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昂進門的時候嘉語在看信,清晨的陽光穿過竹簾,被割裂成無數琴的弦,婉轉和成窗外鳥鳴。她看得十分認真,他走到近前刻意加重了腳步,方才如夢初醒,抬頭來笑了一笑:「週五郎君。」
周昂看了一眼她手裡的信,就放在几案上,她大大方方地說:「周將軍來信,說我妹妹有訊息了。」
周昂沒見過始平王府的六娘子,聽說既美且慧——要沒見過華陽興許他就信了。不過這會兒,他下意識覺得,既然華陽能養成這麼個土匪性子,她妹子也不會強到哪裡去。一個爹生的麼。
因乾咳了一聲:「我聽說李娘子——」
「我也聽說了。」嘉語道,「我之前在李家與李娘子打過照面,如今不方便見她。讓半夏去了。」
周昂「哦」了一聲。華陽公主這話說得,就好像她不是始作俑者似的。當然他也知道她手裡就二十人。他的手下是他的手下,歸攏上來的訊息怎麼看都像是意外。她使得動她那幾個婢子,可使不動李琇半夜三更去崔九的房間。
「府君的心腹,我讓底下人看起來了,」嘉語又道,「怎麼處置,還要看週五郎君的意思。」
周昂道:「公主處置得當。」
自當如此,沒有收尾之前,訊息萬萬不能走漏。崔李兩家要反目,是崔李兩家的事。他務必把事情推卸得乾淨——不想他哥找他麻煩的話。又問:「小石頭……我聽說小石頭連夜就走了,他可與公主說了什麼?」
「他說讓週五郎君等他兩日,他把兇手帶回來。」嘉語說。
周昂:……
也就是說,李家已經想好了怎麼交代。
倒是給他省事。
周昂愣了愣,要手邊有酒,他這時候想喝一點。最終只吐了口氣,說道:「會出這樣的事,真讓人意想不到。」他也無法確定這件事裡到底有沒有華陽插手,插手有多深。有和沒有都不意外。
嘉語垂目道:「是李娘子沒有運氣。」半夏說服了她的婢子。李琇一直在哭,哭著哭著就昏了過去,也不知道是因為悲痛還是恐懼。她的婢子選了這個說辭。正常人都會如此:這個汙名,總要有一個人來承擔。
周昂道:「那兇手是誰,小石頭可有與公主透露?」
嘉語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想,分量不足的人,也背不起這個罪名。」
周昂聽她說得滴水不漏,心裡也有一點佩服。果然這丫頭就是狡猾。也不知道小石頭會找個什麼人過來。有分量的人,哪個有分量的人肯被背這個鍋——他沒嘴分辨麼?這個念頭過去,猛地醒悟過來。
那人當然活不到河濟。
然而這也不過就是令崔李兩家反目,斷了李家後路。但是事後李家想起來,難道不會怨恨?還是說,李家原本的態度也模稜兩可?那李家找來背鍋的這個人,難道不會一併把他也拖下水嗎?
這些傷腦子的事,原本都是周乾在做,如今周乾不在身邊,周昂不得不親自想了一回。越想越覺得,什麼可能都有。但是三娘子把自個兒抵押在這裡,就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她仗的什麼?她不怕她兄長鞭長莫及麼?
