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五行見克

訊息才傳出來,信都就亂了。

尤其剛剛登上賊船的幾家豪強。他們原本並沒有與洛陽對抗的野心,如果不是周樂帶了三十萬雲朔降軍壓境的話。

如今好了,才上賊船,就鬧出遇刺。

聽說華陽公主無恙,傷的是周樂;甚至有流言說周樂已經死了。華陽公主管什麼用,她是帶得了兵,還是打得起仗?華陽公主出了意外,只要不是死在周樂手裡,於時局無損——不是還有個一息尚存的始平王世子嗎?

可是周樂出了意外,麻煩就大了。

幾家豪強都打著同一個主意:如今最要緊是打聽周樂死活。因一個一個帶了藥物、補品,號稱「妙手回春」的神醫,遞貼子登門。

都吃了閉門羹。

別說周樂,就是華陽公主都沒有露面。只使了個婢子出來傳話,說是公主看顧將軍,無心梳洗,不便見客。

之前華陽公主與周樂拜訪周家,便有說始平王世子有意招周樂為駙馬。當時人不信,如今兩下里一對,倒信了個七八成。不然周樂什麼身份,使個婢子看顧就成了,何至於公主親自上陣。

也不知道從哪家傳出來,話漸漸地就不好聽了。說當初華陽公主就有個克母之名,如今看來,恐怕不止克母,而是克父、剋夫,五行見克。有時候事情經不起細想:華陽訂親,李家滅門,成親,始平王府一夕見敗,始平王沒了,王妃和一雙兒女下落不明,世子重傷,唯華陽公主毫髮無損。

就不說那個倒霉的咸陽王妃賀蘭氏了……聽說是華陽公主的表姐。

如今輪到周樂,六鎮出身的軍戶,什麼刀斧沒見過,怎麼就才和華陽公主扯上瓜葛,就生死不知了呢?

看來命不夠硬,還真當不了華陽公主的駙馬。

嘉語聽了不過啼笑皆非,反而嘉言氣得跳腳:「誰說我下落不明瞭,啊?誰說我娘和三郎下落不明瞭!」

嘉語道:「恐怕是洛陽來人了。」

克母之類,是她初到洛陽時候的惡名,這種沒根據的話,洛陽也不人人都信的。何況後來變故迭生,洛陽人也忘了這茬。信都遠在千里之外,反而翻起這筆舊賬來,雖然有因勢利導,也值得細思了。

嘉言氣咻咻道:「汙言穢語,沒的糟蹋人!」

嘉語搖頭道:「這也不是什麼要緊事。」

謠言飛了兩三天,華陽公主也好,周家也罷,都沒有出面澄清的意思。第四天段韶進城,眾人都眼巴巴伸長脖子等著:他們是外人,華陽公主不見也就罷了,段韶是周樂心腹,難不成她還能硬扛著不見?

結果大失所望:華陽公主還是兩個字,不見。她是公主。真要撕破臉皮也就罷了,不然這冀州地面上,還真沒個人身份上壓得住她。

宅子外蹲點的人說,段小將軍出門來,臉色鐵青,照著門外的石獅子狠狠抽了一鞭,一路縱馬回營。

段韶回到營地,下午親兵來報,說有人求見,也不遞貼子,也不自報家門,只給了卷文書。那親兵不識字,段韶接過來一看,是寧遠將軍的任命書。

這份見面禮可是不小。

段韶捏著任命書不說話,左右親信也不敢多問。

親信不比一般士兵,他們離將官近,得到的信任多,過耳的訊息多,心思也多。這幾日信都鬧得兇,營地裡人心浮動,他們嘴裡不敢提,心裡未嘗不是惴惴。雲朔亂了三年,亂象波及七州,死傷百萬。有多少次是從死屍堆裡掙扎出來的命,他們自己心裡有數,不是每次都有這樣的運氣。

以為到冀州能吃上口飽飯,運氣好攢下幾個錢,買塊地,說門親事,生幾個滿地亂跑的崽子,也不枉了投個人胎。誰知道——

周將軍死了,他們怎麼辦?是留在冀州,還是走回頭路?雖然他們也聽說始平王世子在軍中,但是始平王世子什麼人且不說,始平王他們見過的,便沒見過也領教過他的部將,人家可沒把他們當人看。

