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策冷著臉,要把明芝摜在地上,到底捨不得。他父母早逝,和這個妹子相依為命,離家出走也有多半因為這個妹子——族裡要拿她去換親,男方門第甚高,就是新郎是個傻子。他和他妹子說過,以後哥有一口飯吃,你就有一口飯吃,你看不上的男人,就算是皇子王孫,咱們也不嫁!
誰想得到——
他前日下山截殺周樂和華陽公主,被報恩的「賈三郎」攛掇,疑心胡老大要背後捅刀,記掛單身在山上的妹子,顧不得連日疲憊趕回來,果然聽到胡老大撮著牙花子和底下人拿他開涮。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方策借了彙報之名和胡老大單獨說話,說不得幾句,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了。待他提了頭出來,底下有服的,有不服的。原本方策殺人如麻,根基又淺,不如胡老大得人心,這會兒安撫、鎮壓,倒是處處都要用到「賈三」這個外人了。
——他這幾日忙得團團轉,所以嘉語姐妹和段韶擺了半天的局,也只誆了王政和冀州的牆頭草,誆不到過於忙亂、無心他顧的崔嵬山。
周樂這個人,要專心討人喜歡起來,成效也是驚人。摸著良心說話,方策也覺得這人頗不討厭。直到他抽出手來,準備再次下山,完成上次沒有完成的活計——崔嵬山是講信譽的,沒了胡老大,還有方老大。
偏「賈三」不知道吃什麼迷了心,勸他投奔那個見鬼的公主。方策被說得煩躁起來,拔刀要砍,就聽得「哐當」一聲,抬頭看到送瓜果進來的妹子。他妹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這小子死了,她也不活了。
方策:……
敢情這瓜果也不一定是送給他吃的。
他這是拐了個黃鼠狼上山嗎?
其實他也沒反對:雖然這小子有做賊的前科,但是盜匪一家,就老大不說老二了,這小子模樣生得好,人也機靈,也不是配不上他妹子。誰知道竟會梗著脖子說不肯。這意外,連見多識廣的方老大都被震住了:他妹子長得也不差呀。
這山上垂涎他妹子的可不止一個兩個——不然你當他這麼殺人如麻為了什麼,不就是震懾那些不開眼的東西嗎?
如今他妹子點頭了,這小子還能搖頭,還有沒有天理了!
以方策的意思,當然是一刀宰了痛快,但是礙著他妹子,底下人也都紛紛給求情,方策估摸著,他要是一意孤行,搞不好就是孤家寡人了。就先關了柴房,派人輪流進去問,問了老半天,總算問了出來。原來這小子有個沒過門的娘子,不知怎的,竟讓那個見鬼的公主收了做婢子。
一個東流西竄做賊的,還能有女人不開眼肯跟他——方老大下意識略去了他妹子。
其實這時候方策也隱隱意識到,胡老大這件事,恐怕是被這小子給誆了。不過他的性子,是從來不把別人的命放在心上,做了就做了,錯了就錯了,也沒什麼可後悔的。自個兒當老大終究要痛快些。
未婚妻什麼的,也不覺得難辦,別說沒過門了,就是過了門,不也就一刀子的事嗎?
他妹子居然不肯!
方策也是奇怪了,他妹子也不是沒殺過人。崔嵬山裡,也養不出嬌滴滴的方家大小姐。怎麼這會兒又心慈手軟了呢?
