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心悅誠服

嘉語等的就是這句,因說道:「崔府君來訪,週五郎君可有美酒佳餚、歌舞相待?」

周昂撓頭:「美酒佳餚是有的。」歌舞……別開玩笑了,他這裡打家劫舍,飲酒作樂是有,當真要養一班清吟小唱,不閒得慌麼?當他麾下這些人都不是狼?

「那伺候人的婢子想必也——」

周昂:……

她個公主前來,都是自個兒帶的婢子,崔府君一個大男人,不能用男人伺候嗎!

嘉語微微一笑:「週五郎君也在洛陽呆過,聽說是借住在崔家,如今想來,崔府君身邊可是用的小廝伺候?」

周昂:……

「便是崔府君不用,想必李娘子也是要的。」嘉語又加一句。

周昂掰著指頭算了一回:「城裡倒是有富戶家裡豢養歌姬婢子……只怕是不入府君法眼。」言下之意,他這裡是真沒有,去搶幾個回來可還使得?

嘉語道:「歌舞姬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成的,週五郎君重金酬賞,去城裡請一班回來也不是不行。但是婢子使女——難不成周五郎君這營中,當真一個女人都沒有?」

——素來營中有設營妓的慣例。嘉語從前被周樂迎回軍中,就是這樣警告她:「軍營裡魯男子多,下官不在的時候,公主不要亂走,被誤認了,臣就算想要及時趕回來,也還怕來不及。」

周昂窘了一下,如果不是頷下絡腮鬍子濃密,沒準就遮不住了。不過要細想也不是不能理解:華陽公主父兄都是領軍之人,夫婿也是,又在軍中住過,就算知道有這回事,又有什麼稀奇?

故作鎮定道:「那些……如何能近身使用?」

嘉語道:「可有貌美之人?」

周昂硬著頭皮道:「不過是些山野村姑……」

嘉語面無表情:「你且領人來,讓我看看。」停一停又道,「要是週五郎君心愛的,就不用領來。」

周昂:……

周昂小心翼翼問:「公主是有所吩咐麼?」

嘉語道:「歌舞我不擅長,我這婢子也不擅長,但要說到貼身伺候,我這個婢子還有一二章法可以指點,這是其一。」

「還有其二?」

「其二,」嘉語笑了一下,「我聽說府君新婚燕爾,膝下尚未有一兒半女,卻把夫人留在洛陽侍奉二老。要聽說府君就地納妾,訊息傳到洛陽,週五郎君不妨猜猜,府君夫人會怎麼樣?」

「會、會怎麼樣?」周昂只覺膽戰心驚,這些婦人中的道道,他可真是一竅不通。

嘉語道:「後宅不寧,前院多事,府君要還抽得出功夫來管週五郎君的閒事,我也服他——至於李家小娘子,倒無須週五郎君多慮。」

周翼只有一妻一妾,相處和睦——至少表面和睦。周昂年紀小,並不知道生母與嫡母之間有過的你死我活的鬥爭,以及被犧牲的同胞兄長。後來他嫡母過世,父親也沒有再娶。是以他並沒有後院起火這個概念,他心裡琢磨,大約是始平王府有過,不然三娘子如何知道這個?

因為不懂,就只能頻頻點頭,轉念又問:「公主何以如此熱心?」他知道她前來是有所圖,偏一時又不能回信都去問兄長到底怎麼個態度,到底沒忍住。

嘉語道:「如果只是為了週五郎君與李娘子的親事,想必府君還不至於親身前來——是我給週五郎君添麻煩了,我無以為報。」

「公主又與我客氣。」周昂道。

「府君對我這樣窮追不捨,我如果全無反擊,豈不可惜。」

周昂:……

好有道理。這丫頭還不是公主的時候,就不是個肯吃虧的主。雖然如今父親沒了,太后也沒了,但是脾氣顯然並沒有改過來。能直言是想報復崔九,也算是坦蕩了。

他卻想不起崔家與始平王府有什麼仇什麼怨,崔九不肯放過她,大約就只是名利心熾罷。

才要吩咐親兵去領人過來,忽然想起,轉頭道:「有件事,一直想問公主。」

嘉語道:「但問。」

「如今世子領軍嗎?」

嘉語道:「我父親舊部,沒有跟隨紹將軍進京的,都在我阿兄麾下。」

「那六鎮降兵呢?」

嘉語也知道當有此問。週五對她的熱心起疑,是在情理之中,固然她並不是不能解釋,但是對他而言,是有備無患。這要萬一她真有什麼動作,他被拖下水之前,好歹確定一下水下有什麼。

