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桃花朵朵

嘉言呆了一下反應過來。有那麼一個瞬間,她心裡湧出無窮無盡的恐懼。她幾乎想要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握刀握弓的手。她不知道戾氣什麼時候生根發芽,然後迅速長成這樣枝繁葉茂的模樣。

正始四年夏,紫萍死的時候,她還和她阿姐鬧過一場。

最初總是血,她沒趕得上。她還在城裡,在祖家外宅,祖家人拿那些話敷衍她,那時候她阿爺倒在血泊裡,她阿兄下落不明,阿姐被帶出洛陽,母親與弟弟倉皇逃亡,倉皇匿藏,她什麼都不知道。

後來還是血,表姐的血,過路商人旅人的血,無辜的不無辜的,他們求活命,她也求活命,誰比誰高貴了。

後來到了武川鎮,獨孤如願收了她的弓刀,她沒頭蒼蠅似的躥了好幾天,如願與她說:「你是王爺的女兒啊。」

她是王爺的女兒,頂什麼用,她阿爺把她們姐妹當心肝兒,那頂什麼用,他死了,他們兄妹離散,她還能指著誰來替她拿刀拿槍?亂世裡男人要活命,女人也要活命,沒有誰比誰容易,沒有誰靠得起誰。

來信都是她的主意,她娘點了頭,獨孤如願也無可奈何。結果還是血。血肉像泥一樣,她阿姐趴在泥地裡,死屍堆裡。她阿姐從前是很喜歡宋王的,她記得。她初來洛陽時候還有些傻氣。

宋王也願意娶她。

嘉言戴了面具,誰也看不到她臉上的神色。但是翦水雙眸裡煞氣漸漸散了。就算是這樣,她想,那也不關底下人的事。就是王府裡,識字的婢子也是不多的。再說,要不是她,她也看不到這個。

「下去吧。」嘉言終於開口,十餘個面無人色的奴婢方才踉踉蹌蹌出了門。

周乾也不敢問那紙團上到底寫了什麼,想是要緊。只說道:「段將軍說王郎還有殺手鐧,六娘子怎麼看?」

嘉言這時候思路反而清晰了,不假思索說道:「如果周將軍果然遭遇不幸,無論是段將軍還是侯將軍,恐怕都鎮不住這些降軍。冀州怕他們流竄為害,朝廷也怕,再來一次七州淪陷……」她原想說「可再沒有我阿爺來收拾了」,心中一梗,略了過去,「所以王八郎身邊,想必還有原六鎮將官。」

她也只能猜是出身六鎮,從前得葛榮重用,所以在降軍、降戶中甚有威望的人。

這是她與段韶推測的結果,這時候丟擲來,周乾果然刮目相看,想道:始平王世子固然英雄了得,他兩個女兒也都頗有見識。

嘉言又道:「洛陽垂涎周將軍的人馬,必然在軍中造勢,段將軍如今在排查,我阿姐的下落,就只能拜託週二郎君了。」

周乾微笑道:「我分內之事,六娘子不必客氣。」

周乾退出去,嘉言這才重新展開紙團。

紙上一些人名,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後來卻草草抹了幾個,又有墨滴落當中。如果是從前,嘉言會不懂,這時候輕易就懂了。雖然沒有標註,但是既然她阿姐寫下來,自然都是要緊人物。

想是她阿姐出門的時候,也想過萬一不測……又覺得不能不測,所以方才匆忙抹了。

「又要出去?」眼睜睜看著周乾進來,換了衣裳又要出門,崔七娘忍不住道,「郎君都多少天沒歸家了。」

周乾「嗯」了一聲,華陽公主失蹤的訊息不能外傳,捂住的最佳辦法當然是讓「華陽公主」出個面露個臉,原本大有為難之處——畢竟倉促要找個能扮公主的人不容易,這話又不能和他娘子說,好在如今有了個現成的六娘子,他還趕著出去安排。

因只順口問:「你這幾日,有沒有回過崔家?」

「不是郎君叫我少回去嘛,」崔七娘惱道,「從沒有見過郎君這樣的,連人家回孃家都管!」

周乾道:「如今時局不好,外頭風聲鶴唳的——」

「喲,幾時我孃家又成了外頭?從前在洛陽,郎君怎麼不說這話,反而有事沒事讓我去二叔家坐坐?」

周乾沒好氣道:「待事情過了,你愛回孃家住多久就住多久……」

「那郎君就可以在家裡為所欲為了?」崔七娘越發惱了,她不在家裡鎮著,指不定多少妖妖嬈嬈的爬上來。

周乾見她嗔中帶俏,忍不住笑了,湊過去耳語道:「娘子什麼時候也許為夫我為所欲為一回,嗯?」

七娘哪裡經得住他纏。頃刻雲雨畢,懶洋洋在繡榻上,看周乾披了袍子,低頭束帶。遙想起初見時候,不過十四五歲,跟嬸嬸去崇真寺禮佛,回來路上壞了車,不得不等著家人求助,然後就出來這麼個少年。

他那天大概穿的白衣,在暮色裡,就衝她笑。

那天去的姐妹也不算少,婢子眾多,他就一眼看到她,衝她笑,就像是春天裡看到一樹桃花開的笑容。

後來想,他原是慣於笑的。

「周……將軍還是沒有訊息嗎?」七娘突然問,周乾倒像是被驚了一下,含混道:「在找。」

「要是找不到——」

「這冀州地界上,還有你郎君找不到的人?」周乾笑了一聲,出去了。

「要是已經死了呢」,這句話到底沒有機會問出口。崔七娘看著周乾消失的地方,人已經走了,她目光裡的影像還沒有完全消散。她知道他不會聽她的,他選了一條險路,她不知道她會被帶向什麼地方。

這世上的事,但凡成了當然是好的,如果不成呢?

