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公主駕到

他這些日子戎馬倥傯,不得閒暇,便偶爾想到,也迅速讓這個名字滑過去。他原就不是兒女情長之人,到今兒被這個和尚一口叫破,說無緣人已是無緣,面上雖然沒有什麼,心上就如同插了一刀。

如果不是和尚緊跟著來了一句「再世之人」,興許他會忍不住問「何謂有緣,何謂無緣?」他和三娘糾纏幾年,就算起初是他有心設局,那後來總是緣分吧,如果不是始平王橫死,三娘已經應允了他從頭來過。

這麼多年,生生死死,她應允的,也不過就只是一句從頭來過。

她說從前,他走之後,她留在洛陽十年。

他不知道她怎麼過的這十年,但是也許他看到了結果——如果這也算是因果的話。他花了那麼多心思,那個人不過是露了一面,她就跟他走了。那固然是報仇心切,然而何嘗不是她對他的信任,多過對他。

他極少去想這些,極少去想那個晚上的月光與背影,刀光與箭光,極少去想她離開他之後,會發生什麼,風箏斷了線,往哪裡飛只能憑風。誰都不可能停留在那一刻,他馬不停蹄地南下,她馬不停蹄地北上,誰都沒有回頭,無非誰都回不了頭。

他甚至不能抱怨她始亂終棄。她是從來沒有騙過他,連欺騙都吝嗇。他這時候往回想,她對她唯一的承諾不過是,只要你不死,我就原諒你。

你看,最多……也只是原諒而已。她原諒他們的從前,但是他們沒有機會從頭來過。他當時是當局者迷,如今想來,或是旁觀者清。

他不知道因果。

他不想知道什麼是因果,那些他沒有種下的因,他不得不揹負的果,就如同國仇家恨。

蕭阮微嘆了口氣,收斂起心神,眼眸卻往法照就要消失的背影轉了一輪。元十六郎會意,就要退出去。

忽然法印道:「說起來當初住持收留我,條件就是救這討人嫌的小子一命,殿下怎麼看?」

蕭阮怔了怔,方才說道:「我猜小師父要找的人是……咸陽王妃,咸陽王妃的手段,大師可能有所不知。」

法印「哦」了一聲,隨口道:「咸陽王麼,當初客居金陵,我見過的。」

這一對一答間,元十六郎已經徹底消失在門外。

法印絮絮又道:「殿下娶了蘇娘子,江陵蘇家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他們倒是想不認蘇娘子,問題是當今聖上不這麼想。何況此去金陵,千里之遙,以訛傳訛,誰知道能傳成什麼樣子。留在金陵的蘇家人,就是聖人刀俎上的魚肉,殺不殺都是心頭大患,遲早把人逼到殿下這一邊。」

蕭阮頷首:自古帝王猜忌心重,何況他皇叔這等靠政變上位的。殺了蘇家人,不僅江陵丟得更徹底,恐怕京中群臣,少有不寒心的;不殺,就須得時時提防,時間短也就罷了,時間一長,恐怕還是君逼臣反。

這老頭服侍他父親與叔父前後近十年,雖然長居江陵,卻像是在金陵長了雙眼睛似的,洞若觀火。

怪不得父親看重他。

「……所以,殿下不肯,還是顧忌華陽公主麼?」法印見他點頭歸點頭,就是不鬆口,索性就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他不稱「王妃」單稱「華陽公主」,是有意撇清這兩者的關係:他吳國的皇后,就不能是他燕朝的公主。

蕭阮道:「我並沒有不肯。」他沒有想過不娶蘇卿染,但是也沒有想過娶她。他經常會恍惚,以為她早就是他的妻子,無須格外宣告,也無須盛大的儀式。大約在其他人眼中是必須的,必須——昭告天下。

「那麼殿下為什麼不擇一良辰吉日……」

「總要問過阿染才好。」蕭阮打斷他。肯不肯認回蘇家是蘇卿染的事,自然該由蘇卿染自己來決定。

「蘇娘子有何不肯!」法印冷笑,蘇家那丫頭小小年紀就跟了建安王北上,在洛陽吃了多少苦頭,建安王停妻另娶,圖的什麼,不就是始平王的勢力嗎?這樣的際遇,還能不知道孃家的重要性?