偏沉默了片刻,方才答道:「如今軍中領六鎮降兵之人,週五郎君也認得。」

周昂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會是那個小賊吧?」

嘉語不說話,看向週五時候,眉目不由自主彎了一彎。

周昂心情十分複雜。

他幼時跋扈,後來洛陽兩年寄人籬下,要說完全沒有觸動那肯定是假的。如今再提周樂,雖然仍「賊子」、「賊子」罵不絕口,氣惱已經少了大半。那小子於他,更大程度上像是個兒時玩伴。

他知道華陽和他有點關係,他救了她,之後在始平王世子身邊做親兵,再之後像是在洛陽混過一陣子,又回了邊鎮。周乾提起,很有些怒其不爭——為什麼不留在世子麾下呢,回懷朔鎮能有什麼出息!

周昂倒沒想那麼多,在誰麾下都受管。人生在世最要緊沒個拘束。不想他輾轉還是和始平王世子兄妹扯上關係。

可見緣分一事,有時候真真強求不得。

周昂這些感慨嘉語自然不可能知道,她也不敢提太多,怕他惱。等了半晌沒等到他開口,反而面上浮起謎之微笑。嘉語覺得沒準是自己眼花。周昂伸手招了個親兵過來,低聲吩咐幾句。

那親兵心中詫異,到底不敢抬頭看嘉語,退了出去。

過了兩刻鐘回來,腳步碎碎的,嘉語轉頭看時,不免吃了一驚,帶進來有十五六人,皆粗頭亂服。嘉語有一點恍惚,雖然之前她也想過,這些女子不會太光鮮,只要勉強能入眼,就算是不錯了。

周昂見她目瞪口呆,不由大笑:「都與你說了是山野村姑,偏你不信——如今可是信了?」真要給崔九塞女人,不如去青樓物色,就他營裡這些,崔九這等眼高於頂的人如何瞧得上。

他這裡話音才落,就有人抬頭,目光像箭一樣筆直地射過來。卻閉緊了嘴。嘉語看到她裸露的手臂上幾道鞭痕,長長短短,想是被打得怕了,知道了要住嘴,卻還沒學會收斂目光。

「帶她下去,」嘉語對半夏說,「還有這幾個,帶下去把臉洗了,洗乾淨一點。」她覺得自己這口氣像人牙子。王府裡挑人是王妃和長史的事。她上次見人牙子還是在平城。

那時候宮姨娘還在。她趕緊跳過這個念頭。

周昂沒想到她真能挑出人來。更沒想到半夏領了人去,不過是洗個臉洗個手,回來竟如脫胎換骨一般,竟看得出水靈的顏色了。

這回輪到他目瞪口呆。

嘉語卻不滿意,說道:「恐怕還須得教她們一點進退規矩。」

周昂聽到「規矩」兩個字,頭都大了。連連道:「公主帶她們下去調教罷。」

嘉語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恐怕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周昂道。真是的,就幾個丫頭,還能翻天?「去吧去吧……別在我這裡礙眼。」

嘉語笑了一笑,便與周昂告辭。要說進退舉止,嘉語是很懷念當初她在寶光寺時候姜娘給她訓練的那批比丘尼。雖然是比丘尼,姿色、言談,都比眼前這幾個強上百倍。週五老惦念著去城裡帶幾個回來,也是對的。青樓也好,富戶家中也罷,豢養的女子都比她們進退有度,但是有一樣,是其他人所沒有的。

希望這種東西,對她們如此奢侈,以至於她們拼了命也要抓住這個機會。

那個眼睛裡藏不住恨意的少女叫何佳人。洗淨了劣質脂粉,也真是個清秀佳人。她自陳是附近獵戶,父母兄弟都沒了,被擄至軍中,差不多有半個月。她沒有細說,遭遇可想而知。

嘉語知道週五不是善男信女。朝廷失去威懾力,國法不能至之處,際遇堪憐者,不知凡幾。她與她們說:「過幾日,有貴人上門,你們能伺候好了他,即便不被他帶走,我也帶你們走。」

