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心領神會

這話是直指元禕修見死不救。

「陛下!」嘉穎跪了下去。袁氏和嘉媛拘在始平王府有小半年了,她從前並不十分掛心,在她的印象裡,三娘還有點狠勁,謝云然卻一直心慈手軟。不想——她死了兒子,這種事恐怕真做得出來!

「陛下!」她哭道,「阿嫂和七娘性命不要緊,陛下名聲要緊!」

謝云然面無表情。

元禕修心裡原不在意什麼名聲不名聲,橫豎他名聲也不是太好。卻轉念一想,讓她住回孃家又如何?她敢跑,他難道不敢拿謝家開刀?謝家縱然有些勢力,也是滿門書生,頂什麼用。她家七娘子也就罷了,袁氏死了卻是可惜——元昭敘還不趁此機會結娶一門貴親?他何必背這個黑鍋,卻成人之美?

卻故意冷著臉道:「平原這話什麼意思?」

「求陛下救我妹妹和嫂子!」嘉穎應聲道。

元禕修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的臉,良久,方才十分不忍地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世子妃是傷心過度,也罷,看在死去的始平王叔與十三兄的份上,朕不與你一介婦人計較。你想回孃家就回罷。」

「請十九弟頒旨。」謝云然平平跟了一句。

元禕修:……

「擬旨!」允都允了,頒旨就頒旨。又柔聲道:「平原你先起來,仔細地上涼。」

「謝陛下。」自有左右扶起,嘉穎又道:「陛下已經答應擬製,世子……妃什麼時候放了我妹妹和嫂子?」

謝云然等聖旨到手,方才疏疏說道:「袁氏是你嫂子,也是我嫂子;七娘是你妹子,也是我妹子,我回孃家小住,帶了嫂子與妹子,也不是說不過去。」話說完,衝元禕修行了一禮,也不告退,自個兒走了出去。

嘉穎:……

「公主、公主!」宮人叫了起來,「公主怎麼了?」

元禕修:……

謝云然挺直了背脊,一直到進了自家馬車方才軟下來。四月把玉郎遞上去:「小郎君乖極了,一聲都沒哭。」她說。

謝云然點點頭,她的腿有點軟。玉郎許久沒睡這麼沉了。謝云然低頭親住她的臉。她抱去面聖的襁褓裡只是一截木頭。無論元禕修還是嘉穎,要有個不忌諱、不嫌晦氣的,下來看一眼就穿幫了。

讓他們以為玉郎已經沒了,便日後有個變故,玉郎也能以別的身份在謝家安安穩穩過下去——當然的,如果她死了,她看了看唬得面無人色的袁氏與嘉媛,這兩個知道內情的人是要給她陪葬的。

謝云然吩咐道:「去謝府。」

廣陽王不斷點頭微笑。

他教元昭敘那一手純粹是無賴,沒想到玉郎沒了。這倒讓他有點心疼。雖然他並不在意那個孩子的死活。雲娘沒了牽掛,可以說好,也可以說不好——沒了牽掛,就沒了可以討好她和要挾她的東西。

「下去吧。」他心情愉悅地說。雲娘把元禕修涮了這件事讓他心情愉悅。耳尖一動,有人步履匆匆進來,是他的長史,因問道:「何故如是之急?」

長史躬身道:「老桂沒了。」

廣陽王皺了皺眉,老桂是給昭熙送飯的老頭,難得又聾又啞。不過話說回來,沒有現成的聾啞人,臨時做一個也不是什麼難事。不過他倒也並非殘忍好殺之輩,還是問了一句:「可有合適人選?」

長史不假思索道:「有的。」

與一般人不同,他是決然不敢小瞧他這位主子。開玩笑,死在這位手裡的人,通常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他熟悉他的性情,自然也就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回答,在進門之前,已經把人選準備好了。

「哦?」

「花房裡張媽的侄兒。」長史躬身道,「調查過了,年前來的洛陽,因又聾又啞,還——」

「還怎麼?」

「醜。」長史乾乾地道,「怕嚇著人,所以一直不敢出門。」

廣陽王「噗嗤」一笑:「那怎麼如今又——」

「前幾日,張媽閃了腰,不得已,才讓他出來料理幾天花草。是祖傳的手藝,倒也漂亮。」

「倒是巧。」廣陽王道。

「是,巧。」長史老老實實承認。

廣陽王想了一會兒:「那就先這麼著吧。」

周樂下午出門之前,封隴先找上門來,開口便道:「聽說將軍要去縣衙?」

周樂打了個哈哈,沒裝得下去。這個人雖然年輕,看得出世家風範,也許還有別的:他絲毫不躲避他的注視。

周樂於是笑道:「是有此意。」

「我陪將軍去如何?」

周樂猶豫了一下。他昨日應酬這幾家子弟,除去從前就相識的周乾、周昂,餘人性情雖不盡相同,有一點卻相通:說話不盡不實。他猜他們仍有疑慮,也許是在他和「始平王世子」之間搖擺觀望。

