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公主出城

嘉語在想,週二也沒閒著。他自己家裡的情況,比嘉語更清楚百倍。沒有內應,誰會平白無故找上半夏這麼個婢子。華陽多半也是想到了,只是礙著他的家事——她總不好越俎代庖。

而且……總要問過才知道。

小山居距離嘉語住的院子不太遠。週二安頓了嘉語和李時,拾山也把人帶了過來,總共有七八個婢子和僕婦。週二懶得一一過問,就一個字吩咐下去:「打!」登時廳中一片腥風血雨,鬼哭狼嚎。

有人是莫名其妙,有人是心知肚明,有人被殃及池魚。

多捱上幾板,自有人跳出來喊冤,有人跳出來告密。週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到最後揮手讓拾山把人都帶下去,竟還怔了半晌,方才入室與嘉語說:「恐怕……恐怕是與拙荊有關,周某不察之過。」

他未嘗不知道七娘自恃門第,然而成親三載有餘,一向恩愛。他方才甚至在她和華陽之間猶豫了片刻:如果殺了華陽主婢滅口,那七娘的過錯,興許可以遮掩過去……奈何有李時在。

李延也見過了。華陽敢進他周家的門,未必就沒有後手。

好在只是個婢子,就算這個婢子陪她上過刀山下過火海,那也還是個婢子,他想,只要人沒死,就不是太大的事。

嘉語抬頭看他,等他的下文。

「我去把她帶回來。」週二說。沒有提如果人帶不回來怎麼辦。

「我有個主意,」嘉語卻叫住他,她用盡量輕快的語氣與他說道,「想是崔姐姐誤會了,半夏那丫頭話也說不清楚。就這麼點子小事,不值當姐夫與姐姐鬧,不如我去吧,崔姐姐見了我,自然就知道是誤會了。」

她一向稱崔七娘「七娘子」,呼他「週二郎君」,這時候卻改了口叫「姐姐、姐夫」,許是想拉攏關係,保住她的貼身婢子。這樣天真,周乾也不知道如何應聲,或是她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他知道七娘定然不是因為誤會,如果華陽公主往這個方向用力,無異於南轅北轍。要不要挑明,想來實在棘手。

他還在躊躇,嘉語又說道:「我上門作客,竟沒有去拜見崔姐姐,鬧出這樣的誤會,崔姐姐著惱也是應該。所以還想問姐夫要個手信,回頭去週五郎君那裡躲上幾日,待崔姐姐氣消了再說。」

這話半通半不通,卻說得一本正經,煞有介事。週二便知道她是明白的。這話是在告訴他,半夏她一定要帶走,不惜得罪崔七娘——當然既然七娘想拿她做人情,就無所謂得罪不得罪,這個臉不撕也是破的。

她知道他為難,或者說她是知道他還沒有做決定。他如何說服崔七娘或者被崔七娘說服她管不了,她想試試遊說五郎。

週二沉默了片刻,沉聲道:「五郎在河濟。」又從案頭取了紙筆,龍飛鳳舞封了信箋。

嘉語與他道謝。

週二慚愧道:「不敢當公主這聲謝。」原本進可攻、退可守的局面,被七娘一招就攪散了。誠然她是為他好,週二嘆了口氣。

李時還在發呆:這兩個人的對話他沒全懂怎麼辦?

嘉語卻又說道:「李郎君!」

「啊?」

「煩勞李郎君陪我走一趟。」嘉語道。

週二知道她是要個護身符。當然這沒有什麼不對。因說道:「阿時,公主就交給你了。」

李時:……

怎麼好像頓時肩上就重了幾千斤呢?

崔七娘的心情從氣惱到振奮,只用了半個時辰。

最初聽說郎君帶了個女人回來,瞞著她安置在內宅,崔七娘第一反應是不可能。怎麼可能,他腦子裡有坑嗎?就不說他們這些年的夫妻情分,光是她才給他生了兒子,她堂兄才做了冀州刺史,他不要前程了?

