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河濟週五

嘉語下午酒席雖然吃得不多,倒也不餓。不過她也知道李時這個建議,多半還是出於安全考慮。周翼是直接不見她,週二持續觀望,李延不肯摻和,這小子打的什麼主意,正要尋機相詢。

於是下馬應道:「李郎君客氣。」

李時牽著馬,領她往前走了百步,就往右拐。嘉語往裡一看,裡頭黑洞洞的,也沒有光。李時笑道:「公主是怕被我帶去見府君麼?」

嘉語跟上他:「李郎君要帶我去見府君,方才又何必得罪崔娘子呢。遠近親疏這個關係,我不懂,李郎君還能不懂?」

李時奇道:「我哪裡得罪週二嬸子了?」

嘉語啼笑皆非:「就算崔娘子眼瞎,你週二叔難道是傻的不成?」

李時這才皺了眉,又哈哈一笑。這時候兩人已經進到巷子裡。雖然黑,腳下石板卻砌得整齊。月光裡依稀能看到路邊的花木,像是夾竹桃。花早就開敗了,剩下綠油油的葉子,有青澀的香氣。

李時停住腳步,上前叩門,叩了有七八聲,門方才吱呀開了半扇,裡頭探出一個亂蓬蓬的頭:「半夜三更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話到這裡,看清楚來人,就是一陣倒吸氣:「怎麼又是你!」

嘉語:……

這時候雖然不早,也還沒過戌時,怎麼都說不到「半夜三更」。

以李家門第,又怎麼會有人對李家的鳳凰蛋這麼不客氣。莫非是……這人不知道李時的身份?嘉語往李時看了一眼,那人也看到嘉語了,又叫了起來:「不得了小鬼頭!卻哪裡拐了個小娘子來!」

話沒說完,被李時一把推開:「趙哥又傻了,我表姐這麼標緻的小娘子,你倒拐一個來給我看看!好心照顧你生意還嫌晚——宋姐、宋姐!」

嘉語:……

這什麼情況?

嘉語往裡看,裡頭亮起幽幽一點火,從上頭飄下來,隱約可見是個婦人,看不出年歲,含笑說道:「王小郎君又來了。」也看了看嘉語,卻不問姓氏,只微微屈膝行了一禮:「王小郎君是常客,小娘子坐。」

舉止倒像個知書達理的。嘉語心裡越發納罕,進了門,油燈的光不是太亮,勉強能夠看清楚四周,收拾得乾淨,只是怎麼看都不像食肆,像是居家。也不知道李時怎麼找到的,可不容易。

宋氏麻利支好油燈,對嘉語笑道:「王小郎君往日要的也就是酒,小娘子要點什麼?」

嘉語到這會兒才真信了這傢伙是帶她來吃的——這地兒有什麼能吃的,這個念頭才轉過去,李時已經說道:「還有醬肘子!」

宋氏再看了一眼嘉語,笑而不語:醬肘子這種東西,你個混不吝的小子吃吃也就罷了,怎麼好招呼人家清清爽爽的小娘子。

嘉語問:「什麼酒?」

「自家釀的,也沒個名兒。」宋氏道。

「那就酒和醬……」嘉語看了李時一眼,李時給她補充道:「醬肘子。」

宋氏也不多問,退了下去。

嘉語再回頭看時,李時噗嗤一笑道:「找趙哥?他哪裡有這閒工夫與咱們蘑菇,早睡去了。夏日裡天光早,他趕著早起讀書。晚上看字費油又費眼的……公主——」

嘉語瞪了他一眼,李時改口笑道:「阿姐莫怕,這地兒也不會有旁人來……你莫看趙哥膽子小,酒卻釀得不錯,連城東李家翁都說好。據說當初想把他留在家裡釀酒,不過趙哥讀書人……」

嘉語聽他換了話題,就知道宋氏來了,略側身讓了一讓——這家既不是商戶,當然不能以商戶視之。

宋氏放下酒菜,叉手謝道:「小娘子客氣。」

默默又退了下去。

嘉語這才問道:「趙郎君既是讀書人,如何又——」

李時搖頭晃腦道:「一看公……就知道阿姐是個不知人間疾苦的。」

嘉語:……

要仔細想,她前後兩世誠然都吃過些苦頭,顛沛流離,或無人看顧,但要說到窮困潦倒,那離她實在有些遠——不然她也不會不明白隨遇安當街擺攤的用意所在了。一轉念失笑,那離她是遠,離李家小公子又能近到哪裡去。

周樂倒是真窮過,不過他顯然就不是兢兢業業過日子的人——錢在他手裡,多少都是個花。

就聽李時又說道:「……這個釀酒的方子也是趙哥從古書裡抄來的,護得和寶貝似的,我阿翁想買,他死活不肯。」

「不肯是對的。」嘉語隨口道。

李時乜斜了她一眼:「……這阿姐又不懂了。他獻了方子,我阿翁能虧待他?怎麼都好過蝸居在這陋巷裡,靠他娘子辛苦養活一家人——以他的學識,又不真打算下半輩子賣酒為生,緊著這個做什麼。」

嘉語沉默了片刻,也不是沒有道理。只是可能有人認死理:靠酒方子得到被賞識的機會,這個名聲到底不好聽。

不過也許人在沒有機會的時候,不會在乎這些。

嘉語這胡思亂想,李時已經揭了盅,酒香混著肉香溢了出來,李時眼睛都亮了。嘉語瞧著好笑,把食盤往李時方向推了推。李時吃驚地瞪圓了眼睛:「阿姐嫌棄?」

——這等人間至味,難道還真有人能嫌棄?

