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見過他,他和阿兄很好。」嘉言道,「他進京來找紹表哥,紹表哥沒有見他。」
嘉言略去了她山窮水盡、劫掠為生的那段時光,就更沒有提起她一不小心,把獨孤如願給劫了的事。
場面一度很尷尬。
「那如今——」
「我聽說了六鎮降軍的動向,又聽說阿兄……阿姐在軍中,還聽說降軍頭領姓周,便疑心之前碰到的不是騙子。我與獨孤將軍說,我來看看情況,如果屬實……」嘉言輕舒了口氣,這年餘的時光,說來不過寥寥幾句。
嘉語說得更為簡省:「宋王要南下,我怎麼能南下,阿兄還在洛陽,阿爺又死得不明不白……就跟周將軍到了秦州。秦州凋敝,不足以養兵,便往河北來。周將軍帶了兩萬精兵先行,如今駐軍河濟,信都城外的段將軍你也見過了。之後還有十餘萬老弱,安置在河北繁衍生息,便是、便是……」
「帝王之資」幾個字她沒說出口,橫豎她們姐妹要的也不是那個位置。只是沒有這個資本,一切都無從談起。
姐妹倆沉默了片刻,嘉語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就快要亮了。
「有嫂子的訊息麼?」她問。
「有,」嘉言面上到這時候才有了一點喜悅的意思,「嫂子給阿兄生了個兒子,小名兒叫玉郎,想是生得好看。阿孃說該取個賤名好養活,嫂子好像也有這個顧慮,大把銀錢撒出去,讓滿城的人隨意叫……」
「傻阿言,」嘉語也笑了一笑,「嫂子是往外傳訊息呢——等等,你說嫂子往外撒銀錢,嫂子她如今、她如今人在哪裡?」
「在謝家。」嘉言說。
嘉語臉上的笑容登時就住了。
到天亮,姐妹倆稍事梳洗,進大廳用餐,嘉語這才發現,被嘉言「徵用」的,不過一處三進的小宅子,看樣子是個富戶所有。
心道怎麼段韶沒給安排住處?心念一轉又明白過來,嘉言如今戒心如此之重,段韶年紀又小,信不過實屬正常,她不都叫「段小將軍」麼,其實段韶十三四了,她自個兒也不過十五,倒好意思說人家小。
話說回來,雖然始平王並沒有教導過她們姐妹排兵佈陣,但是家學淵源,耳濡目染,自不是一般良家子可比,大約就是如此,才會覺得段韶小———如果不是亂世,這等年紀,如何就能單領一軍了。嘉言沒有提她在西山劫掠為生,嘉語也猜得到一二,西山那莊子裡能有多少存貨,能支撐五百人半年?
何況她父親抵達,王妃多半是以為不必再過這樣的日子,就不會做之後的打算,到後來……雖然人數銳減,剩餘的糧草想必也有限,嘉言出城,這裡又三五個月,青黃不接,總不會有糧草從天上掉下來。
能遇到獨孤如願真是僥倖,嘉語想,然而在獨孤之前,她又遇到過多少不靠譜的人,不能細想。
姐妹倆各揣著心事,默默將盤中餐粒食盡,飯食亦簡單。再過了片刻,段韶和周乾一前一後到了,嘉言下意識掏出面具戴上,嘉語看了一眼,也沒有制止。只教她換了侍衛裝束,退到一邊去。
先叫了周乾進來。周乾臉色有些發白。他這一路都沒敢走太急,怕被看破端倪。路口那堆血肉,嘉語沒讓嘉言打掃,而是去叫了周乾。周乾看第一眼差點沒吐——他也不是沒有見過陣仗的人。
待進廳來看到華陽公主正襟危坐,面上略有倦色,並無驚慌,心裡倒生出慚意來。他一個鬚眉男子,別的倒也罷了,膽氣還能不如一個小娘子?——他不會知道嘉語昨兒晚上已經驚慌過了。
「……事情就是如此。」嘉語大致給他描述了昨兒晚上那夥人。從兩次馬匹被絆停開始,一直到最後去而復返。
她也猜得到,周樂對這夥人行事作風有印象。他這些年在洛陽和雲朔居多,再沒有回過信都,如果不是年少時候見聞,她也找不到別的理由了。連客居半年的周樂都能有所耳聞,地頭蛇周乾沒有不清楚的道理。
果然,周乾低頭沉思片刻,說道:「聽起來像是崔嵬山中那夥人。」又補充道,「其實他們是不是在崔嵬山也沒有人知道。但是信都人人都知道,要找他們就去崔嵬山。龍華寺住持我倒是相熟……」
嘉語道:「週二郎君可有策教我?」
周乾道:「周將軍處置得當,暫時不會有大的危險,公主是想先救人,還是一發把背後主使者釣出來?」
嘉語正色道:「自然救人要緊——週二郎君可有法子把背後人找出來?」
周乾微微一笑:「冀州這地界上,總還不至於束手無策。」又說道:「公主有所不知,崔嵬山那夥人,一向信譽極好。」既然是接了單,沒有不完單的道理,換句話說,她華陽公主如今仍在危險當中。
話到這裡,周乾餘光打量了一下週遭。這當然不是周家的宅子,也不知道華陽怎麼找到的住處,位置倒是妙,就在市集左近,訊息四通八達,出入又不惹人注意,誰也不會想到,一個公主會住在這等地方。
然而壞處也在這裡,魚龍混雜,隨便混個什麼人進來,哪怕是車水的,賣魚的,這宅子也阻攔不住。