周樂也是有點啼笑皆非。誠然始平王世子有始平王世子的號召力,問題在於,就算三娘沒有自欺欺人,如今始平王世子人在哪裡也還是個問題。雖然為了圓這個謊,他和李愔在軍中找了面目相似的人做後手。

封隴道:「家父曾任冀州別駕。」

周樂抬了抬眼睛,示意他繼續。

「……死於任上。」封隴語氣平平,甚至唇邊還有一抹微笑。

九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年紀尚小,隱約知道叔伯長輩拿了好處。他是孝子,一家一家磕頭過去。待回了家,脫了孝衣,照常要飲酒食肉。僕從不敢拿給他,上報主母,母親拿了鞭子過來抽他,抽了一道一道的血。

他當著過來看熱鬧的親族的面大聲嚷嚷,說待我出了孝,定然將你這個老虔婆嫁得遠遠的。

親族轟然駭笑,有以為他是說孩子話的,也有大聲斥責他不孝的,激動的老人甚至親自持杖下場,以杖痛擊他的背。

然而三年之後,他年滿十六,迫不及待及了冠,果然挑了個異鄉人,竟然把生母給嫁了。

周樂挑了挑眉。

他在信都住得雖然不算久,主要又是陪周昂這個上躥下跳沒個消停的皮猴子讀書,但是這件駭人聽聞的事他還真聽說過。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把那個頑劣的封小郎與眼前這個言笑晏晏的年輕人掛鉤。

時過境遷,他重提父親之死是在暗示什麼?如果封父之死果然有蹊蹺,如今封家又如何放心讓他來河濟——讓他一個人來河濟見他?

他看封隴,封隴也看他。對於周樂這個人,他自認下的功夫不比冀州任何人少。自聽說他帶軍往河北這邊來開始,或者更早,葛榮領雲朔亂軍席捲七州,他就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他需要這樣一個機會。

一個……翻天的機會。

猶記得母親再嫁前夕,母子倆的抱頭痛哭。轉天出門,又能笑嘻嘻與兄弟挑剔異鄉人送來的彩禮。

這些年他從來沒有提起過,沒有碰觸過,就好像這些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他遵從長輩的意思迎娶了嬸嬸的侄女為妻,恩愛非常。數年如一日的姿態讓所有人放鬆了警惕,也贏得了族親長輩的信任。

生存永遠是最重要的。

之前沒有想過周樂這樣年輕。想能夠鎮得住三軍,特別雲朔叛軍的人,即便年紀上看不出來,長相也該是週五一類,好吧他們原本就是族親。但是——卻原來是這樣英俊的一個人,年已及冠,卻還帶了幾分少年意氣。

眼睛過於明亮了,明亮得近乎咄咄逼人。昨日在城牆上,隔這麼遠,他甚至能感受到他舉目遠眺時候眼睛裡的笑意。需要嚴陣以待的一場戰役,被這笑意融成了一場久別重逢——真是超乎尋常的親和力。

而這時候,他挑了挑眉,說道:「我知道了——我們走吧。」

「將軍爽快!」封隴忍不住說。

周樂道:「既然各位已經允我進冀州,就該精誠合作,不疑彼此。」話到這裡,一頓,又低聲笑道:「封郎可是第一個來見我的。」

這個「第一」的分量,彼此心知肚明,相視一笑,並騎而出。

連封隴在內,周樂只帶了七八人。河濟縣令姓陳,單名一個賢字,昨日開門迎兵,陳賢也在,身為縣令,坐席卻不是主位,可知性情柔順——若非如此,也容不得週五在河濟耀武揚威近兩年。

周樂下馬,劈頭一句:「周某來拜見陳明府!」就要下拜。

陳賢哪裡敢受,慌忙下階來,雙手扶起,說道:「將軍客氣、將軍客氣——陳某哪裡能受將軍的禮!」

雙方推辭寒暄了一陣,由陳賢迎了進門。

周樂來此,自然是為了物資與駐地,閒談起了頭,扯扯就說到正事,拐彎抹角問河濟人口,近年收成。

陳賢雖然性情柔順,也知道周樂帶兵進駐,有些權力是要讓渡出去,但是到底一方父母官,週五地頭蛇也就罷了,對周樂這種外人,他哪裡捨得輕易撒手。既然周樂是拐彎抹角地問,就休怪他柔中帶剛給他推回去。

偏旁邊還杵了個土生土長的封隴。陳賢從前看不上這等紈絝子弟,只是礙著周樂在,不能堵住他那張插科打諢的嘴,不知怎的,三下兩下,竟讓周樂把話給套了去,還順手塞了七八個人進他的縣衙。

到兩人揚長而去,陳賢在門口曬了半天的太陽,最後一跺腳:這倆小子忒不是東西!