嘉語道:「李郎君既然已經知道我是誰,就該知道——」

李時「哦」了一聲。他是真沒反應過來。雖然華陽公主男裝女裝都穿得素,但是既然去了他家赴宴,想席間定然有飲酒吃肉。不過這世上事都有從權之說。仍免不了十分遺憾道:「……那多可惜。」

嘉語看著酒食笑道:「於李郎君,想必也不可惜。」

李時嘻嘻一笑,忽正色道:「我從前見過王爺。」

嘉語眼簾微垂。

其實大多數時候她不太去想她的父親,她絲毫都不奇怪她從前會被蕭阮認定為冷心冷肺。因為有些事不可想。她總不能哭哭啼啼過日子。從前是渾渾噩噩麻痺自己,這次換了主動請纓,忙碌奔走。

不可以閒下來。閒下來會忍不住想起那些沒有珍惜的時光。她和父親相處的時候就這麼多,人沒有失去的時候總以為時間無窮無盡,就像人年少的時候以為時光的無窮無盡。然而後來想起,後來每一次想起,原來每一次相聚都距離最後的告別這樣近,就如同被人在心上狠狠砍上一刀,血嘩嘩地流出來。

別過臉往外看,死一樣的靜,死一樣的黑,所有過去的,都不可能重來——重來的機會已經被她揮霍掉了。

「如果王爺在生,想必不捨得公主這樣難過。」李時說。華陽公主沒有說話,臉上只是漠然,但是氛圍陡然就降到了冰點,那種錐心刺骨的痛楚,即便他這樣沒有經歷過的人,也能夠清楚地感受到。

「……那時候王爺與我說,雛鳳清於老鳳聲。」李時又道。

嘉語不置可否。這種客套話,她爹不知道與多少人說過。她不信這小子會銘記於心,更不信這小子為了這麼句話,肯跟她赴湯蹈火——這不現實。

「我爹是個實誠人,」李時接著往下說道,「所以阿翁寄希望於我,指著我趕緊成人,能頂立門戶。」

嘉語到這時候方才再看他一眼,眉目裡露出傾聽的神色。

「我……」李時話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我怕阿翁活不了這麼久。」

天底下做父母的心都是一樣的,希望兒女快快長大,幸福安康;天底下做兒女的心也都是一樣的,怕子欲養而親不待。

這就是他所以急功近利的原因?嘉語想,她並不清楚李家內幕,比如家族內部的強幹弱枝,李延的身體狀況,都不是那麼容易打探得到的,不過想來在李延眼裡,孫子能安分守己守著家業,哪怕不如眼下風光,也比鋌而走險好一萬倍。

但是顯然李時並不這麼想。

李時喝了一口酒,又問:「公主當真是打算去找週五叔麼?」

李時的誠意,嘉語猶豫了一下,無論真假。這孩子無疑早慧。初生牛犢不怕虎。當然這是正常的。人年少都沒有銳氣,難不成等年老力衰?她原本的計劃裡,帶上他,無非是想拖李家下水。

也有可能李延在背後操縱,打著放長線釣大魚的主意,不過那也不要緊,多得是長線放出去,魚沒釣上來還丟了餌的。

於是笑道:「正是——李郎君不一早就知道了麼?」

「公主想殺了崔府君嗎?」

嘉語奇道:「殺了崔府君能有什麼好處,除了讓崔娘子恨我之外?」

「公主像是一直躲著崔府君。」李時說。

嘉語道:「崔府君從前見過我。」

李時「哦」了一聲,又喝了兩口酒,開始認認真真吃肘子。他素日在家裡,李延講究養生,怕他積食,決不許晚上這樣胡吃海喝。

嘉語看了看案上,李時說要酒,送上來足足有五六斤之多,李時只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心裡就有了底。待李時吃飽喝足,半夏已經循著記號找來。她召集了二十餘人。嘉語點頭道:「夠了。我們往安定門去罷。」

李時與宋氏結賬告辭。三人出門與護從匯合。李時見這二十餘人都作商旅打扮,便知道之前是散在城裡打探訊息。一行人往西,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安定門遙遙在望。李時道:「公主在在這裡稍等?」

嘉語頷首應了。

李時提了酒食,催馬前行。

周昂打獵回來,聽得親兵來報,說有人求見,問名只說是故人。帖子倒是留了一張。周昂開啟了看,幸而字不多,都是常見的。

「元、元三娘?」周昂不自覺嘀咕出聲,搜腸刮肚地想,竟然有人取這麼娘娘腔的名字。

「姓元?」邊上文書脫口道。

「姓元。」周昂也覺得這個姓氏甚為少見。

文書:……

那文書小心翼翼地問:「莫非是洛陽方面來人。」

「洛陽」兩個字倒是當真提醒到周昂,周昂一拍大腿道:「是她呀!」又奇道,「她來冀州做什麼?」始平王父子之死天下皆知,他當時聽說華陽公主隨駙馬南下,還道她是潛伏在蕭阮左右伺機報仇呢。

