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心領神會

半夏印象裡從不提洛陽的華陽公主這時候正與人提到洛陽:「原來榮夫人出身陳郡,可巧,我嫂子是陳郡謝氏,卻如今人在洛陽。」榮氏哪裡敢與名滿天下的謝氏相提並論,卻止不住喜上眉梢。

又與人說到牡丹:「……家父不愛這些花花草草,倒是母親說小娘子屋前屋後的,不能沒有牡丹,從留園移了十餘株過來,給我和妹妹在院子裡種著。」

有識貨的暗中倒吸了一口涼氣。

洛陽人愛牡丹,誰家不種上幾株,偏只有留園牡丹成了洛陽一景,可見出色。尋常人家莫說是移植,就是一睹芳容都不可得。也只有始平王妃才不當回事。十餘株,那真是滔天的權勢,滔天的富貴。

然而嘉語心裡苦笑,從前王府裡有王妃應酬,哪裡要她來與人說這些閒話,這一恍神,忽聽人問:「……小周將軍可有婚配?」

嘉語:……

這年頭愛做媒的人可真多。

尋聲看去,是個年近四十的中年婦人。想是家裡有小娘子尚未出閣。嘉語客客氣氣笑道:「卻不好問。恍惚聽說是有訂親。」她又不是長輩,也不是近親,說個「不好問」完全搪塞得過去。

那婦人便遺憾地嘆了口氣。

邊上有人笑道:「阿姐何須嘆氣,莫說是訂親,就是成了親,也還能作妾——小周將軍生得好相貌,又前途無量,可是打著燈籠都沒處找的好親事。」她知道楊家事,她家裡尚未出閣的就只剩下一個庶女。又不是自個兒肚皮裡出來的,要能拉扯了一家富貴,作妾又有什麼丟人。

嘉語渾身毛都豎了起來。

何佳人忽然笑道:「夫人說笑了,小周將軍怎麼敢委屈了令愛。」

嘉語斜睨她一眼:「多嘴!」

席間陡然一凜,像是有冷風颳過去,再定睛看時,並沒有什麼異樣。華陽公主仍是笑吟吟的模樣。

其實在座夫人最遺憾的還不是小周將軍有訂親,而是始平王世子竟然早早就成了親,而且世子妃至今尚在——居然沒有在動亂中意外。不過光看華陽公主這份氣派,做不了世子妃,做個妾也是好的。

有人默默盤算,始平王世子還要幾日才到。

被諸多婦人惦記的始平王世子這時候絕對沒有這麼旖旎的心思。斷斷續續傳到他耳朵裡的訊息,他父親沒了,是宋王下的手。他還帶走了三娘。

「……那大約是宋王與聖人的約定,」廣陽王笑吟吟地說,「殺了始平王叔,就給他兵甲、人馬,放他南下。」

昭熙不作聲,他不能鬆口,怕一鬆口,會嚎叫出來。

他知道廣陽王想他痛苦,想他崩潰,他不能讓他如願。他說的不一定是真的,或者一定不是真的,父親不一定死了,就算是,也不一定是死在蕭阮手裡。如果果然是蕭阮做了這件事,他就一定帶不走三娘!

這些話裡,一定有假!

「雲娘……」廣陽王又笑了,「出府了。趕明兒我請了她來家裡,也讓十三兄聽聽娘子的聲音。」

腳步聲漸漸遠了。

昭熙如今已經熟悉了這個腳步聲,那種盲人特有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昭熙這時候再想起兩年前那個炎熱的夏天,他走進廣陽王府,看到這個從前見面極少的族兄時候的心情。

那時候他當然不會想到有今天。他看起來這樣斯文守禮,人畜無害。他的過錯大約是,沒有更早與雲娘訂下百年之約。

然而有時候人不挨這麼一鞭子,很難醒過來。

起初驚怒交加,後來慢慢消停。他得活著!有人在外頭等他,父親,妹妹,妻子,孩子。他被抓進來的時候雲娘已經快要臨盆,這時候孩子應該已經出生。他從前覺得兒子女兒都好,這時候他希望是個兒子。

他希望有個兒子能夠保護她。

他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天,地下的溫度原比地面上要涼,雖是盛夏了,也仍然穿著舊衣。廣陽王當然不會這麼好心,照顧到他的衣物。每日給他送飯的是個病怏怏的老頭,病弱得一個指頭就能撂倒。

