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不嫁之恩

這句話就是態度了。

王政和宇文泰一眾洛陽來人走得倉促,冀州這些兩頭下注的家族到這份上,是隻能硬著頭皮一條道走到黑了。各人清點自家前些日子上躥下跳的人,該綁的綁,該逐的逐,一發都清理了個乾淨。

那晚的屠殺現場是周乾帶人打掃,人已經找不全了,只能立衣冠冢。請了人來寫碑,周樂清點,少了半夏。進屋去問嘉語,嘉語說:「沒準還活著呢。」周樂知她逃避成性,也只能嘆息作罷。

段韶請求去掉婁昭的名字,他說:「舅公清點出來的遺物我都看過了,後來我又帶人找了一遍,沒有二舅的刀。」

周樂知他穩妥,也不多問,直接去掉了事。

祭奠那日,聲勢浩大,信都有頭有臉的家族都派了人來,公主親臨,數千將士長歌當哭,十分悲壯。

崔嵬山的賊人聽得外頭動靜,腿都軟了。殺人時候不覺得,臨到自個兒頭上才知道怕。要不是有人看著,恐怕早一鬨而散了。

晚上週樂過來,讓人帶了幾個頭目進帳。

見了周樂,有破口大罵的,有跪地求饒的,也有沉默不語的。周樂等他們都發作完了,方才緩聲說道:「你們殺了我的親兵,我容得你們,軍中同袍容不得你們。」一句話,幾個人面如死灰。

方策叫道:「要殺便殺了,廢話什麼!」

諸人當中,唯他自忖必死:原本追殺就是他帶的人,之後又把華陽公主得罪死了。唯一可惜的就是明芝,但是他也知道明芝是沒有活路的。就算周樂饒得過她,華陽公主也饒不過。索性就不作兒女態,免得被人恥笑。

周樂笑道:「方兄痛快——來人,賜酒,送方兄上路!」

方策是個光棍性子,也不多話,給酒就喝,然後被拖了出去。

再看剩下幾個人,臉色是越發難看了,周樂笑道:「幾位是信任我,方才肯跟著我從山上下來——」

這句話讓賊頭們聽出了轉機,紛紛附和道:「正是、正是——」

「害了將軍親兵的是方小子,咱們可沒做什麼……」

「將軍在山上時候……」

周樂默然聽他們說完了,方才接著道:「但是還是那句話,我是想著兄弟們好,但是軍中必然容不下各位。」停了片刻又道:「……恐怕容不下各位的還不止是我軍中將士,還有冀州豪強。」

賊頭:……

這倒不是恐嚇:這十餘年,他們接的活計不少,他們的存在,對於有親人折損在他們手上的,固然是切骨之恨,便是當初買兇之人,也是橫亙在心上的一顆刺,不滅了他們,寢食如何得安。

有機靈的便叫道:「將軍救命!」

賊頭們便紛紛道:「將軍指點一條生路……」

周樂笑道:「自然是有心要救你們,才請了你們過來。不過能救你們的卻不是我。」

「那是誰?」

「公主。」

賊頭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裡都道誰不知道你們夫妻倆一個鼻孔出氣,繞了這老大彎子,又是殺人又是為難的,不過是把好人讓給公主做。看著也是鐵骨錚錚一條漢子……也不怕別人笑話。

心裡頭這麼想,嘴上你一言我一語地歌功頌德,偏這些賊匪沒讀過什麼書,馬屁都拍不出花樣來,周樂也聽不下去,乾咳兩聲清了場,說道:「以後,你們就由公主身邊這位嚴娘子統領。」

賊頭們想不到他不止是說,還真把他們交給個娘們,當即傻了眼,待抬頭看時,卻是張滿臉疤痕的面具。

周樂手下有支鬼面軍,是從這時候開始。

方策一直覺得自己必死無疑,直到他感覺到疼痛,然後聽到了哭聲。睜開眼睛,看見眼睛腫得不成樣子的妹妹。然後是段韶冷漠的臉。段韶十分和氣地與他說:「找到我阿舅,我就放了你。」

方策這才發現手腳都被上了鐐銬。

周樂得了崔嵬山歷年賬簿,對於信都地面上的陳年恩怨又有了進一步瞭解,分拆成兩部分,一部分交與李時,一部分交與周乾,命他們釐清楚冀州地理,把無主的山地揀出來,等著分派。