換口氣又道,「有句話不要怪老夫沒有提醒殿下:如今殿下提親,尚是勢均力敵,要到殿下窘迫再求上門,恐怕蘇家開出的條件,就不止一個蘇娘子了。」

蕭阮:……

老頭子眼光毒辣,人都道他一路高歌猛進風光無限,只有他一眼看穿他的隱憂。

蘇卿染來找蕭阮的時候,蕭阮已經準備歇下了。忙了整日。見蘇卿染進來,不由驚問:「可是營中有事?」

「營中無事,」蘇卿染語氣平平,「我聽說殿下去了雲林寺。」

蕭阮「唔」了一聲。十六郎不會洩露他的行蹤和言語,其他人就未必了。何況法印和尚有不擇手段的前科。便解釋道:「去見了一位故人,他建議你我完婚,以便與蘇家結盟。」

蘇卿染沒有說話。

長時間的沉默終於讓蕭阮覺察到了不對勁,一抬頭,蘇卿染站在那裡,沒有哭,眼圈已經紅了。

「阿染?」蕭阮驚得站了起來:蘇卿染可不是什麼柔弱女子。

「殿下是不願意麼?」每個字都掙扎得異常艱難。

「阿染!」蕭阮叫了一聲,緩了口氣道,「我是怕你為難。」

「為難——為難什麼?」這句話卻是不假思索,衝口而出。

蕭阮這回是真真詫異了,皺眉道:「阿染你糊塗了麼,為難什麼,難不成你想回蘇家?」如今軍中情況如此,他知道,蘇卿染更瞭如指掌,如果他把法印的話一五一十說與她聽,倒像是逼迫於她。

——她總不能置軍情於不顧。

不如索性當沒這麼回事,總還有別的辦法,蘇家拉不過來,就打下去。

然而他萬萬沒有料到的是,蘇卿染竟然冷笑了:「果然為難的是我,不是殿下?」

「我?」蕭阮愕然。

蘇卿染心口起伏不定,當然是他,他不就是怕訊息傳到江北,被華陽知道麼,他怕的不就是這個嗎?她走了,她跟別的男人走了,他卻總還指著她有日能回頭,她會回頭麼?笑話!會回頭就不會走!

他們是自幼訂下的婚約,她沒有想過別的人,從前也沒有想過他會有別的人。然而那個人終於出現了,她以為她走了就過去了,但是並沒有、並沒有、並沒有!他明明知道他們成親會帶來什麼,他還是不願意。

他推了她出來做藉口——然而藉口只是藉口。

蘇卿染竭盡全力地睜大眼睛,她覺得她快撐不住眼睛裡的液體了,然而那流出來的不像是淚,反而像是血。

「阿染!」蕭阮面上終於變色。

以他的聰明,到這時候哪裡還猜不到她話中所指。也許他一早就該想到。也許確實如此,不過那都不重要了,他抱住蘇卿染軟下去的身軀,在她耳邊說道:「如果你不顧慮蘇家,我們這就完婚。」

話出口,不知怎的,竟有片刻心如刀絞。

他當然是不能負了她的,他想。

永安元年九月初,秋風起,秋意濃,建安王與蘇氏於江陵完婚。訊息傳到河濟,半夏氣得臉都白了:「駙馬他怎麼可以——」

「叫建安王!」嘉語打斷她。

合上信箋,心裡也不知道是悵惘還是鬆了口氣,合當如此,她與他的結局合當如此,一別兩寬。

周翼知道自己管不住兩個兒子,不過周家不止那兩個渾小子。始平王世子想要得到周家的支援,就非得過他這關不可。所以周乾跑了,他一點都不急。半個月後,前去河濟的人陸陸續續回來,再六七天過去,方才得到訊息,說華陽公主蒞臨信都。

華陽公主之前來過,他知道的,他沒有見她,但是這次華陽公主擺明了車馬,貼子上門,就不是他能不見得了。

周翼頭疼。

雖然說要再推脫一次的辦法也不是沒有:他要是告病,華陽公主總不能使人把他個老頭子從病榻上拽下來吧。但是不久就傳來了華陽公主備下厚禮,使人送往族中幾個老人家裡,告知翌日登門拜訪的訊息。

這特麼就頭疼了。用腳趾頭想想得到這丫頭的用心。哪個家族裡沒有幾個這樣的老頭子老夫人,仗著輩分高,骨頭硬,不要臉,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周翼心裡頭明白,華陽公主這些動作就是做給他看的,要不要找這些人,就等他的態度了。他覺得這事兒多半是周樂那個壞小子搗鼓出來的,不然華陽公主遠在洛陽,如何能知道他周家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