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看她臉色,便知道她瞧不上宮姨娘。她估計如果從前周樂比她死得早,她也不會再嫁了。
——當然到周樂這個位置,遺孀怎麼可能再嫁。沒有意外,周樂的兒子日後篡位登基,少不得尊奉她為太后。自古除非亡國,哪裡有改嫁的太后。
然而在她這裡,宮姨娘能活著已經是意外之喜,哪裡還在意這個。莫說宮姨娘,就是王妃,守完孝要改嫁,她也是不攔的。
亂世里人活著已經是不容易,各自盡心罷了。
因說道:「那還要多謝婁娘子成全。」這感激裡至少有一半是真心實意。
婁晚君覺得這位公主麵皮之厚,也是天下無敵了。
她調整了一下心態,餘光裡往門外一掃,想著時間應該是差不多了,方才說道:「他們都說公主就要與周郎訂親。」
嘉語「嗯」了一聲。
「這是公主第三次訂親了罷?」
嘉語:……
「周郎總說,公主是一早就許過他的,那恕我冒昧,既如此,公主怎麼會與宋王成親?」
嘉語這時候往回想,答應與蕭阮成親,固然有信任他的原因,也是害怕被元禕修胡亂指人。自古以來,都有拿公主和宗室女犒賞功臣、心腹,乃至於和親的慣例。何況她父親還是元禕修的眼中釘呢。
世道好也就罷了,世道不好的時候,她也不是沒有聽說過被折磨而死的公主。
至少她知道這一次蕭阮不會這麼待她。
她怕死——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以為死過一次就不怕了嗎?嘉語心裡想著,口中只道:「……是形勢所迫。」
「那麼之前公主許嫁李十二郎,也是形勢所迫麼?」婁晚君尖刻地問,「區區李家也能脅迫到公主?」
嘉語略吃了一驚,心裡想婁晚君如何知道她當時許的是李愔。她倒沒有往偷聽上想,只道是洛陽城破時候,不少人出了城。雖然多半是投靠親友,但是也有投軍的。譬如當時被打散的羽林衛。
興許哪裡就聽到了。
想來婁晚君也有激怒她的意思,不然趙郡李氏,就算只剩了李愔一個人,也絕不至於被說成「區區李氏」。
於是先辯解道:「趙郡李氏門第已經是不低。」
然後方才說道:「至於我當時是不是形勢所迫,我倒是想問問婁娘子,如今婁娘子也是成親在即,心裡卻還掛記周郎,這算不算是形勢所迫?——難道尉大郎就能脅迫婁娘子?」
「我——」婁晚君衝口道,「那還不是因為——」
「因為什麼?」嘉語淡淡地說,「婁娘子的爹孃、姐姐會催促婁娘子成親,我當時年已及笄,母親就不催我了嗎?」她當時其實是想避開蕭阮,誰想到後來,蕭阮反而成了救命稻草。世事不可預料如此。
只是這個話,她又不可能與婁晚君說清楚。
婁晚君愣了一下,卻說道:「如果周郎……便是我爹、我姐姐、姐夫一齊逼我,我也是不會應的。」
這個話倒當真把嘉語堵住了。婁晚君對周樂原本就比她要深情。如果從前先遇到的是周樂也就罷了。不,那時候她恐怕還是會喜歡蕭阮更多一點。生不逢時興許就是如此。從頭再來過,也不可能再如當初熱烈。
人心匪石,石頭無痛無覺,無畏無懼。
然而即便畏懼,也還要前行,是生而為人的無奈,也是生而為人的榮光了吧。
嘉語微嘆了口氣,說道:「那是我不如婁娘子。」
婁晚君想不到她會承認,驚中竟帶了隱隱的怒:她怎麼可以這樣,周郎待她這樣好,她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所以,」婁晚君冷笑道,「公主如今與周郎訂親,也是形勢所迫?」
嘉語心裡琢磨這人鋪墊了半天,其實是為了問這句話嗎?