卻不想來了河濟。

驚訝歸驚訝,人總是要見的:沒有晾著個公主在外頭等的道理。

周昂親自帶人迎出去,不見兩年有餘,三娘子像是瘦了些,不知怎的,還矮了些。人都是越長越高,怎麼三娘子反而越來越矮了。

幸而嘉語並不知道他這個感慨。他們趕了兩天路才到河濟。問路人駐軍處,路人都是一臉一言難盡。嘉語就猜週五口碑不算好。及至於見面,第一個反應是:這貨居然能長這麼高!怕是八尺有餘了。留了絡腮鬍,站在那裡如鐵塔一般,氣勢迫人。想起初見,坐在樹枝上的分明是個小童。

周昂要給她行大禮,嘉語自然不肯受。雙方寒暄過,周昂就叫人領了護衛去進食。一行人風塵僕僕地下去了,卻有個少年巋然不動。周昂看了他一眼,那少年笑道:「週五叔不記得我了?」

周昂:……

周昂跟著周乾去洛陽,一去幾年,被兄長拘著不許闖禍,呆得委實無聊。一直到洛陽城破方才稍稍興奮了一把,卻被踢了回鄉。周乾吩咐他說:「如今天下要亂了,你回去招募鄉勇,守護四鄰。」

周昂雖然是個粗人,也知道兄長這句話前半句是真,後半句是假。回了冀州,少不得蒐羅勇士,劫掠鄉鄰。周乾不在,他就是脫了韁的野馬,可著勁地撒歡,哪裡還能記得若干年前見過的毛孩子。

李時何等機靈,便知道是不記得了,哈哈一笑道:「週五叔還記得李家阿時嗎?」

周昂這才恍然大悟,意外道:「小石頭長這麼高了!」

嘉語:……

他有臉說人家長得高。

周昂請了嘉語主婢和李時進帳。一進帳就聞得烤羊肉的香氣,混著孜然和蜜,濃香滾滾。周昂看了嘉語一眼,卻吩咐親兵道:「去,叫廚子做幾樣素菜過來,做得精細點——不然我扒了他的皮!」

嘉語:……

幾個人分了主賓落座。周昂這才有空問:「公主怎麼來了河濟?」

嘉語瞧他這反應,就知道週二沒來得及給他來信。於是說道:「家兄遣我來冀州。」

周昂「啊」了一聲,就和之前周乾、李延的反應一樣:「令兄——世子?」眼睛裡放出精光來。

嘉語心道這才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只微微頷首。

周昂想了一回,又奇道:「那也該往信都去,卻怎麼來了河濟?」信都才是冀州治所。

嘉語道:「我原是去的信都,奈何府君催索得急。」

周昂道:「是我阿兄教你來的嗎?」知道河濟有匪的人不少,但是知道是他在河濟的人不多,橫豎這年頭盜匪四起,他託個名就糊弄過去了。

嘉語尷尬地道:「令兄……不瞞週五郎君,實則是我得罪了令嫂。」她沒有仔細說什麼事得罪崔氏,不過周昂也不傻,崔九郎想要捉拿她,他嫂子姓崔,他兄長卻讓她來找他。這種種結合起來,指向十分明顯。

周昂心裡一陣激盪,連咬了幾口羊肉掩飾,又喝了一口酒,人卻冷靜下來,問:「世子如今人在哪裡?」

「秦州,正往冀州過來。」嘉語道。

周昂身在河濟,訊息雖然不及周乾靈通,卻也知道始平王當日匆忙進京,留在秦州的是未經整編的雲朔降軍。如今過去也不過三四個月。始平王也就罷了,對於這些人,始平王世子威懾力怕是有限。雲朔亂久,人心思叛,想來領兵的另有其人,未必就是始平王世子兄妹能拿得住。不然,何須華陽公主親來冀州。

尋思這個話不好直問,怕傷了她顏面。搜腸刮肚地一時卻想不起有別的話可說。

好在有婢子送素菜與飲子進來,方才緩解了尷尬。嘉語瞧這素菜雖不精緻,卻難得鮮美。她奔波了這幾日,不覺腹中飢餓,食指大動。

忽然李時叼著羊腿道:「說起來要恭喜週五叔。」

周昂一激靈,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我聽琇姐說,府君著人上門給她提親——」

周昂打斷他道:「小石頭不得胡說!」

嘉語笑道:「李家這位娘子卻是個美人。」

周昂面色微沉:崔家子這手伸得可長!他之前與周乾在洛陽借住崔家,見識了洛陽高門的嘴臉,早一肚子不滿。如今先聽說了嫂子自作主張,繼而又聽到崔家子圖謀他——他阿兄還沒說什麼呢,他倒會打算。

因說道:「公主算是我的故人,小石頭也是,難得咱們故人重逢,就不說這些不愉快的事了,來來來,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