從前他能。廣陽王沒有捆綁他的手足,而是在他身上插了無數銀針,都釘在穴位上,氣血阻滯。也不知道他怎麼想到這麼陰損的法子。他如今連筷子都拿不起,每次進食都能出一身的汗。

這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地牢窄小,小得和耳房差不多,橫豎三步走到頭。廣陽王和送飯老頭不來的時候,他就扶著牆一遍一遍地走。他心裡清楚,數月的氣血阻滯,即便日後能夠出去,也是個廢人了。他不想變成廢人。

雲娘和孩子還在外頭等著他;父親可不會希望他的兒子是個廢人,無論他如今是活著還是——他總和自己說父親一定還活著,那麼個威風八面的男人,誰能殺得了他;蕭阮就算是喪心病狂了,有這個心,也不見得做得到;殺了爹還帶走女兒,這是把脖子洗乾淨了伸進鍘刀下面等著受死嗎?

他一遍一遍一遍地這樣告訴自己,這樣說服自己,唯有如此,心裡才能安定下來。

廣陽王說會讓他聽到雲孃的聲音。地牢裡一向聽不到外頭的聲音。他從來沒有放他出去過。送飯的老頭既聾且啞,能發出的聲音種類還不如耗子多。或者是把他帶出去,或者是把雲娘帶過來……

他不信廣陽王敢讓雲娘見他。

然而云娘為什麼會出府,和當初三娘一樣上當嗎?昭熙想不明白。謝云然卻是不得不面對。

元昭敘這個王八蛋!

以謝云然的好涵養,這句話也在心裡響了一萬次有餘。她之前放出訊息,降天子不降元昭敘,是挑撥無疑:元禕修不殺了元昭敘,她就不降,賭的無非是短時間之內,元禕修不敢殺元昭敘,也殺不了元昭敘。

——真要殺了,那也算是皆大歡喜。

這幾個月來,事情正如她所想,元禕修與元昭敘之間的矛盾漸漸浮出水面,元禕修撤了大部分圍軍,元昭敘所部又不肯出力,再加上陸五娘隔三差五地接濟,日子雖然不算頂好,也還能過得下去。

「等爹爹回來就好了。」她總這樣與玉郎說,雖然希望渺茫。哪怕三娘回來也好,至少身邊有個能說話能商量的人。

她猜秦州「始平王世子顯靈」和三娘有關,茯苓聽到「周姓將軍」幾個字的反應更加重了這種懷疑。她們說,六娘名下的部曲是六娘子自個兒訓的,三孃的部曲卻是一個姓周的小子給練的兵。

聽說從前就是昭熙的親兵,後來回了鄉,想六鎮兵亂,再投靠始平王也不是沒有可能。

處境最好的時候,母親得到機會進來看過她一次,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元昭敘那個王八蛋!

始平王府這樣的深宅大院,等閒是聽不到外頭喧鬧聲的。又不是平民小戶,臨街閨樓,支個窗都能打到過路人。

但是軍中金鼓就不一樣了。

軍中這些器具,原本就是為了指揮人馬,想曠野之地,金戈交擊之中,千軍萬馬都能聽到的聲音,那穿透力,區區一個始平王府自然不在話下。最為可恨的是,元昭敘自知部將不肯這樣欺侮孤兒寡母,卻找了街頭無賴兒輪番上陣。

人在射程之外,守兵也是無可奈何。

如此日夜不休,三五七日下來,大人還扛得住,或能塞耳強忍,玉郎小兒,如何忍得住。日夜啼哭,原本肥嘟嘟一按一個小坑的小臉,不幾日就顯露出面黃肌瘦的光景來。饒是謝云然能忍,也哭了幾回。

謝家人上書彈劾元昭敘擾民,元禕修只管壓下了。

始平王一死,他壓力驟減——雖然始平王世子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但是既然已經對外宣稱始平王父子俱亡,他身為天子,不能失了天子的氣度,不方便逼迫孤兒寡母過甚,又知道元昭敘比他更急,所以撤了大部分圍兵,袖手旁觀。但是那不等於他對於元昭敘逼出謝云然母子不樂見其成。

皇帝裝聾作啞,謝家也無可奈何。

元昭敘左右並不是沒有人相勸,這等不得人心之舉,只有讓人更加重對他的懷疑:當時帳中就只有他和宋王,那麼殺始平王的到底是他,還是宋王?橫豎宋王人已經走了,他這裡說一千道一萬他都無法反駁。

然而元昭敘也有自己的苦衷。他當然知道這樣缺德,就是他餵飽了的那些將領,也沒有不反感的:誰無妻兒?刀尖上舔血的生涯,不知道哪天就沒了,誰希望自己的妻兒遭受這樣的對待?