不過崔七娘不是個沉不住氣的,她等了兩天,是等周乾自己來與她坦白,也是在打探對方底細。卻不想服侍的婢子竟沒一個知道的,只說那主婢二人氣派非常。倒是阿難說:「她讓我呼她三娘子」。

三娘子……想不到真是三娘子。她當時也該想到才對,若非姓氏敏感,也不會刻意不提。

既是三娘子,自然不會屈身為妾。她來周家做什麼,或者說,她來信都做什麼,崔七娘雖然一時想不明白,不過不要緊,那不重要。

她雖然不清楚嘉語和蕭阮之間那筆爛賬,但至少聽說了始平王府力拒王師長達半年之久。就不提始平王氣勢洶洶兵臨城下——其實那時候她也和大多數人一樣,以為始平王勝算比較大。

誰能想到始平王會死在女婿手裡。這樣一想,華陽離開宋王在情理之中。會找上週家,卻是意料之外了。始平王舊部無數——雖然說樹倒猢猻散,姻親也還有幾家,怎麼會來信都找周乾?

她在洛陽時候,陸續還與華陽見過幾次,華陽大約是念著當初借住,對她們姐妹格外親熱,但是周家……河北和始平王有淵源是不錯,周家與始平王卻並沒有特別的關係。還不如陳家和曹家呢。

她也是為她好,崔七娘不無心虛地想,既然天子下令為始平王報仇,也沒有免去她公主的爵位,就不會薄待她。她一個小娘子,既然不能屈身事仇,那還是回洛陽去比較好——不然呢,不然還能怎樣?

她知道她幼弟曾被立為天子,不過在她看來,那孩子實在太小,就算他登基,那也是始平王妃或六娘子垂簾,怎麼都輪不到她,她能撈到個長公主的風光就不錯了。何苦為人作這嫁衣。

可惡的卻是周乾——華陽想不通,他也想不通麼,他留了華陽在家裡,想做什麼?現有的通天大道不走,倒去想那些沒影兒的事?

還瞞著她!崔七娘心裡重又惱怒起來,他是疑她有外心嗎?

崔七娘的臉色剛剛沉下來,就聽得婢子稟報:「外頭有位三娘子求見娘子。」

對方沒有擺公主的譜,讓崔七娘心裡舒坦不少。親自迎出去,果然就看見嘉語。有兩年不見了,她像是長高了一些,瘦了——任誰經歷這樣的變故都不會太好過吧。精神還好。衣裳首飾都是素白。

崔七娘道:「三娘子節哀。」——她既自稱三娘子,她便稱她三娘子。

嘉語微微頷首:「勞崔姐姐記掛。」

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崔七娘迎了嘉語進去,嘉語沒有寒暄的心思,幾乎是進門就問:「聽說半夏那丫頭衝撞了崔姐姐……」這話自然是在胡謅——不過是個起個話頭。雙方都心知肚明。

崔七娘道:「妹妹哪裡話,莫說半夏知禮,便當真衝撞了我,看在妹妹的份上,我也沒有跟她計較的道理。」

嘉語「驚」道:「那莫非是底下人傳錯了,半夏並不在姐姐這裡?」作勢要走。崔七娘攔住她,使了個眼色,會意的婢子或退出去,或走開幾步。崔七娘方才與嘉語說道:「半夏當然在我這裡。」

「……人呢?」

「是我有話要與三娘子說。」

嘉語沉默了片刻。崔七娘會與她說什麼其實不難猜。但是她這麼個聰明人,總不能指望幾句話她就能乖乖回洛陽吧。

索性搖頭道:「有些話,崔姐姐知道我不愛聽,就不要說了。」

崔七娘正色道:「三娘子——我知道三娘子是公主,平日裡聽的都是公主愛聽的話。但是,承蒙三娘子喊我一聲姐姐,我就把三娘子當自個兒妹子看——有些話,縱是不好聽,也是為你好。我不知道三娘子來信都為的什麼,但是聽姐姐一句,回洛陽去吧。」

「崔姐姐送我回去麼?」嘉語冷笑。

崔七娘:……

她沒有見過嘉語這樣尖銳。到底是公主,她在心裡想,不容忤逆。

是她一廂情願了——她也是為了她好。不然,何必與她閒話呢: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道人家,唯一的婢子已經被她拿下,直接送了去刺史府,她還能翻天?待日後回了洛陽,她會感激她的。

