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韶凝神看他。
那文士笑道:「……還是早先跟從聖人西山狩獵時候。段將軍是個聰明人,我也不與將軍繞彎子,從來男子喜歡美婦人,其實婦人心中,未嘗不喜美少年。周將軍固然英武,可能與宋王相比?」
段韶不語,只面上微微變色。
「我知道段將軍愛兵如子,」其實在王政看來,愛兵如子不一定,對手下人籠絡還是到位的,五品的寧遠將軍打動不了他,再加上九張空白委任狀,他就迎出帳了,「可惜了周將軍為美色所惑,卻拿了自家兒郎的命,去拼一個駙馬——其實始平王為宋王所殺,公主捨不得怪罪宋王,卻把賬算到聖人頭上。」
段韶不為所動,只道:「周將軍所謀,非我等能問。」
「我聽說家有諍子,不敗其家,國有諍臣,不亡其國,」王政起身道,「既然段將軍這麼說,王某也沒什麼話可說了——告辭!」
段韶知道他不過是裝模作樣,一動不動,就含笑看他起身,急走幾步,然後漸漸緩下來,停在帳門處,說道:「段將軍當真不擔心周將軍安危嗎?」
段韶道:「自然擔心,不過有公主照料,想必不會有差池。」
王政從前見過周樂,還從他手裡買過酒水熟食,當時只覺得此人豪爽健談,哪裡料得到他手下這般奸猾無賴,合著這半天的話都白說了,竟不得不自己找個臺階下,冷笑道:「將軍臉公主的面都見不到,就這麼信她會悉心照料周將軍?」
段韶慢悠悠道:「不然呢?先生說來倒是頭頭是道,怎麼不自己去見公主?」
王政心道我去見華陽公主做什麼,人馬又不在她手裡,六鎮降軍還能信服她這麼個嬌滴滴的小娘子?
只道:「並非我不去見公主——」一句話未了,已經覷見段韶目中笑意,一跺腳說道:「段將軍就不擔心周將軍有話要交代嗎?」
段韶道:「如果周將軍有話要交代,公主自然會見我。」
「不是見世子?」王政冷笑。
他是元禕修心腹,自然知道昭熙不在自己手裡,死活雖然不知,但是既然周樂宣稱昭熙在他軍中,不妨順著這個話挑撥——他和周乾是同一個想法:除了始平王世子,天下間誰能從蕭阮帳下帶走華陽公主?
段韶又不響了。
王政接著說道:「公主我遲早是要去見的,不過恕我直言,我去見公主的時候,恐怕就沒段將軍選擇的餘地了。」
段韶皺眉:「先生這個話,我怎麼就聽不懂了呢?」
王政也不答,只笑了一笑。始平王已經沒了,就算始平王世子還活著,如今元昭敘和紹宗俱已歸順,他光桿司令一個,也不怕翻出天去,所以出京時候,元禕修是吩咐了弄死華陽公主,別讓她進京——進京就不好辦了。
這個主意其實他不贊成。自古皇家同室操戈,男人大可以斬草除根,女人一向是要留著的,和親也好,賞人也罷,能用到的地方多了。
如今周樂死了,華陽公主沒死,豈非天賜?
江南傳來的訊息,蕭阮進展不錯,雖然他另娶了,留著華陽公主,也是張牌,燒不起他後院的火,噁心噁心他也是好的。
他找段韶,因為他是周樂心腹。拿下段韶,只要他張嘴,河濟兩萬人就是囊中之物。六鎮降軍有戰鬥力的也就只有這兩萬人而已。其餘老弱病殘就地安置,編戶齊民,冀州就算是平了,連帶雲朔之亂。
這是不世之功啊。
待冀州平了,他再追究他兄弟之死,也算是不負聖人。
如果段韶這裡說不通,少不得另打主意——他要給周樂盡忠,底下多的是人想要上位;就算這六鎮降軍真被周樂整得鐵板一塊,也就是一群不曉事的軍漢,市恩,示威,恩威並施,他不信拿不下。
王政這裡主意打得好,冷不丁段韶問:「先生此來,是想拿下六鎮降軍嗎?」
王政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何故把窗紙戳穿,只道:「段將軍應該相信,如果周將軍尚在,我一介書生,是拿不下六鎮降軍的。」
段韶搖頭:「那也未必。」這貨能自稱一介書生,他心裡甚堵,「六鎮降軍不過求一口飯吃,求一條活命,周將軍能拿得下,王先生自然也拿得下。」
王政心中警鈴大作,也不說話,只直直看住段韶。這小傢伙今年不知道滿了十五沒有。這話是周樂平日裡交代呢,還是——腦子在「華陽公主」四個字上轉了一轉。他正始五年年末在西山獵虎見過嘉語姐妹,當時得嘉語禮遇,然而事易時移,人所處的位置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
「……就看先生打算怎麼安置了。」段韶看著王政的臉色,知道這把又賭對了。
王政目光陡然森冷。
他也看出這小子是在套話,不然口風不可能轉得如此之快,前一刻還在口口聲聲「周將軍英武,幾個蟊賊奈何不了」,這一轉眼就變成了「周將軍拿得下,王先生自然也能拿得下」。他想知道什麼?