原本週樂和嘉語是打算好了趕在李愔抵達冀州之前辦完訂親,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橫的殺出個崔嵬山,推遲了半個多月,李愔領著三十萬六鎮降戶,已經到了河濟。這一下手忙腳亂。

河濟那地方,駐個一兩萬人還沒什麼,哪裡容得下三十萬。

李愔帶著老弱病殘走完這幾千里路,人都瘦得脫了形,哪裡還是當初那個跳胡旋的翩翩少年。周樂也不忍心再壓榨他,叫他先歇幾天,把活分派下去,一時間上上下下忙了個腳不點地。

婁氏姐妹聽說婁昭下落不明,頓時抱頭痛哭。段榮父子抽不開身,段韶遣了明芝守著他娘和姨娘將功贖罪。

這樣的形勢下,婁晚君的婚事也只能推遲。

嘉語也是頭疼,之前幾千人也好,幾萬人也罷,衣食住行都周樂和李愔操心,如今這三十萬降戶裡,有頭有臉的將領夫人少不得她出面應酬。她連洛陽城裡那些高門夫人都搞不定,又哪裡應付得來這些成分繁雜的將領夫人。她原本也不是為一尺布頭兩尺綢緞扯皮的人才。

相形之下,應付那些借探望之名試她兄長死活的人還在其次了。

周樂不常在城裡,嘉言又忙得不見人,嘉語每天早上醒來都無比懷念姜娘。實在無可奈何了,只能去找抱病坐鎮信都的李愔。

李愔聽了始末,不由哈哈大笑:「原來公主卻不擅細務。」

嘉語苦笑:「李郎君倒是聽哪個說了我擅長細務。」

李愔沒忍住,吐槽道:「那我要謝公主不嫁之恩了。」

嘉語:……

她要在洛陽,自然有王妃給她調教人手,哪裡似如今,身邊這些婢子,不是周家的就是李家的,要不半路上撿來的,都不是什麼正經受過訓的。她如今也沒心思像從前訓連翹、薄荷一般訓人了。

李愔指點道:「公主要是疲於應酬,大可以在信都找個能替公主應酬的大家婦人,不過——」

「不過什麼?」

「這人能替公主應酬,也就能替公主把人心籠絡了去,公主要小心喧賓奪主。」

嘉語臉色一垮。她也不是不知道枕邊風的厲害。念及這些,竟不得不佩服起婁晚君來。她有個公主爵位壓陣,那些將領夫人便心裡有不服,面上還少不得奉承,婁晚君當初,連這點底氣都沒有。

可惜了周樂是主將,讓婁晚君出面,多少不妥。何況婁家姐妹如今還在傷心婁昭。

她在信都的舊識中,崔七娘倒是個好攬事的,身份也合適,就怕如李愔所言,她能替她理事,也能替她市恩,到時候不好收拾。

李愔覷見她面上神色變幻,便知道是夾袋裡沒有人,也是愛莫能助。說道:「實在不成,還是得公主為主,底下找個身份略低,勢力稍弱的人家主婦,給公主打個下手也就罷了。」

嘉語嘆息道:「也只能如此。」

李愔又道:「我聽說公主和將軍將要訂親,將軍有周家出面,公主這裡,從前世子沒有到也就罷了,如今既然世子已經到了,不出面恐怕不合適。」

嘉語知道李愔是提醒她,順著話頭應道:「阿兄傷重,哪裡能為這等瑣事傷神。」

李愔微笑道:「如果不是當初變故,如今九娘也該為人婦了。」

嘉語安慰他道:「九娘子是個有福氣的,想必無恙。」

李愔道:「我雖然身份不及世子,也是做人兄長的,如果公主不嫌棄,我倒是願意替世子出這個面。」

嘉語心裡尋思,這也是個法子,忙應道:「李郎君這話就見外了,李郎君與周郎是生死之交,與我亦有患難之情,便李郎君不開這個口,三娘也是要求到李郎君跟前來的。」

他兩人在屋中商議訂親種種,外頭放輕了腳步,想的卻是:原來李愔與華陽公主,是曾經訂過親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