但是他怕呀。不把謝云然母子抓到手裡,萬一昭熙當真還活著,萬一昭熙回來——他簡直不敢想。

毫無疑問,他的下場會比元禕修慘一萬倍——那天那人來找他的時候,他就反覆斟酌過。名聲要緊,性命更要緊。當然對外的說辭,無非就是擔心娘子妹子的安危;無非也是好心,不忍見世子妃這樣自誤。

雖然沒有太大的說服力,好歹也是個說法。

好在半個月之後,謝氏果然扛不住,讓人傳話,說要進宮面聖。

接到謝氏請求進宮面聖的訊息,元禕修真是再得意沒有了,摟著嘉穎笑道:「你阿兄真是一員福將!」

嘉穎這小半年日子過得舒心,而且是越來越舒心。

當時始平王兵臨城下,她還以為眼前的好日子就要灰飛煙滅,著實憂慮了一陣子,沒想到峰迴路轉,竟然聯絡上了哥哥。那個從前都懶得多看她一眼的哥哥竟然立下如此奇功,自然她在宮裡的位置再無人能比。如今宮裡什麼新鮮的名貴的難得的都緊著她,什麼李氏,薛氏都不如她。

因笑道:「都是陛下運籌帷幄——妾也終於能與嫂子、妹妹重逢了。她們一日困在王府不得出,妾就一日不得安寢。」

這種場面話,不過說說罷了,橫豎元禕修也不會當真。他如今的勢力已經漸漸從洛陽擴充套件開去。缺人,缺自己人,缺信得過的人。州縣一個一個收回來,到催夏糧的時候了。拿到那批糧他就擴軍。

得派自己人,把軍隊死死攥在自己手裡。他這樣盤算著,卻與嘉穎笑道:「始平王世子妃來見朕,十九娘你說,朕該擺個什麼樣的陣仗?」

嘉穎笑道:「陛下襬個什麼樣的陣仗都是天子氣派。」

元禕修「哈哈」一笑,在她臉上捏了一把:「十九娘這張嘴,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馬車從始平王府出來,圍觀的人不少,指指點點,有嘆息的,感慨的,怕惹禍上身,都站得遠遠的。

謝冉驅馬走近,隔窗喊了一聲:「阿姐!」

窗簾掀起一角,確實是謝云然略略憔悴的臉,這才放了心。他對這個姐姐一直心懷愧疚。當初她在陸家出事,他遊學在外,後來出閣又意外,他這個做弟弟的,哪裡都沒有幫上過忙……一直到始平王父子殞命。

馬車後頭遠遠跟著的人馬,不知道是元昭敘的人還是元禕修的人。謝云然是一概不問,馬車徑直往皇城去。

到皇城外,謝云然下車,懷中抱了個金繡如意紋大紅襁褓。謝冉見之則喜,不由笑道:「是玉郎麼?」湊近去要看。謝云然木然搖頭,抱緊了懷中嬰兒,一矮身上了宮車。謝冉一怔,心裡有個不太好的預感。

謝冉要跟進車,裡頭卻伸出一隻手來擺了擺,謝冉身形一滯,車已經發動起來,轆轆前行。

阿姐的手腕,他不無心酸地想,慘白得像是隻剩了骨頭。手心裡卻寫了個「留」字。她一個進德陽殿,實在教人擔心。當初華陽公主不就是這樣嗎,被扣留在宮裡,形同軟禁。阿姐還帶著個孩子呢。

看到謝云然抱著孩子進來,元禕修也是吃驚。他得到的訊息,以為最低限度,謝冉會陪她進來。但是並沒有。

意外歸意外,架勢還是擺得很足,居高臨下地說道:「請動世子妃,可是不容易。」

謝云然不應聲,抱著嬰兒中規中矩行了見面禮。甚至還不是臣禮。元禕修心中惱怒,責道:「你——」

「我聽說我家二娘子在宮中,可否麻煩十九弟請出來一會。」謝云然終於開口,稱呼卻是「十九弟」。

換了別人說這個話,元禕修恐怕要大怒拖出去亂棍打死了。然而謝云然容顏肅穆,舉止中三分哀色,他不由自主往她懷中襁褓看了一眼,面色微變,竟自嘲想道,她沒有喊我汝陽縣公,已經是給面子了——要仔細論起來,也不算錯。