段韶不避他的目光。
兩人對視良久,王政笑了:「原來段將軍心裡也不是不疑。」
段韶眉目裡許許倦色,像是自言自語:「先生這話卻是錯了……」
王政搖頭道:「我示將軍以誠,將軍卻拿虛話搪塞我,如此,將軍心中之惑,恐怕王某無能為力了。」
他這時候人已經在門口,掀帳就要跨出門,就聽得段韶在背後叫了一聲:「先生且慢!」
王政再一次停步,他知道主動權又回到了自己手裡。
段韶道:「正如先生所言,我三番兩次求見將軍,都為公主所阻,先生可有計教我?」
王政背對著他,臉上微微露出笑容。他沉吟了片刻方才回答道:「周將軍如今情況如何且不知,不過想來,始平王世子招周將軍為駙馬,無非就是怕帳下兩軍離心,不能通力合作。段將軍往這上頭想去即可。」
說完,也不等段韶再問,大步出營去了。
段韶起身相送,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方才微舒了口氣,迴轉帳中。帳中已經多了一人。
嘉言仍戴著她那隻斑駁可怖的面具,目冷寒霜:「這個王八郎——該死!」
段韶道:「他死了也無濟於事。」
他看得出王政有恃無恐。他恃的是誰?這冀州地界上,三十萬六鎮降軍壓境,洛陽天高皇帝遠,絕非他可恃之勢。
王政把那人藏得死死的,卻是不好查。
嘉言把玩著手中酒盞,忽笑道:「汝陽縣公賞起人來,什麼宜威將軍伏波將軍的,都三錢不值兩錢地打發了。」
段韶奇道:「嚴娘子擔心這個做什麼。這官位,他賞得下來,自然也收得回去。」
他懷疑這位嚴娘子是姚太后身邊女官,洛陽變故,她跟著始平王妃出逃。她代表始平王妃,所以華陽公主不得不敬著她。派來他營中,也不知道是防他,還是把她調離身邊,免得礙手礙腳。
防他也是正常,畢竟人心隔肚皮。如果周樂真有不測……段韶自己先打了個寒戰,把這種大不敬的念頭先打消了去。
卻聽嘉言冷哼了一聲,說道:「名爵國之重器,豈可輕易許人,先太后都知道的道理,如今這位——」
言至於此,猛地收住。
她也知道她那位姨母是什麼都知道,就只是什麼都做不到。要做得到,也不至於讓鄭忱上位,亂了朝綱。元禕修就更不是東西了,虧得元昭敘和嘉穎這對沒皮沒臉的兄妹還能貼上去,害了她父親的性命。
段韶心裡不以為然:要人拼命,怎麼能不給人好處——話說回來,一個小娘子有如此見識,也算是不錯了。岔開話題道:「那麼訊息……一會兒就傳出去?」
嘉言點點頭。
段韶安撫她道:「嚴娘子不必擔憂,我會多派人手,留意動向。」
嘉言沉默了片刻,說道:「形勢不明,人心思危,原是情理之中。段將軍也不必過於苛求底下人。」
段韶不免多看了她幾眼:這話極是有道理。他原還擔心這位嚴娘子沒見過世面,聽風就是雨,話都傳到華陽公主耳朵裡去,到時候公主要殺,他這裡卻是為難。這時候瞧著,連她那張油彩斑駁的面具都順眼起來。
這位嚴娘子也是奇怪,她手下女兵、婢子並不遮掩眉目,只穿了男裝,或是戎裝,大大方方出入,偏她例外。
莫非真醜得見不了人?
然而這時候細看,忽略掉面上橫七豎八,卻是妙目盈盈,寶光流轉,也不知怎的,心裡就是一蕩。倒是生了一雙好眼睛。目光往下,掃到持盞把玩的手,但見纖穠合度,膚色瑩白,只在虎口、指尖有些須粗繭,也不難看。
要換了周樂,這時候少不得出言調笑,好歹哄她摘了面具再說,但是段韶不是這等人,只想道:這位嚴娘子終日戴著面具,不覺得難受嗎?他略點了點頭,說道:「嚴娘子少坐,我去去就來。」
嘉言知道他是出去佈置人手,面上沒有什麼表情,背脊卻不知不覺挺直了。她知道他們是在行險,天底下多少事,就怕弄假成真。要周樂果然無事,就算一時亂,也還收的回來,就怕——
嘉語派她來段韶軍中,防的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