「……他還說了什麼?」周昂脫口問。
「什麼?」
周昂朝案上信努了努嘴。字跡實在說不上漂亮,勉強橫平豎直。他爹總說這小子胡兒氣重,說真的,懷朔那麼個窮鄉僻壤,能認字已經不錯,這小子還能寫,端得天賦異稟。
嘉語笑道:「也沒什麼,周將軍說,他精選了兩萬人,再過五六日就抵達河濟了。」
周昂:……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這丫頭是隻狐狸——等等!周昂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兩萬人麼?」他的眼睛賊亮賊亮。也不知道這小子有沒有長進,他在那個瞬間覺得自己腰間大刀都在摩拳擦掌,飢渴難耐。
嘉語:……
嘉語意識到她好像料錯了一件事。
意識到自己料錯了事的也不止嘉語一個。李時握著刀,心口發緊。他知道這一刀下去,李家是無論如何都下不了賊船了。
華陽公主一定會把琇姐殺了崔府君的事最大程度地坐實,而琇姐百口莫辯,或者說李家百口莫辯——誰會相信這背後不是他李家的意思呢。不不不,即便他們信了這是一樁意外,是崔府君意圖不軌,導致琇姐被迫殺人,李崔兩家反目也是反定了。
除非殺了華陽公主,殺了她的婢子和護衛,然後保證週五、週五的人和崔府君的隨從不會走漏訊息,那根本就不是在河濟孑然一身的他能做得到的。周家的態度始終曖昧。反正他看不出週五殺華陽公主的半點可能。
殺了他吧……他想,殺了眼前這個人,斷了後路,以後同舟共濟。也許祖父也這麼想?然而祖父不在身邊,不能替他決定。
能替他決定的就只有身邊這個——華陽公主的侍衛,他臉上一絲兒表情都沒有,也沒有逼他:「刀在郎君手裡,殺與不殺,郎君可以自己決定。」
李時心裡一萬頭肥羊飛過去:他能決定什麼,從河濟回信都,他一直跟著他,寸步不離,他回不得家,也沒有時間去找人。他不斷提醒他:「沒有時間了。」是啊,崔府君已經死了。
王九郎死的時間不能和那個時間相距太久,不然無法說服崔家。
李時深吸了一口氣。刀遞出去,血飛濺出來。
他從前沒有殺過人,至少是沒有殺過這等地位的人。太原王家。聖人對王八郎寵信得無以復加。他祖父那裡的訊息,王八郎甚至常常夜宿禁中,與聖人同榻而眠。這已經不是人臣的待遇了。
殺了他。這段意外就能說得通了:崔府君打著巡視的藉口來河濟,不知情的只道他勤政愛民,知情的知道他是去找華陽公主——華陽公主替乃兄奔走的訊息已經傳出去了。也不知道是誰傳的話。
李時想來想去,仍疑的周家。
王九郎聞風而至,竟為了爭功殺了崔府君,崔家家奴懷刃報仇,之後自戕——傳出去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為難的始終是崔家:王八郎與皇帝相知於微,榮寵不比尋常,王九郎是皇帝安置在崔九郎身邊的耳目。說得好聽是爭功,誰知道皇帝背後打什麼主意。無論如何,一命換一命這種事,聖人肯定會和稀泥糊弄過去的。沒準事後還會補償王家。他王家人的命是命,他崔家人的命難道就不是命?
有趙郡李氏這個前車之鑑,清河崔氏應該知道怎麼選。
或許有不信邪的,堅持等皇帝一個說法——但是皇帝肯定不會讓他們失望。華陽公主這麼說。這個話李時信。雖然華陽公主實話並不太多,又明顯多疑。但是她終究是皇帝的族妹,洛陽城裡的貴人,對於皇帝的性子,比他們摸得透。
何況她押的注,可不比他們小。她是想拐他們上賊船沒有錯,但是她一定不想翻了這條船。
李時第二刀直直地砍了下去。
周乾終於接到周昂的信,是三天之後了。
河濟發生這麼大的事,周乾整個人都是懵的,周昂還與他說千萬千萬,要瞞住七娘——他也不知道七娘得到這個訊息會做什麼反應。透露華陽在河濟給崔九的人是她,如今崔九郎死了。
他當然知道華陽不會安分,不過這個不安分的結果出來,未免有點心驚肉跳。李家已經陷進去了。李琇不算什麼,李時陷進去,李家就真的陷進去了——只能說,李時到底年少。不過沒準一開始李延就是這麼打算呢?
崔家人已經趕了過去,他周家,也是到了該決斷的時候了。他收了信,還是決定去見一見父親。
路過麥田的時候,周樂下了馬,小心翼翼不讓馬踩到那些綠油油的莖葉。麥子這個長勢,讓他心裡充滿了歡喜,更讓他高興的是,有他這個榜樣,兩萬人過去,麥田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失。
他知道是他之前的恐嚇起了作用,這些在雲朔七州無法無天的鎮兵終於意識到他們不能做一輩子的賊,要他領著他們去河北找出路,就得聽他的。
距離河濟還有一日一夜的路程。他收到了三孃的信,信裡說,一切安好,盼著他儘快趕到。
周昂出城之前問嘉語:「公主會彈琴嗎?」
嘉語笑盈盈回答:「我會擊鼓。」
周昂:……
他就該知道,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女兒天生會打地洞!
