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兩情繾綣

方策哼了一聲:「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不殺了他,留著過年?」

你才癩蛤蟆,你他媽才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嘉語恨恨地想,就聽得「叮」地一聲,一樣東西丟到她面前。

嘉語看了一眼,暮色這麼深,一抹金在暮色裡閃閃發光。她再抬頭看方策,血在他衣上,衣袖上,他臉上就只有有恃無恐。嘉語手扶住背後的木柱子,木頭削得並不十分光滑,粗糲的刺刺進她的手指。

她扶著那柱子慢慢矮下身去,是支金簪子,握在手心裡,指腹摩挲過去,簪尾有字,是「華陽」。

哪裡來的簪子,她想,當初她給他,不是讓他融了換錢,給他阿姐治病麼?他怎麼沒有聽她的話……他怎麼就不聽她的話……她模模糊糊地想,不知道為什麼竟在糾結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手在地上摸索了一陣子,簪子冰涼。秋天裡什麼都是涼的,當初那個威風八面的大將軍,他身上的鎧甲也是涼的,他走進來的時候,帶著外頭的風,風颳在她臉上,也是涼的,那時候她在元昭敘帳中。

「哭了?」方策眼力極好,覺得大是沒有意思,小娘皮就愛個哭哭啼啼,哭管什麼用,哭一場能把人給哭活過來?

「不是說還沒成親嘛,來來來,給我看看。」

他朝她走過去。

暮色裡陰影極重,像只展翅的怪獸。越來越濃的血腥氣,越來越濃的影子,越來越重的呼吸聲。人跟著矮身,他伸手摸到她的衣領,衣料名貴得不同尋常。暮色裡少女抬頭,驚惶像只走投無路的困獸。

頸邊一涼,方策吃痛跌倒。

方才還在瑟瑟發抖的少女猛地起身,一腳踏在他的傷口上。傷口迸裂,黏稠的血迅速流了出來。饒是方策身經百戰,也萬萬沒有想到這麼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能這樣狠,這樣快。

他忍痛抓住她的腳踝,就手一拖。嘉語踩在他頸項之間,原是壓上了全部的體重,到底力度不足,被遠遠摔了出去。手裡還緊緊抓住那隻簪子,簪尖上染了血。這時候只恨不是她尋常用的那支李花銅簪。

兩個人都沒有出聲——嘉語這裡是血海深仇,無須多言,方策被傷了喉管,出聲也就是「嘶嘶」的,如蛇吐信。

就是個小娘子,他想,哪裡來這麼狠毒的手段。

嘉語亦盯住他。她知道自己體力不夠,更理智的做法是徐徐圖之。但是這時候哪裡還有理智。總要殺了他,她想,總要殺了他他才能瞑目。她也才能瞑目。

反而方策猶豫,他又覺得不值當起來。早知道不好搞定,就不該應了明芝,更不該不帶刀進來——雖然即便到這時候,他也不認為她能殺了他。應該退出去,他想,退出去拿刀,她應該沒有力氣追上來。

有了刀,就沒這麼客氣了。

方策主意打定,眼睛雖然還看著嘉語,卻捂住傷口緩緩往後退了去。

他要逃……嘉語很快就意識到了,出了這個門,外面都是他的人,取之不盡的兵器,她就無論如何都殺不了他了。

她也追不上他。

「你——」她急中生智,忽然就喊了出來,「你知道我是誰嗎?」

方策莫名其妙,她是誰,她還能是誰,不就是個假公主嗎?就如明芝所說,那個見鬼的公主都不知道能蹦躂幾天,一個婢子,還以為自己是誰——要真在洛陽,金枝玉葉的又另說了。

「你知道他是誰嗎?」嘉語緊接著又丟擲一句。

「誰?」方策總算停住了腳步。

「可笑……」嘉語冷冷地說,「你帶了他回山,你妹子還哭著嚷著要嫁給他,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方策面上肌肉抽了一下,頸項的傷口劇烈疼痛起來。黏稠的血從指縫裡汩汩往外冒。他知道傷得不輕。這個美貌的小娘子下手狠不說,位置也認得準——他腦子裡靈光一閃:「華陽公主?」

