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桃花朵朵

嘉語這天醒得很早。

她這些天都醒得很早。局已經布成,就只待人來投網。每個細節都仔細推敲過,該安排的人也都安排了。然而手裡可靠的人就這麼多。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出紕漏。所謂算無遺策……她可沒這個本事。

屋裡沒有別的人。婢子都在外頭守著。睜著眼睛看錦繡帳頂,她心裡有點慌。周樂跟了那人去,就再沒有訊息傳回來,一路連個暗記都找不到。也許是來不及留,也許是——周家人也不敢大肆搜尋,怕打草驚蛇。

要是他死了……這個念頭不止一次浮上來,就彷彿一具屍體,上面掛滿了秤砣,慢慢又沉了下去。

不會的。

他哪裡這麼容易死。

他從前也不是安坐朝堂的阿翁。一向是自己帶兵上戰場,刀斧無眼,可不會避著他走。她給他包紮過傷口,長的,短的,深的,淺的,最險離心口不過寸許,她當時看到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樣都死不了,這人該是有天命的吧。嘉語很少去想天命這種東西。如果天命能夠做主,她就不會活過來;如果天命能夠做主,她父親就不會死第二次。然而這時候她又希望有天命這種東西存在了。

幸而嘉言趕過來了……她模模糊糊地想,要萬一事有不成,還有嘉言。獨孤如願能夠扶持她。她知道自己心裡是又起了退縮的念頭。她原本就不是什麼有大決心、大毅力的人。大多數人都不是。

橫豎是再睡不著,索性起身,叫婢子進來伺候文房四寶,寫寫停停,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左右可信之人,冀州豪強之間的恩怨牽扯,對局勢走向的判斷。最後吩咐如果找到半夏,一定要善待她。

半夏和婁昭都沒有訊息,不過周乾也說了,現場血肉模糊,也分不出都有誰。

想到這個婢子跟她兩世,一次好下場都沒有落到,嘉語心裡也是難過,她幾乎要信了那些流言蜚語,說她五行見克。

連個親近的婢子都留不住。

這個念頭讓她眼前有些模糊,最後的落款怎麼都落不下去,手腕一軟,汙了紙面。

用過早飯,過不得一時三刻,便有人來稟:「不好了,段將軍帶了好多人來——」

過得一時,又有人來報:「不好了,段將軍口口聲聲今兒見不到周將軍,不肯退兵——」

再過得一時,底下人已經是催促:「公主還是出去避避吧,段將軍這是來者不善啊。」

再過得一時,口風已經變成:「公主從後門走!」

嘉語於是輕裝簡從,登車而去。

出了宅子,底下人過來請示:「公主往哪裡去?」

「崇真寺。」嘉語說。她倒是想直接去龍華寺,但是龍華寺小,地方又偏僻,之先幾天也沒查出端倪,不敢逼太緊。崇真寺是信都最大的尼寺,以她的身份和對信都的認知,去崇真寺才是正常。

車行得很平穩,一路也有人接應。車伕和左右婢子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神態和舉止都很自然。

嘉語手裡攥著帕子。

刺客隨時可能到來,不過大白天的,應該不至於像那晚大開殺戒。這一路上倒是很有幾個稍微荒僻的點,又都一一落了空。嘉語的心緊了又松,鬆了又緊。到抵達崇真寺,整張帕子都溼得透了。

那夥賊人倒是沉得住氣,她心裡想。

下了車,自然有住持親自來迎,在前殿禮了佛,點了長明燈,轉去廂房稍事休息。

有人從假山後怯怯探出頭來:「不是說有貴人來嗎?」

她身邊婢子笑道:「剛才那位不就是——」

「我見過她。」李琇認真地說。

婢子阿橘一呆,沒敢接話。她這時候忽然想起,她家姑娘出事好像、好像是因為去過河濟。這位華陽公主好像也是從河濟過來。

嘉語自然不會知道李琇主婢也在寺中。這崇真寺裡有周家預先佈下的人手和眼線,料想也不會出什麼意外。難道那夥賊人打算就這麼算了?還是說,他們已經去宅子裡刺殺那個「受傷的周將軍」了?