遂忍氣吞聲道:「妹妹說笑了。此去洛陽千里迢迢,姐姐就是有這個心,也沒有這個力,自然是要拜託官府——妹妹是公主,哪個敢怠慢你。」又笑道,「走這麼急過來,先喝杯水潤潤喉罷。」

便有婢子送水上來。

嘉語看了一眼,不動:「姐姐先把半夏還我!」語氣已經強硬了。

崔七娘怫然不悅:人矮屋簷下,哪裡有這麼說話的。當還是她父親手握重兵、太后當權時候光景麼。聲音也冷了下去:「三娘子又說笑了。我哪裡見過什麼半冬半夏,就只恍惚聽底下人說,今兒家裡抓了個賊,總不會堂堂公主的貼身婢子,還能偷雞摸狗吧。

嘉語從前見她時候尚未出閣,總還是溫柔和順居多。這兩年不見,既然是當家主母,漸漸氣勢就養了出來。

她原也知道今日之事難以善了。但是會鬧得這樣難看,還是在意料之外。她退了一步,說道:「既然是這樣,那就真的只能得罪崔娘子了。」

崔七娘心道你登我家門,卻不與我這個當家主母打聲招呼,你當你還沒有得罪我麼?

就聽得一聲清銳的哨聲。崔七娘的臉色也變了:她再遲鈍也知道是外頭有人。什麼人能夠進到她周家內宅來接應她?當她周家無人麼!始平王父子已死,如今的華陽,又還能有什麼後手?

這轉念間,就有婢子進來道:「娘子——」

「什麼事?」

「外頭、外頭有人求見娘子。」那婢子聲音顫顫的。

崔七娘看了嘉語一眼,嘉語面無表情。「什麼人?」她加重了語氣。

「不、不知道。」那婢子也知道這樣回答定然會受斥,忙又補充道,「不知道是哪個屋裡的婢子……」

崔七娘的臉色越發不好看,卻沒有發作,反而語氣平和:「是嗎?」

那婢子服侍她已久,哪裡不曉得厲害,幾乎沒哭出來:「那人、那婢子手裡抱著小郎君——」

「什麼!」崔七娘腦子裡空白了一下,目光再轉向嘉語時候,幾乎有些愣愣的。阿曦……她模模糊糊地想,阿曦落在她手裡了。她不過帶走她一個婢子,她竟然……她怎麼敢!

「讓、讓她進來。」

這句話出自她自己之口,竟像是隔了很遠的距離。

那婢子很快退了出去,又很快領了人進來,是個瘦瘦小小不起眼的丫頭,手裡抱著襁褓,是阿曦。

再沒有人比她更熟了。

乳孃該死!

所有看孩子的婢子都該死!

崔七娘覺得所有的話都堵了上來,爭先恐後想要出口,卻一個字都出不來;她想要奔上前去,那個婢子那麼瘦,那麼小,她一伸手就能把兒子搶回來——但是她動不了。也許是因為華陽公主冷漠的目光。

也許是因為那個婢子雖然瘦小,相對於她的孩子卻強大得可怕。她有時候會覺得那個襁褓中的嬰兒像一條多汁的植物,只要那婢子手上一用力,就會有汁水噴出來,然後枯萎,枯萎如稻草。

她身邊的嬤嬤慌慌忙忙上去,才一動就被她喝住:「回來!」

——襁褓被那婢子高高舉起。

她一句話也沒有說。華陽公主也一句話都沒有說。這是恐嚇,崔七娘想,她就不信她真敢……如果她真敢,她還能走得出周家麼?這是恐嚇!但是她不敢賭,她心裡慌得像憑空多出來一個大窟窿。

風使勁對著那窟窿裡吹。

她的孩子多乖啊,連一聲啼哭都沒有,崔七娘的眼睛有些模糊,彷彿看見襁褓中搖搖擺擺的小手和小腳。

「去,」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啞了,「把那個丫頭帶出來。」

「我還要三匹馬。」嘉語說。

「三匹馬。」崔七娘乾乾地重複。

半夏很快被領出來,崔七娘志不在她,並沒有吃什麼苦頭,至少肉體上沒有。眼神也沒有渙散。她知道她家姑娘會救她。但是看到這架勢,尤其看到那瘦小婢子手中高舉的襁褓,還是驚了一下,囁嚅道:「姑娘!」