嘉語睜開眼睛,她這時候想,應該是廂房裡的香有問題,對方沒有用強……總是好的。

影像在眼前慢慢成形。起初是模糊的,後來清晰起來,秋日的寒涼。光從外頭透進來,這像是當地人砍了幾根木頭拼成的屋子,甚至沒有用上磚和瓦。屋裡簡陋得她生平僅見。

這是在山上,她想。

是崔嵬山嗎?或者假託崔嵬山的名義?她記得崔嵬山那夥賊人的手段,哪裡會用迷藥這麼溫柔。

她甚至沒有被綁上。嘉語活動活動手腳,手腳也沒有被綁過的痕跡,也沒有受傷。

扶牆站起,目光透過疏密不一的木頭往外看,外頭紅的黃的葉子,一隻野兔猛地躥過去,沒有人。

她仍然猶豫了一下。植被和溫度都說明這是在山上,深山野林裡,恐怕路都沒有,她出得了這個門,難道還走得下山?

就聽得門「吱呀」一聲開了。進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穿的粗布麻衣,髮式梳得簡單,也沒有戴什麼釵環簪子。兩個人四隻眼睛一對,那丫頭道:「……你醒了?」聲音清脆爽利。

嘉語不說話,直直地看著她。那丫頭反而被她看得不自在了,乾乾咳了一聲:「你是不是要問我這是哪裡?」

嘉語還是不作聲。

那丫頭有點心虛,心裡想道:這個小娘子長得也不兇,怎麼眼睛這麼厲,倒像是要把她五臟六腑全攪出來,看個明白似的。她也不敢走過去,隔著五六步說道:「這是崔嵬山。」

果然。

但是怎麼會是女人?當然就算真是崔嵬山,有女人也不奇怪,只是這丫頭梳的小姑髻,是沒有出閣。或是賊人頭目的女兒?

「你——你不要想跑,沒人領路,崔嵬山是走不出去的。」那丫頭又說。

嘉語仍然不說話。

「你是啞巴嗎?」

「不對,啞巴怎麼好假扮公主……」少女打量的目光裡充滿了狐疑,「要公主就長你這樣,那也沒長四個眼睛八張嘴嘛!」她不想承認她長得美,弱了自個兒的氣勢,再說了,長得美了不起啊!回頭她在這張臉上劃上十七八刀,看她還美不美!

看她還扮不扮得了公主!

看她還——

「明芝!」有人闖了進來,「給我出來!」

嘉語聽出這個聲音,是那晚那個賊人頭目。面上不由動了一動。她到這會兒才確認了擄她上山的果然是崔嵬山的賊人無疑。不知道周樂是不是也在這裡。為什麼他們那晚不惜大開殺戒,今兒卻這樣心慈手軟了。

是周樂的緣故嗎?他想做什麼?

「哥!」那丫頭跺腳道,「我、我還沒和她說呢……」

「出來!」方策喝道。

那丫頭卻不像他手下,戰戰兢兢地怕他。她揚起面孔,盯住嘉語道:「我不管你是不是啞巴,反正話我得跟你說。賈郎說你是他的未婚妻,他和你有婚約,我就是讓人帶了你上來,告訴你一句,如今這婚約,不算數了!」

嘉語:……

她得承認,周樂這招桃花的本事,也是沒誰了。

這樣的意外,嘉語措手不及,開什麼玩笑,她起初以為要面對的是和王政的博弈,要擔心的是她和周樂的性命,結果突然冒出這麼個小姑娘,大咧咧和她宣佈,她和周樂的婚約,不算數了。

救命啊——她和周樂還沒訂婚呢。

周樂到底怎麼又討了這麼個小姑娘的歡心了,嘉語是懶得去想。從前她好奇過,也不敢直接問,從旁人口中聽來,當初婁氏許他,是他在城牆上服役,婁氏遠遠看見他,就與婢子說:「這才是我要找的夫君啊。」

恐怕這個小娘子也是如此——不過也難說,周樂為了逃命,花了心思也未可知。

她猜周樂沒有暴露身份,不然這個小姑娘也不會以為她是假公主了——也不知道他怎麼糊弄的她,許是欺負山她年紀小又身在山野見識少?

前後推測過,方才冷冷說道:「他和你說的嗎?」

她之前沉默了許久,猛地開口,小姑娘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那、那自然是——」

「叫他來見我,親口和我說!」嘉語打斷她。

明芝氣急了,賈郎的這個未婚妻看上去也不傻,怎麼能提這麼過分的要求呢,哪個做娘子的樂意郎君與別的小娘子見面?還是有過婚約的小娘子。正要開口斥責,被方策攥住手腕拖了出去。

「……放、放開我!」明芝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啪嗒」一下鎖釦緊的聲音。

嘉語心裡嘆了口氣,她就知道對方不會這麼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