竟十分體貼地給遞了個梯子:「正好,平原也成日唸叨——去請平原公主過來。」

立刻就有宮人下去。

元禕修再看了一眼那襁褓,小心翼翼問道:「世子妃懷中所抱,可是我那玉郎侄兒——可否讓我瞧上一瞧?」

「十九弟不會想看的。」謝云然冷冷地道。

元禕修:……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他覺得他是天子之尊,不管她懷裡抱的是個什麼東西,是生是死,既然話出口,就該讓人把它呈上來。然而想是一回事,就是出不了口。抱個死娃娃上德陽殿,配她這一身大紅,虧她想得出來。

始平王父子死了——至少始平王確定是死了——她竟然穿大紅。這樣喜慶的顏色,平白透出陰森來。這大夏天的。

呸呸呸,天子有百神護佑,怕她什麼。

幸而嘉穎很快就到了:她也聽說謝云然今兒進宮覲見,早早梳洗好了等著傳喚。如果嫂子和妹子也來了,闔家團圓,豈不是皆大歡喜?她對袁氏沒有什麼感情,對嘉媛還惦念的。也讓袁氏見見她今日風光。

進德陽殿才發現氣氛不對。猶豫了一下,先給元禕修行禮道:「陛下!」

又轉頭,才要喊「世子妃」,話沒出口就被謝云然打斷,切金碎玉一般的聲音:「你嫂子和妹子在皇城外等著。」

嘉穎又驚又喜,脫口道:「那敢情好——多謝世子妃成全。」向元禕修請求道:「請陛下——」

「傳!」元禕修只吐了一個字,他心裡清楚,沒這麼好的事。她死了兒子,還會乖乖把她嫂子、妹子還她?真當是泥捏的菩薩,沒個性子麼。

出宮卻頗有些距離。嘉穎受不住殿中詭異的氛圍,試圖調節道:「這是玉郎麼?」

元禕修:……

謝云然看了她一眼。嘉穎心下一凜。她原也是機敏之人,在宮裡這段日子過得好,鬆懈了幾分,本能還在,她到這時候才看清楚謝云然這一身紅,紅得像血。竟除了血,再想不到第二個相近的顏色。

她從前見謝云然,何等雲淡風輕的一個女子,便泰山崩於前都不能令她改色——如今好像也不能。只是從前是淡與輕,如今是冷。冷得像這夏日炎炎,陡然墮入寒冬臘月。嘉穎竟打了個寒戰,還要強笑,竟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

心下只是駭然。

反是謝云然問:「你要看嗎?」

「……不——」嘉穎慌亂說了一個字,陡然又靜下去,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呼吸不過來,她嚥了一口唾沫。昭熙可能沒死,她和元昭敘一樣清楚。

「諒你也不敢。」謝云然冷笑了一聲。

嘉穎:……

嘉穎轉頭去看元禕修,元禕修也冷硬著一張臉,沒有作聲。

去傳喚袁氏和嘉媛進宮的宮人回來了,一個人,滿頭大汗,汗溼重衣,戰戰伏地道:「稟陛下,兩位娘子、兩位娘子——」

嘉穎倏地站起:「我妹妹怎麼了?」

「還活著。」謝云然曼聲道。

嘉穎:……

元禕修道:「慢慢說。」

「是,陛下。」那宮人緩了一口氣,方才順利把話說出來,「兩位娘子被五花大綁,左右各站一人,以刀斧相逼,正往市口去——」

嘉穎眼前一黑,抬手指著謝云然,口唇顫顫。元禕修道:「世子妃意欲何為?」

「我要帶玉郎回孃家,求十九弟成全。」謝云然道。

元禕修沉默了片刻。這個死孩子且不說,元昭敘成功逼出謝云然,自然是要把她攥在手裡。放她回謝家?想得可美!袁氏和嘉媛對他不算什麼,沒了就沒了,諡號和下葬的規格上給點好處就行了。

「你!」嘉穎悲憤交加,終於喊了出來,「你要對我妹妹做什麼!」

「我能做什麼,」謝云然慢條斯理地說,「就是讓我兩個婢子與路人說說,刀下兩位都什麼身份,為什麼被推到菜市口斬首,因為他們的夫君、哥哥、小姑、姐姐想她們死,貴易交,富易妻,自古然也。」

這血口噴人,嘉穎氣得直抖,卻向元禕修哭道:「陛下——」

「不過也不一定,這世上有夫妻恩愛,姐妹情深,所以沒準是有人狡兔死,走狗烹,不記得有些人的功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