「……不能讓他心裡恨我。」他妹子憋了半天,給了這麼句話。
方策:……
說句實在話,他到這會兒才覺得,他妹子是真有點像個女人了。
不過他也沒想到,他妹子竟然還能揹著他派了人下山去,把華陽公主和貼身婢子一發都劫上山來——要是真劫持了公主也算她能耐,剛好一刀宰了完了這單活,誰想又是個假的,人真公主好端端在城裡坐鎮呢。也是晦氣。不過也對,才遭了劫,真公主金枝玉葉的哪裡來的膽子就帶這麼幾個人出門,這不等著挨宰嘛。
咳咳,扯遠了。
說到底劫人這種事就不是女孩兒能做的,她又不是山大王!方策是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他都想不起從前在家裡,他妹子是個什麼模樣了。
明芝被她哥哥看得心虛起來,又鼓起勇氣道:「哥哥從前答應過我的……」
「我從前是答應過你,」方策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但是我答應你管什麼用,賈三那小子答應過你嗎?」
「只要——」明芝磕磕絆絆地說道,「只要她鬆了口,讓她去和賈郎說……」
「你看她這樣兒,是個肯鬆口的樣子嗎?」
明芝回頭看了一眼,隔著木門。她心裡清楚,那個小娘子長得比她美。還不止是美,還有別的,她模模糊糊地想,比如氣度之類的東西。她是好人家的女兒,她是賊。如果她是賈郎,讓她選,她也不會選自己。
不過既然賈郎上了山,就和她一樣了。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那個小娘子——
明芝臉上閃過一絲狠色。她見過很多被擄上山來的小娘子,都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兒,起初都是不從的,後來也就在山裡住下了。給他們洗衣,燒飯,暖床。不然呢,不然還能去死?好死不如賴活著。
久了也就願意了。
要不怎麼說,一夜夫妻百日恩呢。
這個小娘子生得這樣好看……她看了一眼哥哥,心裡有了主意,說道:「我要是和賈郎成了親,哥哥可就是一個人了……」
方策腦子不慢,就知道他這個妹子主意打到他頭上來了,不由地冷笑,合著他妹子成個親,還要把他賠進去,見過賠錢貨,可沒見過這麼賠的。正要開口,心裡忽地一動,方才那個小娘子,他也看見了。
衣物這樣素,不知怎的,素裡卻透出雅來,頭髮亂著,顏色是好的。也難怪賈三念念不忘。
他離家這幾年,倒不是沒有女人,有需要了,山下有的是妓院暗門子,也有附近山裡的獵戶小娘子,過了也就過了,並不放在心上。養個妹子已經不容易,他一個賊匪,還能想著拖兒帶女麼?
當然並沒有這樣出色的。
就是被擄上山來富貴人家的小娘子,也沒有這樣出色的。
明芝見她哥哥不作聲,只道是有門,因笑道:「我看山上嫂子們都是這樣過來的……」
又道:「我哥哥這等英雄人物,也不算是辱沒了她。」只待她這頭肯了,她先變了心,賈郎還有什麼可說的。
「別說了!」方策焦躁地打斷她,「你知道什麼,那小子也就是運氣,公主的貼身婢子,你當是一般人高攀得起的嗎?」
明芝不服氣地說道:「那個公主還能活幾天還不知道呢,有什麼威風可擺?」
方策冷笑道:「你那個賈郎可是在心心念念想要去投奔那個不知道還能活幾天的公主!」
明芝「哇」地一下哭出聲:「哥!哥你幫幫我……」
方策:……
方策覺得頭劇烈地疼痛起來:他這個妹子在家裡時候是很安分守己,不然也不會被族裡挑上,誰敢給傻子娶個刺頭回去呢?這幾年風裡來雨裡去的耳濡目染,性情不知不覺就潑辣了。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該後悔,畢竟女兒家不像男子,原是該養在深閨裡,由父兄護送交給夫君,一輩子都不需要知道外面的事……他妹子是沒這個福氣了。那多少是他無能。
方策嘆了口氣,微不可覺地點了一下頭。
方家兄妹出去之後,嘉語再仔細檢查了一輪屋子,屋裡乾淨得像被狗舔過,別說趁手的兵器了,就連坐具臥具都沒有,看來原本就是用來關人的。也不知道隨行的婢子關在哪裡,有沒有把她的身份供出來?想是沒有;那個叫明芝的小娘子又如何就知道她就是周樂的未婚妻?都沒有人能夠解答。
往外看,視野裡也沒有人,風過去,草木低伏,有種這地兒能喘氣的就她一個的錯覺。
天色漸漸就黑了下去。
門開了,嘉語一驚:進來的卻不是明芝,而是方策。血腥的氣味撲鼻而來。他殺了人,他殺了誰?
他來做什麼?
嘉語背抵住牆,瞪大眼睛看住他,他竟對她微微一笑,說:「我殺了他。」他沒有說是誰,那竟像是他們都應該是心知肚明的一個人。
「不可能!」嘉語終於回過神來。不可能,就這麼一個人,他能殺得了周樂?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他妹子還嚷嚷要嫁給他呢,哪裡就捨得殺他了。再說了周樂這麼識作,殺了他有什麼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