周樂是前一晚收到的戰書,委實有點啼笑皆非。
他這個五叔,多少年了還這麼個脾性。當然你不能說個人勇武無用武之地,將是軍膽,沒這個膽撐著,成不了軍。但是大咧咧在信裡說要問過他手裡的刀才讓進城,周樂森森覺得這貨是看戲文看多了。
如果不是三娘在信裡說周乾點了頭,他真疑心這是賺他人頭的把戲。
雖然急於進城,也還是按捺住心情,在距離河濟二十里的地方紮營。他是盼著三娘能夜來相見,又覺得自己毫無道理。他大軍壓境,沒個人在城裡,如何能壓得住城裡那些老的少的狐狸。
早上全軍飽餐了一頓,都知道是行軍最後一程了——要麼進城,要麼開戰。
周樂帶了兩千人先行,到河濟城下,已經是巳時。夏日裡太陽出來得早,這時候已經城裡城外白茫茫一片。城門很快就開了。出來一支約百人的隊伍。領頭那人黑得鐵塔一般,周樂看了半晌方才認出來。
有種家養的狗崽子一夜長成熊的錯愕。
周昂也是多年沒見過周樂了,從前見他,只覺眉目伶俐,如今兩軍對仗,坐在馬上,眉目都像是被扶正了,竟有了幾分嶽峙淵渟的氣度。心裡頗不服氣,遠遠喝了一聲:「小兒輩,見了你叔叔還不下馬磕頭!」
周樂:……
他就知道週五會給他來個下馬威,偏他還挑不出理來,可不就是小輩,他可不就是他族叔?但他要真下了馬,這個頭一磕,眼下或可順利進城,可是氣勢倒了,日後這裡怕是再沒有他說話的地方了。
何況背後還有兩千雙眼睛看著呢。
兩千雙眼睛,兩千張嘴,再加上——怎麼都堵不住。
周樂微抬頭,迎著光,有風,光球被吹到睫毛上,折射出斑斕的顏色。能看到牆頭站了不少人。除了守城的將士,也許還有各家子弟,他們總要看看,這個即將進駐冀州的胡兒是個什麼樣的人。
要是他軟了,他的人,他的兵,他們的血肉就是供他們饕餮的大餐,背靠河北之利,他們輕易能夠一轉手就把他賣給洛陽。
不知道三娘在不在這裡,這個念頭轉過去,就聽見牆頭響起戰鼓聲。
周昂:……
周樂笑了。他不懷好意地看了周昂一眼,周昂扯開嗓子罵道:「看什麼看!沒見過你叔叔啊!」顧忌不能落人話柄,沒開口說「你爺爺」,已經是很有分寸了。
周樂驅馬上前,拱手道:「國事在身,恕我顧不得多敘家禮。」卻下馬,遙遙衝城牆上行了一禮。他這個禮行得規矩,有點眼力的都能看出來是臣禮不是家禮。沒眼力的也能知道,這個禮不是衝的週五。
周昂:……
不由自主也回頭看了一眼。就如同他衝周樂喊小兒輩,周樂無法反駁一樣,有華陽公主在,周樂只行國禮不行家禮,怎麼著都能說得過去。
牆頭周乾心情十分複雜。
逼周樂陣前認親示弱當然是他的主意。周昂只想與他痛痛快快打一場。不想這小子確實有幾分急智。他斜睨了嘉語一眼,隔這麼遠,這小子怎麼認出的華陽?這時候又想起華陽給阿難畫的半張臉。
要說這兩人沒鬼,他是真不信了!有種平白被塞一嘴狗糧的氣惱。可惜了宋王這等人才……
又想起七娘。崔九郎的死訊他瞞了一陣子。他沒有能夠說服父親就匆匆來了河濟。橫豎週五是個腦生反骨的,從來不聽老爹的話。他一走,家裡就沒人壓得住了,想來七娘已經得了訊息。
這時候木已成舟,惱也沒有用。她甚至不敢聲張,說崔九郎死在華陽手裡——那隻能徒然令她孃家怨恨她:不是她,崔九郎怎麼會想到去河濟,不去河濟,又哪裡來這飛來橫禍。