其餘女子唯唯應聲,唯有何佳人眼睛直勾勾看住她問:「如果伺候不好呢?」

嘉語道:「我也不是什麼好人,不勞而獲這件事,在我這裡行不通。」她話說得絕,何佳人的眼睛反而亮了起來:如果是個爛好人,她還真不能跟她走。這世道到處豺狼虎豹,跟了她走,焉知不會再受磋磨。

這世上,善人無立足之地。

崔九郎來河濟,一路春風得意。他那個嫁到周家的堂妹,他從前還覺得可惜。他崔家女子,都該與高門聯姻,怎麼反而低嫁了?雖然周乾是個人物,可惜了門第。不想能得了這麼個利好。

別說,初初得到訊息,他還起過疑心:天下皆知,華陽跟了宋王南下,怎麼會來河北?後來有了別的訊息佐證,方才真信了。也是奇怪,她怎麼會去找週二、週五?要說淵源,她從前還借住過崔家呢。

要這回直接來崔家,要免了他這一趟跑。

不過話說回來,這一段路程也還是春風得意——李家娘子話雖然不多,卻是嬌俏可人。許了週五那個莽漢,還真可惜。崔九郎決定把李琇說給週五,其實是臨時起意,他就不記得什麼時候聽人提過一嘴,說李家有這麼個小娘子待字閨中——他當然不記得。應了貴人多忘事這句。

既然帶了女眷,就不便揚鞭策馬,痛快跑一場了。走走停停,說說笑笑,足足花了七八天才到河濟。他倒不怕華陽公主跑了——他早使了信使,該說的話都說了,他就不信週五敢放走了她。

他和始平王府沒仇,但是和華陽公主有過節。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他還記得乳孃去謝家回來,被扇成豬頭的臉——一個沒出閣的小娘子,能潑成這個樣子,也虧得宋王把她當成寶。

姿色也不過如此,崔九郎心裡碎碎唸叨,要說姿色,還是謝氏更出眾一些,可惜了……他往車廂看了一眼,車中人正挽起窗簾往外看來,兩個人視線一觸,又若無其事,各自分開去。

離河濟還有二十里,遠遠就看見兩隊人馬,人各持燈,璀璨如游龍。當中讓出道來,一聲一聲由遠而近,到耳邊如雷鳴轟然:「拜見府君!」

這才是一州之主的威風啊。

崔九抵達信都兩個月了,還從來沒這麼舒坦過。他雖然拼命壓住了臉上的笑容,眼睛裡還是一點一點溢了出來,水滿則溢的溢。週五這小子有長進啊。從前在洛陽,整日跟在周乾身後,除了有幾分力氣,實在不像是個有出息的。不想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了。

嘉語推了周昂一把。

周昂:……

還能講點道理嗎?他的人、他的馬!不知怎的,糊里糊塗就都交給她使了。交給她使也就罷了,不知道她腦子怎麼長的,排了這麼個陣仗出來,這要讓他哥知道了,能笑到明年去!

他要想退縮,華陽公主就是兩個眼睛一瞪:「週五郎君這也不肯,那也不肯,何不老老實實娶了李娘子,皆大歡喜?」

周昂:……

看看、看看,娶了娘子就是這麼個下場,他哥已經是前車之鑑了,他哪裡敢以身犯險!

他心裡怨念,不得不往前緊走幾步,與崔九郎行禮:「拜見府君!府君遠道而來,辛苦了!」

崔九郎大咧咧坐在馬上,受了他全禮。

周昂上馬,引崔九郎進城。他和嘉語商議的最終結果,還是不要讓崔九郎進軍營的比較好。他就地佔了所宅子,把人都清空了,換上自己的人。酒菜也都是現成酒樓裡做的。說是洛陽來的廚子。

諸般安排,崔九果然顏色甚悅,執他的手,一口一句「五郎」。周昂覺得滿身都是雞皮疙瘩。

他從前……對他兄長也沒有這麼親熱過。他心裡不無難過地想。

侍婢扶李娘子下車,果然是亭亭玉立一個小娘子,雖然戴了帷帽,並不能看清楚她的眉目。

李琇覺得有人在暗處看她。尋了目光看過去,卻又什麼都沒有。這裡只有她一個貴族女子,無人作陪,有人好奇張望也是正常的。雖然尋常侍婢並不敢如此大膽,但是這窮鄉僻壤,沒規矩也不奇怪。