「公主要如實答我。」婁晚君又添了一句。她知道自己手裡有什麼,她相信華陽公主也知道。
嘉語果然沉默了更久的時間,方才說道:「我這次與將軍倉促訂親,以安各方人心,恐怕婁娘子就是去問將軍,將軍也少不得回答一句形勢所迫。」
婁晚君心中大喜,緊著逼問道:「那公主呢?如果不是形勢所迫,公主便不願意與周郎訂親嗎?」
嘉語卻像是沒有聽到這句話,自顧往下說道:「……但即便是形勢所迫,如果不是周郎,那也是不能的。」
從前她覺得誰都可以,事情沒有到頭上來的時候,李愔可以;她父親還在世的時候,蕭阮也可以;不見面的時候她也想過,周樂回了懷朔鎮,自然會與婁晚君成親,生下七八個滿地亂爬的崽子……也是可以的。
到崔嵬山一役方才驚覺,時間花在哪裡,畢竟還是有痕跡。她從前在他身上花的心思,他從前在她身上花的時間,這時候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出現了。你說是前世的冤孽也好,是命運作弄也罷,總之除了這個人,都變成了不可以。
婁晚君想不到「形勢所迫」之後還有這樣一句話,衝口叫道:「你說謊!」
嘉語搖頭道:「如果不是性命攸關,或者不得已,我一向不愛說謊。婁娘子要明白,我今兒能容你在這裡說話,不是因為姨夫和表弟在你手裡——只要你婁家和段家跟著將軍一日,婁娘子就不可能拿他們威脅我——我不過是謝你替我找到了姨娘。」
她雖然不清楚婁晚君如何找到宮姨娘,但那總不是件容易的事。萬人如海,何況三十萬人。
「那你為什麼——」婁晚君厲聲問,「為什麼還趁著周郎不在每每私會李愔?」
嘉語皺眉道:「婁娘子怎麼知道我去見——」話至於此,心中警覺,轉頭去,就看見周樂風塵僕僕站在門口,隔得有點遠,燈光也不是太明亮,光影交錯在他臉上,竟辨不出什麼表情。
原來她的目的在這裡,嘉語想。
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李愔這件事……他根本沒有問過她訂親的事,甚至也沒有過多提起過她和蕭阮的婚姻。就好像都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她不知道他是不在意,還是刻意讓自己不在意。
她也沒有想到婁晚君會使這樣的手段。
這宅子裡的侍衛和婢子,對於周樂,一向是形同虛設。但是婁晚君怎麼知道他今兒回來——連她都不知道。
這種種念頭形諸於臉上,就只是錯愕。
空氣幾乎是凝固的,時間流逝得比想象的更為緩慢。
嘉語想她其實見過周樂處理類似的事,那大約是鄭笑薇。他有過一陣子很喜歡她。後來他出徵……她不知道有沒有捉姦在床,想必是有證據。他便能冤枉鄭笑薇,也總不至於冤枉自己的兒子。
後來……後來他把兒子打了個半死,差點廢掉,鄭笑薇倒沒什麼事。
「二孃不該這樣和公主說話。」良久,婁晚君和嘉語總算聽到了這人開口。
嘉語:……
「我——」婁晚君才想要說「我是為了你」,周樂已經打斷她:「你這樣對得起豆奴嗎?」
婁晚君:……
「我和公主的事,不須你操心。」他的目光落回到嘉語臉上,「你下去吧,以後不要再來了,公主不會再見你。」
嘉語:……
腳步聲漸漸遠去了,連婢子也都退了出去,就只剩下嘉語和周樂。嘉語感覺得到他在走過來,只得硬著頭皮解釋說:「我去見李郎君是因為——」
「豆奴誆我,說三娘在家裡等我用晚飯。」周樂說。
嘉語:……
原來問題出在這裡,嘉語抱怨道:「將軍養了個好外甥。」
「就是,熱飯都不讓我吃上一口,」周樂道:「我還餓著呢。」
嘉語:……
他真不要聽她解釋嗎?或者說,他能退開幾步讓她說話嗎?自崔嵬山下來之後,這人是越來越不規矩了。
「那我們傳膳吧?」
「方才你和二孃說的話,再說一遍給我聽聽?」
「什麼?」嘉語奇道,「婁娘子怎麼知道——」
「前頭那一句!」周樂氣得跳腳,她就是故意的!
嘉語抿嘴笑了一下,提了聲音道:「蓯蓉,傳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