要再像先前一樣落到朝廷手裡,男人發配去朔北打柔然,女人賣給兇羯為奴,就是這些軍漢,也免不了打個寒戰。

可是要繼續反,還不是和周將軍說的一樣,遲早被朝廷清剿了。

想來想去都沒有活路,眼睛只能盯著面無表情的段將軍。段將軍年紀小,話也不多,主意卻是大的。在軍中很得人心。

段韶搖了搖頭,把任命狀退了回去,也沒有別的交代。

片刻,那親兵又進帳來,說外頭那人奇怪,退了東西給他也不走,反而又塞給他十卷帛紙。段韶面色有點凝重,九張空白委任狀,三張蕩寇將軍,三張威烈將軍,三張宜威將軍。最後還是那張寧遠將軍。

意思很明白了。

是朝廷來人,毫無疑問。

段韶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心裡未嘗不動盪。從七品的蕩寇將軍,七品的威烈將軍,六品的宜威將軍,最後,五品的寧遠將軍。五品往上,封妻廕子。他這裡不過兩千人,這個價碼不能說開得不夠大。

看來這次來信都的,不是什麼小人物。

段韶微嘆了口氣,掀帳迎了出去。時已九月,暑氣未散,那人一身文士裝束在烈日下,卻不見急躁之色。

段韶道:「不知先生前來,段某有失遠迎。」

不過是客套話,那文士也就笑一笑,說:「段將軍肯屈尊來見,已經是吾輩榮幸。」

待進了帳,段韶方才問:「先生貴姓?」

「姓王。」那文士笑道:「段將軍呼我王郎即可。」

段韶微欠身。之前華陽公主就說過可能是王家人。又呼親兵上飲子瓜果。只道:「軍中簡陋,王郎且將就用些。」

那文士到洛陽已經有些時日,對周樂手下這些心腹不說盡知,也打聽得十分詳盡了。知道段韶儉樸訥言,也就不多客套,直接說道:「如今信都都傳周將軍已然不幸,不知道段將軍有什麼打算?」

段韶面上一閃而逝忿忿之色,口中卻道:「先生慎言——不過是流言蜚語,如何信得?」

「這麼說,段將軍是不信了?」那文士也不動怒,慢悠悠問。

「自然不信!」段韶道,「我家將軍何其英武,區區蟊賊,怎麼動得了我家將軍。也就是些無知小人以訛傳訛罷了。」

那文士大笑,連連搖頭道:「段將軍何必自欺欺人呢?」

段韶冷冷看住他,直到他收了笑,方才說道:「先生何故發笑?」

那文士心中甚惱:他總不好厚著臉皮再說一次「我就是笑你自欺欺人」吧。取了案上一枚瓜果,入口生津,停了片刻,忽道:「我看段將軍也是良家子出身,從軍之前,大約也穿過綾羅綢緞。」

——段韶的底細他自然是打聽過的,段家雖然眼前不怎麼樣,祖上也出過仕,做過官,雖然在他太原王家看來,那等芝麻濁官,不值得一做。

段韶只管微笑,他從前過的當然是小少爺的生活,但是富而不貴,哪裡敢在王家人面前誇耀根基。

「……段郎以為,是綾羅貼身呢,還是布衣貼身?」

段韶笑道:「段某命賤,好戎裝。」

那文士被他噎了一下,這回卻不惱了,只道:「段將軍卻是忠心,可惜了。」

段韶知道是戲肉來了,他這裡姿態也擺夠了,也就不以為甚,順著王某人的話說道:「先生是有所不知,周將軍待我,對外雖稱上下,實如骨肉至親。如今他受了傷,我心裡只有急,並無他意。」

那文士道:「我說的可惜卻不是段將軍。」

段韶這回不響了。

洛陽高門之中,尚且禁不住克母這樣的流言,何況大字不識一籮筐的底層軍漢,也就是還有個公主的頭銜、皇家威嚴壓著,不然軍營裡的非議,多難聽的話都有。

「段將軍可曾去過洛陽?」

段韶搖頭:「京中繁華,段某無福。」

「那將軍可曾見過宋王殿下?」

這話周樂軍中上下是統一了口徑的,登時就應道:「什麼宋王?」

那文士心裡攥了一大口血,只得說道:「周將軍掩耳盜鈴了,便沒有宋王,就能否認華陽公主有過駙馬嗎?」

段韶又是不響。

「不瞞段將軍,從前公主在洛陽時候,王某不才,與公主有過一面之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