你就不記恨她?」

嘉語隨口應道:「也沒有特別不好,我還有姨娘呢,也不見得就稀罕她對我好了。」轉眸看見周樂顏色耿耿,怕他和王妃過不去,忙補充道:「從前先帝殺了我父親和哥哥,是母親替他們報了仇。」

「她殺了天子?」周樂驚問。

「不,她攛掇先帝殺了那些幫兇,把先帝的羽翼剪除了個乾淨。」

「誰殺了天子?」

「我。」

周樂:……

到早飯畢,算著時間該下山回城,周樂要出門,又被叫住,那人遞過來一支簪子。「你不是說要給我加簪嗎?」少女笑盈盈的眼睛,像三月裡山上開滿桃花,「雖然沒趕上,如今也不算太遲。」她說。

親眼看到崔嵬山被夷為白地,周乾心裡是崩潰的,以至於周樂牽了華陽公主出來他都不能更驚訝了。

崔嵬山盤踞信都有十餘年,往年光景好的時候,官府也不是沒有剿過,家裡丟了人、死了人的大戶也不是沒有懸賞過,都徒勞無功,誰能想竟是這樣下場。周樂是他族中晚輩,從前總不覺得這小子有多了不起,經此一役,他再笑嘻嘻喊他「二叔」,周乾只覺得從腳底板一直涼到背心。

周樂攜嘉語回城,自然城中轟動,各處都來探口風,周樂使人對外說,這幾日要祭奠死難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