心裡一時難安,又不敢露了痕跡,索性坐下來默默唸一篇《心經》,她雖然不信佛,唸到「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竟生出幾分誠意來。忽聽得外頭叩門聲惶急:「公主、公主殿下!」

聽出是周家婢子繁枝,她方才被支使了去打水。因往邊上伺候的烏靈看了一眼,烏靈道:「進來!」

門外卻靜了片刻,然後一聲尖叫:「血——」

烏靈猛地躥了出去,人才出門,短促一聲,戛然而止,嘉語起身看時,就只看到簾子下兩隻腳。

人被掛了起來。

門外再無聲息,烏靈也好,繁枝也好,叩門聲,尖叫聲……都無影無蹤。就只有鳥聲,風聲,水聲潺潺。

原本還該有其他人,周家的人,嘉言的人,像是在同一個瞬間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嘉語口中有些發乾,她攥緊了帕子裡的匕首,一步一步走過去,她腳步聲原本極輕,這時候聽來卻響如擂鼓。

廂房不大,走到門口也就四五步,嘉語看著靜止的門簾,像看一隻怪獸,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就會暴起傷人。

猛地伸手一掀——

門外什麼都沒有,沒有血,沒有人,沒有怪獸。

才要鬆一口氣,忽然眼前一黑,人軟軟倒了下去。

周乾的臉色變了,「你再說一遍!」

「公主……公主不見了!」

換了周昂,恐怕已經一耳光過去,大罵「廢物」了,周乾就只面色微微一沉,冷冷看住跪在面前請罪的親衛。他沒有出聲,那親衛卻覺得頭上、背上點了幾千道火在燒,燒得他根本跪不住,只能一個勁地磕頭。

良久,方才聽到主子發話說:「起來吧,說說,怎麼回事?」

周乾還能冷靜,嘉言就沒這麼冷靜了。

「你說我阿姐她——」

「你阿姐?」周乾挑眉,他是聽錯了嗎?

嘉言反手一撕,周乾只覺得眼前忽然就亮了。

他不是沒有見過美人,信都也不是沒有美人,他在洛陽借住崔府,服侍他的婢子都是百裡挑一,更別說七娘了,但是陡然看到面具下的面容,還是驚了片刻——難怪她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也難怪華陽從來不覺得自己美。

卻原來如此。

嘉言這時候哪顧得上這個,只急吼吼地問:「我阿姐一個大活人還能讓你們給跟丟了,你們都廢物嗎?」

周乾:……

她是他家五郎親生的嗎?

他在洛陽呆得久,倒也聽說過始平王府姐妹倆感情好,便不詫異嘉言這般急眉赤眼,只道:「六娘子莫急,我看這次下手的,未必就是崔嵬山那夥人。」

嘉言急歸急,腦子還在,經周乾略一提醒,也就轉過彎來:崔嵬山那夥人可是趕盡殺絕,一個不留。這次她阿姐的失蹤卻全程不見血,侍衛被迷昏,另外失蹤了五個婢子。

難道又有新的勢力插手進來?真是亂中見亂。

嘉言這裡惱火,周乾也不插嘴,一直等到嘉言冷靜下來問:「和王八郎勾搭的是誰家?」

「陳家。」

「人都查清楚了嗎?」

「名單出來了。」周乾說。心裡想道,既然六娘子來了,不知道王妃是不是也……如果王妃和六娘子姐弟都能逃出來,那麼始平王世子在世的可能性自然又大上許多。雖然沒見到人,到底心裡不踏實。

嘉言目中殺氣一閃,卻聽周乾道:「公主此行涉險,應該是心裡有數,不知道她走之前對六娘子是不是有所交代?」

嘉言猶豫了一下,搖頭道:「並沒有——」

周乾道:「公主閨房,外臣不敢擅入,六娘子要不要問問服侍公主的婢子?」這些婢子僕婦雖然原是周家的人,不過周乾總不至於幾個人都與嘉語計較。一早就連身契一起交了出去。既然是嘉語的人,他就不好再訓問。

嘉言頷首道:「那就勞煩週二郎君請他們過來。」一面說,一面重新戴上面具。

片刻,便有人領了十餘婢子、僕婦過來。

貼身幾個婢子都已經被嘉語帶走,留下的無非做些打掃、洗刷,老的老、小的小,粗的粗,別說說話了,多半連嘉語的面都見不到。這時候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被提了來,主位上坐的又是這麼張古怪的面孔,難免人心惶惶。

嘉言問過一通,並無收穫,心裡未免失望。

正要打發她們下去,忽然有個細骨伶仃的小丫頭怯怯地道:「郎君——」她原是周家人,自然會覺得,相比這個面孔可怖的小娘子,自家主人要和氣得多,可親得多。雖然從前也就只遠遠看過一眼。

「嗯?」周乾應了聲。

那小丫頭膽氣稍壯,說道:「奴婢在公主屋裡拾到這個……」

卻是個紙團。

嘉語的東西,周乾也不敢看,轉手交給嘉言,嘉言展開掃了一眼,再抬頭來,目光裡殺氣大盛。

「她不識字。」周乾隔空虛虛按住她,「底下奴婢,少有識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