周樂辦妥了事,心情愉悅,琢磨著還要去軍營,有一搭沒一搭與封隴說話,猛地聽封隴問:「……待此間事了,華陽公主是要南下嗎?」

「南下?」周樂猛地抬頭,怫然不悅,「公主是我燕朝公主,怎麼會南下?」

封隴只管笑道:「畢竟宋王南下,恐怕不會再回來。」

周樂冷著臉道:「那和公主什麼關係!」

封隴:……

華陽公主與宋王的婚事雖然不能說人盡皆知,但是天下人說到始平王之死,都免不了添一句「兇手是他的女婿」——既是華陽公主的駙馬,怎麼能說「什麼關係」!封隴雖然早有盤算,聞言也不由忍俊不禁。

周樂勒馬緩行,心裡未嘗不亂。

封隴道:「將軍說得在理,如今是吳朝多了建安王,我朝沒了宋王,既然沒有宋王,也就無所謂宋王妃。」

周樂「嗯」了一聲,好像有什麼不對?

略略轉過臉去,就看見封隴含笑道:「之前在李家翁壽宴上,我和公主殿下就有過一面之緣。公主為世子奔走,將軍為誰奔走?」

周樂老神在在,順口應道:「自然為先始平王知遇之恩。」

「封某斗膽——」

周樂道:「但問。」

「昨日見將軍軍容整齊,恕封某直言,先行的這兩萬人,恐怕已經是精銳盡出了。」封隴道。他世家子弟,又悉心於此,眼力還是有的。

周樂猶豫了一下,說道:「世子所領,是先始平王舊部……」始平王舊部,自然不會是烏合之眾。

「封某不敢問世子所部,人馬多少。」封隴道。

周樂:……

這小子油滑。分明是猜到了如果真有「始平王世子」在軍中,人馬實力也遠不如他的事實,卻不肯直說,來一句「不敢問」。

「河濟能容得下將軍,恐怕容不下二十萬大軍。」封隴又道。

周樂皺眉道:「冀州不止河濟。」

「軍中也不止將軍。」封隴介面道,「封某雖然不曾領軍,也知道令出多門,是軍中大忌,將軍與世子都是老於行伍之人,自然比我清楚。」

周樂微微一笑。

他自然清楚,他更清楚軍中並沒有一個凌駕於他之上的始平王世子,三娘不通軍事,軍中自然是他一言而決,只是不足為外人道,正要打個馬虎眼過去,封隴又道:「……除非將軍與世子能合為一家。」

「什麼?」周樂怔了一下。

「將軍沒有想過麼,」封隴道,「如今論實力,自然是將軍勢大,始平王世子勢弱,但是論名份,恐怕將軍不如世子。如此名不副實,便始平王世子心中不疑,兩位身邊人、底下人,安得不疑?」

周樂:……

「我聽聞始平王世子已經娶親,幼子尚小,但是始平王膝下除了華陽公主尚有幼女,已經長成,原本是再合適不過,然而華陽公主如今為其兄奔走,時長日久,身邊自然會形成一股勢力——這樣一來,倒是比其妹更為合適。」他沒說合適什麼,然而似周樂這種位置的人,自然心領神會。

封隴並不覺得周樂在冀州娶哪個世家的女兒就合適了,周樂原本就是渤海周氏,雖然是旁系,但是親緣關係無疑,再娶了哪家的女兒,免不了有所偏頗,冀州豪強之間也可能因此節外生枝。

反而周樂與始平王世子之間的內耗才是最要命的——自古攘外需先安內。

周樂是沒料到他還能把他和嘉言拉郎配了,不由啼笑皆非,待他再繞回到三娘身上,方才忍不住莞爾,卻板著臉道:「封郎慎言,公主尚有孝在身。」

封隴聽他說「有孝在身」,卻不是「羅敷有夫」,便知道有門,當時一笑道:「何不先訂親,以正名分?」

何佳人通稟說周將軍求見的時候,嘉語遲疑了一下,天時雖然不是太晚,但是她已經卸了妝,於是說道:「就說我已經歇下了,讓他明兒再來。」

半夏道:「萬一將軍有急事呢?」

嘉語似笑非笑瞪了她一眼:「才服侍了一頓飯,回來就幫著人家說話了。」

半夏:……

她們姑娘是越來越彆扭了,她又哪裡幫誰說話了——等等,小周將軍又算什麼人家了!

到底不服氣,頂了回去:「不是姑娘叫我去的嗎,如今又來怨我!」

嘉語看著鏡中她氣鼓鼓不明所以的臉,倒生了三分歉意:原本答應讓她自個兒擇婿的是她,後來情急想要把她許人的也是她,再回心轉意把她叫回來的還是她。這丫頭跟她這一路,可算是盡心盡力了。

嘴上只道:「好了好了,偏你話多——去幫我尋了那件藕色衫子來,我去見他就是。」

「那可是姑娘自個兒說的。」半夏嘟囔著走開去。

何佳人靠在門上歪著頭笑:從前看這位公主著實冷面冷心,如今瞧她對半夏,卻是個軟性子,重話都捨不得說一句。

嘉語換過衣裳,隨便攏住頭髮,也沒有梳鬟,踩了木屐,踢踢踏踏就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