大約七娘心裡也會委屈。誰成想崔九郎就這麼個銀槍蠟頭……不、不對,她不知道,他卻是知道的。他知道他蠢,知道他志大才疏,知道他剛愎自用,知道他附庸風雅。就如同他知道,有本事不一定爬得上去。
他一直沒有細想過這口怨氣在心裡憋了有多久。他像是一尾魚,在這些人之間,他清楚自己每句話都說得動聽,就像他知道他們對他的敷衍。他有時候未嘗不羨慕弟弟心胸豁達,永遠吃得下睡得著。
永遠吃得下睡得著的週五這時候惱羞成怒,拔刀喝道:「來戰!」話音方落,就聽得背後一陣「咔咔」的響聲。
城門開了。
周樂「哈哈」一笑,驅馬上前與他並行,低聲道:「阿樂如今也是帶兵的人了,五叔多少我留給點面子。」這聲「五叔」喊得周昂通體舒暢,只哼了一聲,到底沒再與他追究。
周樂朝城頭看了一眼,鼓聲還在繼續。這兩千人是他全部的騎兵,控馬十分得力,從頭至尾走完,不過花了一刻鐘功夫。
最後一槌到這時候方才落定。
前來迎他的,周乾,曹林,陳悅,封隴,曹典。李時跟在李延身邊——之前他也沒有想到祖父會親自來,問了前因後果,倒是沒有怪他,只道:「合當如此。」他之前惴惴的心思才慢慢放下來。
周樂掃了一眼,沒有看到嘉語,心裡頗有些失落。當然他也不是不知道,這等場合,並不適合一個小娘子出沒。想是已經下了城牆,回宅子裡去了。她能走,他不能走,穩定的地盤有多重要,他清楚的。
沒有地盤,再多的人馬,也經不起一場敗。
到申時才安頓好人馬,應付完這些老的少的狐狸。被灌了不少酒,想到家裡有人在等,愉悅都像是花,開了一朵,又一朵。然而一進屋,就看見週五大大咧咧坐在嘉語對面,不由頭皮一麻,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這小子賊心不死,不和他打一場,恐怕今晚連覺都睡不好。
因不得不拔刀,衝周昂揚起下巴:「來吧。」
周昂撓了撓頭,猛地跳起,匆忙丟下一句:「我走了。」溜之大吉。
周樂:……
見鬼了!
一回頭看見嘉語笑得古怪,心裡一蕩,也忘了要問她怎麼把這個殺星打發走的。三步兩步過去。
嘉語給他斟了酒,說道:「將軍一路辛苦。」
周樂也不伸手接,直接湊了上來。
嘉語:……
就該反手全扣在他臉上!
卻聽那人道:「……一路都在擔心你。」心裡一軟,酒沒有潑出去,舉手讓他飲了。放下酒杯道:「……僥倖不辱使命。」她覺得這次冀州之行她還是有點運氣。之前並沒有想過能把崔家拉過來。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他想,猛地抓住她要收回去的手。
嘉語吃了一驚,掙扎了一下沒有掙脫。愕然抬頭。他喝了酒,之前想是知道不能醉,一直強撐著,到這會兒醉意都漾在眼睛裡,潑了出來。眉目裡風霜之色,想是一路勞心勞力。嘉語低聲道:「將軍且坐!」
周樂挨著她坐下來,半夏也看出這貨醉得不輕,給搬了個小杌子給他靠著,就聽見他嘀咕道:「……李愔那個混蛋,你一走我就後悔了。」
嘉語:……
李愔真是千古奇冤。
「……沒一個好東西,」周樂碎碎唸叨,「小刀都與我說了。」
小刀是她派去送信的護衛,多嘴,她想。其實這次分別並不太久,比之之前——之前他回懷朔鎮,差不多兩年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