餘光掃到嘉語身後,心神一凜。這是白日,自不會像嘉語昨兒晚上在火光和月光裡,驚慌失措地把面具看成人臉。但即便如此,青天白日的,也還是被唬了一跳:這臉可夠醜的。華陽公主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個侍衛?他想。
卻聽華陽公主道:「週二郎君可否再等等,我有個主意——恐怕要問過段將軍才能決定。」
周乾垂手道:「公主請便。」他自知這件事上週家嫌疑不會小,華陽公主留著那灘肉泥給他打掃就是警告的意思了。段韶是周樂的親信,比他這個族叔親多了。華陽公主與段韶對話,他自然該避嫌。
嘉語卻搖頭道:「不必如此,週二郎君聽著便是。」周家沒什麼可疑的,不然周樂昨兒晚上也不會試圖誘使那賊人往周家去了。當然敲打敲打還是必要——他們的行蹤總是周家人洩露的無疑。
周乾心裡微動。在信都,沒有人比他與華陽公主更近,如果不算七娘的話。七娘對她的印象,就一直停留在當初她借住崔家的時候,而他目睹她一路飛速成長,今兒這事的處理,竟比兩三月前更老練了。
處境逼人成長。如果始平王尚在,何須她個嬌滴滴的小娘子拋頭露面,奔走四方。
不多時候段韶進來。他穿了便裝,不仔細看就是個地道的冀州少年。
段韶看見周乾,微吃了一驚,忙著給他見禮:他呼周樂為舅,算來是周乾的孫輩了。周乾當然不受他這個禮,打個哈哈就過去。
他昨兒見過嘉言,自然不會詫異,倒是有點高興。
昨兒嘉言不肯摘面具,在軍營門口差點打起來,要不是她手裡有王妃印信,他是不能信的。原來周乾也享受與他同樣的待遇。也不知道這丫頭到底長了張怎樣可怕的臉,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比周乾得到訊息要早,昨兒晚上嘉言就派了人去通知——他是必須通知的,自不必嘉語額外吩咐。他也沒有急於進城,安頓好上下才過來,因與周乾撞了個前後腳。他與嘉語的看法相同,都不認為周樂眼下有危險,不能聲張,恐怕打草驚蛇。
這時候聽嘉語說道:「既然崔嵬山是非殺我不可,不如……就把昨晚的訊息宣揚出去,說周將軍遇刺重傷?」
「自然會有人上門探傷。」周乾隨口道。
在座幾人都心知肚明,上門探的不是傷,是生死。
如果周樂死了,始平王世子又不能及時趕到,冀州局面自然須得重新思量。有人模稜兩可,就會有人因勢利導。而最急於想要知道周樂死活的,自然是幕後主使和崔嵬山了。興許崔嵬山還更急——他們不能砸了自個兒招牌。
「但是周將軍並不在府中,所以無論誰來,公主都必須擋駕。」越是擋駕,懷疑的人就越多,越是見不到人,疑慮就越重,一傳十十傳百,眾口鑠金,至少有一半人會相信周樂已經死了,華陽公主不過是拖延時間,等始平王世子過來。
「而且我們必然會調兵來嚴加防守。」嘉語道。
以常理推測是該如此,無論周樂是受傷還是已經死了,周家都會把人篩過一遍,裡裡外外換上最信任的婢僕下人,再加上週樂的親兵——就算崔嵬山有通天之能,想要在這種情況下再行刺一回,卻是不能。
嘉語繼續道:「……將軍為我重傷,我卻幫不上忙,我家有崇佛的傳統,想要去佛寺裡祈福一番也是說得過去。」
嘉言翻了個白眼:她阿姐就是有事沒事拿神佛消遣,也不怕佛祖怪罪。
段韶卻道:「不可!」
嘉語注目於他:「有何不可?」
「以昨晚將軍與公主的反應來看,恐怕崔嵬山的賊人不會以為公主是容易慌亂之人。」段韶道。
嘉語微微頷首:「有道理,段將軍有何建議?」
段韶想了片刻方才說道:「恐怕會有人來找我。」周樂帶來兩千人,只帶了百餘人進城,都託付給他駐紮在城外。如果幕後主使不是喪心病狂想要把冀州打爛,應該會想辦法收服六鎮降軍。
那自然會找上他。如果能說通他這裡,再收服留在河濟的兩萬人就容易多了;如果不能說服他,就地宰了,也算是早絕後患。
「那段將軍會如何應對?」嘉語問。
「我還在猶豫中,訊息就洩露了出去。」段韶微微一笑。
嘉語不由拊掌道:「軍中鼓譟,將軍壓不下去,自然不得不來見我。因為周將軍重傷是假,我不敢讓將軍進來,將軍便疑心——」疑心伏擊根本就是始平王世子兄妹所設,當然這個話並不說破,只笑了一笑,略過去往下道,「……我不敢直面將軍質問,無奈之下,只得以祈福為名,避了出去。」
她出了門,底下人不敢做主,凡事都往她身上一推,奉命行事,段韶總不能把人都殺了個乾淨——這要萬一周樂還活著呢?
而嘉語這頭,只要她出了門,就是砧板上的肉,崔嵬山想什麼時候殺,就什麼時候殺。
一個假將軍,一個真公主,兩個人足以把崔嵬山和幕後主使的注意力牢牢牽制住,崔嵬山一時也就顧不上細查周樂來歷,而這幾件事都是大張旗鼓,不怕人不知道,周樂自然明白該如何配合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