始平王的女兒,始平王世子的妹妹——就算有幾樣防身之技,也就不奇怪了。

如果這個女人是真公主不是假公主,那麼賈三——

方策這心神微分,得眼前一花,下意識偏過頭去,堪堪滑開要害,還是捱了一下。幸好只是支簪子,不是刀……方策心裡想著,蹬蹬蹬連退幾步,就要到門口,猛地聽見門「吱呀」一聲——

「明芝!」方策大喜,話才出口,就覺得不對,腦後一陣風過去,他脖子一歪,徹底軟了下去。

嘉語握著簪子抬頭來,那人站在門口,到方策完全倒下去才露出身形,看見她,眉目就是一喜:「果然在這裡!」

嘉語:……

其實到這時候眼淚才真的嘩嘩地直衝出來,怎麼都止不住。那人也顧不得還有個大活人倒在他們之間,直接跨過去,抱住她道:「好了好了沒事了……」

「叮」的一聲,有什麼落在地上。周樂目光順過去,登時就明白過來:「他和你說我死了?」那人伏在他肩上,卻哪裡還說得出話來,整個人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淚頃刻間就把他的衣裳都浸溼了。

「哪裡就哭成這樣了,」他心裡糾半晌,搜腸刮肚的,什麼甜言蜜語也都想不出來,只嘆息道,「就算我——」背上一緊,隔著衣物,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纖細的手指,指尖戰慄,便知道她是不想聽這個話。

周樂看了一眼倒在旁邊的方策,脖子上還在流血。三娘有多少力氣他是知道的。方策這麼個狠人,竟然被逼到這個地步。她是鐵了心要殺他。怎麼這麼傻,就算是得了手,也該拿來做人質才對。

無非就是、無非就是——

他心裡又是歡喜又是心疼。總有人和他說她不過是利用他報仇,說她心裡喜歡的其實還是宋王,他也知道自個兒比不得宋王俊美,比不得宋王家世,更比不得蕭氏門第。但是她為了他,也是不要命。

自重逢以來,她成日掛在嘴上,記在心裡的就是報仇,就算是與他訂親,也是為了報仇,到這會兒才露了行跡。

「不哭了,再哭眼睛就腫了。」周樂親了親她的鬢角,又親了親她的面頰,面上全是眼淚,又鹹又澀,「你歇會兒,我先把人處理了。」

嘉語「嗯」了一聲,乖乖兒在牆角坐下,往外看,天色已經全黑了,漫天繁星。倦意像風一樣捲上來,覆了全身。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人又過來,摟住她的腰。她這時候也沒了力氣,順勢偎在他懷中。熱度從他身體裡滲出來,袍袖遮住她的臉。

隱隱聽得那人說道:「……從前,也這麼哭過?」

她聽見自己倦倦的聲音:「從前你位高權重,討你歡喜都來不及,哪裡敢哭來惹人討厭。」

那人便抱緊了她,半晌,方才說道:「那是我對你不住。」

「這世上對不住我的人多了,怎麼都輪不到將軍……」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嘉語覺得自己快要睡過去了,也許根本就是在夢裡,才這樣肆無忌憚。

「不一樣,他們心裡沒有你,」他聲音裡固執,「我心裡有你。」

他心裡……她想,他心裡裝的東西多了去了,天下,權勢,妻兒,要輪到她,不知道要輪多久,但或者他說得對,他心裡是有她。無論假的她還是真的她,總歸是有的。所以別人不覺得對不住她,但是他總說,對不住。

她死之後,她恍惚地想,那天夢裡她看到的,他站在營帳外頭,天黑得像墨,他說:「對不住……我沒能給你報仇。」

周樂不知道她的那個夢。他疑心她根本沒有聽到他的這句話,她像是睡得熟了,正常的,這些天想來也沒有睡得很好,又經了這一輪驚嚇,臉上還有淚痕,眼角也是紅的。他低頭親了親她的唇。

外頭火光已經起來了。

方策在黑暗裡睜開眼睛,他動不了,脖子上在流血,背上也在流血,人被五花大綁,綁得死死的。

該死的……

他的目光在黑暗裡炯炯有神。火光從外面透進來,他可以清楚看到角落裡相擁的男女,一些聽不清楚的呢喃細語。他抱住她,就像是得到了稀世珍寶;她偎著他,像旅人回到了家裡,從此再無須枕下置刀。

他生平從未見過這般繾綣的情絲,一時竟是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