她心裡有點發慌。不僅僅因為週五這麼個鐵塔似的人,還因為、還因為——這次跟隨府君出行,其實是她有心謀劃。

她沒想到能夠成功。

府君不記得在哪裡聽說過她,但是她記得。她記得第一次見到府君的時候,他背後漫天紅霞,把黯淡的天空都照亮了。

刀很薄,插進去的時候沒有什麼聲音。也沒有血。過了一會兒才有血滲出來。人在夢裡哼了一聲。

何佳人腦子空白了一陣子。原來殺一個人這樣輕而易舉。她聽到座中人都稱他「府君」,她不知道他是什麼人。總是貴人。死了。公主與其他人說要好生伺候,卻與她說「殺了他,殺了他我就帶你走」。

她不知道她會被帶到哪裡去,竟然到這時候才開始茫然。總會好過這裡。

她低頭看這個男人,是個英俊的年輕男子,比她曾經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英俊和氣派,如果不是……興許她會覺得,能有這樣一個如意郎君,也是平生所願。她不知道他哪裡得罪公主了。

也許也是公主愛慕他而不得,索性殺了他?這個念頭讓她笑出聲來,那個能與週五談笑風生的女人?

她從前沒見過多少貴族女子,深宅大院的,出個門也裡三層外三層裹著奴婢和下人,不容近身。她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見她們,和她想象裡的溫柔嫻靜、弱不禁風完全不是一回事。週五呼她公主。

公主,是皇帝的女兒嗎?皇帝的女兒……怎麼會一個人單槍匹馬來河濟。

那都不是她能問的。她只吩咐她殺人。殺人之後呢?「有人會過來接手。」她說。不知道是什麼人。來幫她毀屍滅跡嗎?那之後呢?死了人,該如何與他的家人交代?會死很多人吧,她想。

那都不是她能想的。有時候人生就這麼逼仄。她能看到的,父親和兄弟打獵為生,左鄰右舍也打獵為生。後來賊匪來了,就如切瓜砍菜一般,肉沫子飛得到處都是。她藏得好,沒有被發現。

後來他們走了,她連背影都沒敢伸頭去看一眼。哭了很久,後來餓了。原來人再難受再恐懼也還是會餓。

腳步聲打斷了她的回憶,那腳步極輕,但是瞞不過獵人的耳朵。也許是公主說的接手的人,何佳人懷著這樣的希望,卻還是不自覺把薄被翻上來,遮住了崔九郎的傷口。幸好血流得不多。

人從門口探個頭進來,是個女人。何佳人吃了一驚,這一瞥之間,已經判斷出是府君帶來的那個女人。除了她,這宅中都是歌姬、舞姬,奴婢下人,公主和半夏穿的男裝。沒有這樣奢麗的。

就只有那個女人了。雖然她當時沒有仔細看。也不容她仔細看,她的目標不是她。只記得很美,在燈光裡,面容上瑩潤的光彩。姿態也是美的,坐的姿態,飲酒進食的姿態,讓她想起半夏的控訴。

——公主讓半夏訓練她們的儀態,半夏每個表情都在說,我特麼這輩子就沒見過你們這麼粗俗的人!

那人再往裡看了一眼,確定屋裡就只有何佳人一個,便走進來道:「府君是醉了嗎?」

何佳人下床來與她行禮,腿腳有些發軟,原來她還是怕的——卻順勢蹲下去,與她行禮道:「……是,娘子。」

這句「娘子」讓李琇心裡微微的歡喜。她裝出不經意的神氣,說道:「好了你下去吧。」

何佳人:……

這難不成就是公主說的「接手」?

李琇看了她一眼,彼此都是心虛。何佳人急中生智,忙說道:「可是府君——」

「這裡有我呢。」李琇說。

何佳人不敢再猶豫了,她再與李琇行了一禮,剋制住往回看的念頭——不知道薄被蓋得是否嚴實,多久會被看出來,被看出來之後——她按住自己這些叢生的雜念,低著頭走了出去。

她看見了她的臉,何佳人忽然想道。如果要追查,恐怕她是跑不掉了。也許公主會有安排,也許沒有。對於公主來說,她就是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吧——不然呢。不然她為什麼用她,不用她那個貼身婢子?

無非就是她、更準確地說是她們沒有選擇。丟塊骨頭在地上,餓瘋了的狗一擁而上,打得頭破血流。

她就是那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