「我們走!」嘉語說。

崔七娘尖叫了一聲,沒有人聽清楚她叫的內容。

「嬤嬤跟著我們,出門上了馬,孩子還你。」嘉語冷冷地說,「崔娘子就在這裡等著,要不要聲張……崔娘子心裡應該有數。」

人很快退了出去,華陽公主,半夏,那個瘦小的丫頭抱著襁褓中的小郎君,亦步亦趨跟上去的嬤嬤。

崔七娘也要跟上去,被嘉語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就住了腳步,她是在警告她,她懂。她有些站立不穩,有婢子扶住她:「娘子?」

崔七娘的心慢慢沉下去:「郎君呢?去把郎君請過來。」婢子不敢多話,退了出去。也有還傻不拉幾愣在那裡的,被夥伴推了一把才知道動:眼下娘子心情不好,這時候要被遷怒,可就是死路一條。

崔七娘坐在那裡,眼淚湧了出來。她早該想到,如今華陽走投無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只是她想不通,她怎麼找到阿曦的。這裡是周宅,不是她始平王府,她怎麼就輕車熟路,抱走阿曦?

那些人都是死的嗎?這麼多人,看孩子這麼多人……

她該和郎君說……不,她該去找九兄,她就不信,她還能長翅膀飛出去……

「娘子、娘子?」那婢子連叫了數聲,崔七娘才抬頭來,「郎君來了!」聲音雀躍。崔七娘想也不想,一耳光掃過去:「啪!」

「這是怎麼了?」週二進門就聽見這聲清脆的耳光,一臉懵然:「七娘?」

「二郎!」崔七娘才出了聲,聲音裡帶出哭腔,就看見週二手中小兒,正嘻嘻笑著抓父親的衣領——「阿曦!」崔七娘幾乎是撲了過來,「阿曦!」

「七娘?」週二一手抱住孩子,一手攏住妻子,「怎麼了,七娘?」他看到妻子臉都白了,心裡不無詫異。

「三……你做的好事!」崔七娘搶過兒子,臉貼到兒子臉上,抽抽搭搭罵道。

週二:……

他看得出妻子方寸全亂,索性也不問她,往邊上婢子看了看,有婢子輕聲與他說了經過。

週二:……

華陽公主自己來索要婢子,他雖然心裡有些過意不去——這件事到底發生在他周家——也沒有反對,他不想因此與妻子衝突。沒多久,乳孃就抱了阿曦過來,說是娘子吩咐,讓他看著孩子。

他心裡還納悶,莫不是華陽與七娘鬧起來,七娘負氣,把孩子丟給他?

卻不想——

怪不得先問他要了手信去見五郎——怕就是知道七娘放不過她。

嬤嬤慌慌張張跑進來,一迭聲道:「姑娘、姑娘不好了——」一句話沒完,也看見七娘手裡的小兒,就是一愣。

又一個上當受騙的,週二啼笑皆非,擺了擺手道:「下去吧,沒事了。」

嬤嬤:……

「……她嚇唬你而已。」週二道,「你也不想想,這是在咱自家裡,她哪裡來這樣的膽子。」拿他兒子的命威脅他娘子?華陽又不傻。這要萬一失手,把小兒驚出病來,她這還有求於他呢。這下好,一個空襁褓,把素日還算冷靜的七娘唬成這樣。也是可憐見的,母子連心。週二拍著妻子的背安撫她。

七娘閃躲開去,氣咻咻道:「那還不是你引狼入室!」她當然想過,她不敢,她怎麼敢。但是她又怎麼敢賭?

週二也著惱:「那平白無故的,你拿人家婢子做什麼。」

「我平白無故!」崔七娘惱道,「你帶了女人回來,闔府上下都知道,光瞞著我一個,你說我平白無故!」

哪裡就闔府上下光瞞著她一個了,週二無奈道:「那你拿下那婢子,不就知道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