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公主出城

「是啊我知道是誰了,我就是不知道,週二郎你藏了公主在家裡打算做什麼,金屋藏嬌麼!」

「七娘!」週二見她說得不像話,喝了一聲。

崔七娘收住話頭,抱住「失而復得」的小兒背過身去,小兒雖然口不能言,像是也感知到父母之間一觸即發的怒火,「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崔七娘一直繃著臉不得不緩下來,柔聲哄著小兒。

週二氣也下去了,說道:「華陽公主什麼人物,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從前還住過你家,這等話,赤口白牙的,怎麼好亂說。」

崔七娘也知道自己過分,過了一會兒方才說道:「她到了信都,就住在咱們家裡,你不與我說,不與九兄說,你替我想一想——」

「我要與你說了,你還不連夜送往刺史府。」週二冷笑。

崔七娘道:「我那也是為她好!」

週二不語,眼睛只看著兒子。

崔七娘知道這個理由說服不了丈夫,愣了愣,說道:「你不把她送上去,難不成一直養在家裡?」

「她是來見父親,」週二道,「父親不見她,她過幾日就走了——兩軍交戰還不斬來使。你家從前也不是沒有得過她父親的恩惠。她如今是落難,你這麼急吼吼把她送上去做什麼。聖人他——」想到洛陽城破之前七娘就回了信都,並不知道元禕修收用族妹之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幾個字就沒有出口。

「她算什麼來使——」話到一半,猛地醒過來,崔七娘不敢置信地問,「宋王他——」

「不是他,是始平王舊部。」

崔七娘再怔了一下,想不到真有人為個毛孩子火中取栗。因說道:「那她又何苦……那還不如跟宋王南下。那好歹還是個王妃的名分,他家三郎……」

「不是她家三郎。」這句話週二湊近了與她說,「是世子。你莫要與你九兄說。如今形勢還不準。」

崔七娘越發吃驚,心裡想道:這等大事,如何能瞞住九兄!便與週二說道:「郎君糊塗!父親既不見她,郎君更不能放她走!這樣首鼠兩端,能討得哪頭好?待她引大軍來犯,難道會放過咱們?」

她對丈夫所知甚深,見他不說話,便知他是有投機之意,只礙著父親不肯。一時抱住小兒哭道:「便從前郎君有什麼打算,我如今也算是把她得罪了。郎君要還顧念我們孃兒倆,就早早決斷罷!」

週二明知道她有做戲之嫌,見她哭得梨花帶雨,心裡仍忍不住軟了下去,伸手攬住他們母子道:「這會兒知道怕了。怎麼先前又不三思而後行。」

崔七娘心道我便是三思了,那也不過是個婢子——誰能想到堂堂金枝玉葉有這等匪氣——

週二又道:「她如今一心一意念著父仇,這點子小事,哪裡會放在心上……就不要胡想了,外頭的事有我呢。」

崔七娘道:「她如今是隻想著父仇,這要日後真讓他們兄妹得手,回頭想起今日之辱,那又當如何?」

週二有些魂不守舍道:「到那一日,真要有那一日……她不曉事,她阿兄還能不曉事?」

崔七娘:……

她倒不是這日才認得週二,也知道她這個郎君素有野心。這幾年時局混亂,在洛陽不得志,如今想要渾水摸魚——但還是那句話,放著她崔家這條通天大道不走,儘想著改換門庭,是什麼道理。

出了周宅,縱馬猛跑了一陣,半夏方才緩過氣問嘉語:「姑娘,那周府小郎君——」

嘉語尚未回答,那瘦瘦小小的婢子轉頭來衝她咧嘴一笑,說道:「小丫頭倒是能操心。」

半夏:……

「這是李郎君。」嘉語及時開口,穩住了差點從馬上掉下去的半夏,「不必擔心,那襁褓中不過裹了塊石頭而已。」

半夏脫口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麼?」李時上趕著問。

半夏看了他一眼,心裡想怪不得方才他一直不說話,原來是個小郎君:「知道我家姑娘心地好。」真要是個小兒,被這傢伙猛地往下一擲,少說也要送掉半條命。

李時「唔」了一聲,嘀咕道:「這丫頭,話怎麼說的,你家公主心地好,誰心地不好來著——就為了你家公主,日後我都不能上週二叔的家門了!」

嘉語道:「李郎君想這麼遠做什麼。如今李郎君該愁的不是如何進周家的門,而是你自個兒家門罷——讓你祖父找到你,非打折你的腿不可!」

李時「哇」地一聲,假模假樣哭了出來:「公主殿下,你要對我負責啊!」

嘉語:……

半夏:……

半夏覺得,光衝著這句話,他的腿就保不住了——他祖父不打,周將軍也饒不過他。

打仗這件事,其實大部分時間都在行軍。幸而這些降兵行軍都行成了習慣。這幾年不是在追人就是在跑路,要不就是找吃的。每個人都很能吃,每個人都抓緊時間、抓緊機會,把每一頓當成生命裡最後一頓。

必須承認的是,確實很多人吃了這頓就沒下頓了。

軍紀一直都很糟糕。當賊當慣了,莫說原本平民,就是有些原來的鎮兵也漸漸忘了軍令。之前李愔和周樂已經訓得七七八八的人馬,被同鄉、同族一衝,漸漸又有了跑偏的趨勢,李愔簡直頭疼。

周樂安慰他說:「反正到了冀州,大多數人也是要解甲歸田的。」打仗講究令行禁止,倒不在人多。老病婦孺橫豎也打不了仗,發配了去種田多好,免得一到飯點就琢磨著去搶。要不是他沒有地盤,早就安置了。

李愔哼了一聲:「我要是冀州人,也不會許你進冀州。」

周樂:……

「公主還沒有訊息傳回來,恐怕事情進展不順利。」李愔再補一刀。

周樂道:「我前頭就不想她去——」

「她不去,你去?」李愔冷笑,「她說不下來,你去也無濟於事——不要打這個主意了。」

周樂:……

他哪個眼睛看出來他在想這個事?

周樂翻著軍報,軍紀這個事情他當然知道。人一下子多了這麼多,對於將領的掌控力是個極大的考驗。再者行軍令人疲倦,拖家帶口的行軍又更令這種疲倦加倍了。紹宗調令他們去往冀州就食,但是冀州到底怎麼個情況,大夥兒心裡都還是沒有底。這種有今天沒明天的心態,尤為難管。

因合了案卷,略思忖,忽道:「李兄是很擔心軍紀麼,我這裡有個法子,李兄要不要聽聽?」

李愔:「將軍不自己說,還要我三請四催麼?」

周樂:……

正要與李愔細說。忽然有親兵過來,附耳與他說了幾句。周樂皺眉道:「她來做什麼,都這麼晚了,就說我歇下了。」

親兵看了一眼帳中亮著的燈,覺得自個兒主子頗會掩耳盜鈴。周樂湊過去要把燈吹了。李愔道:「來都來了,你就出去見見她——她不走,哪裡是軒仔趕得動的。拖下去讓豆奴知道了也不好。」

周樂猶豫道:「二孃素來敬重李兄——」

李愔果斷起身把燈吹了。

周樂:……

人生啊。

周樂不情願去見婁晚君。雖然行軍途中各種不方便,所謂提親與訂親都是口頭約定,但是事情已經定了無疑。原本早在懷朔鎮,該說的話他都已經與她說過了,婁晚君也不是個胡攪蠻纏的,如果不是後來賀蘭氏——

三娘這個表姐果然是個禍胎,周樂心裡怨念,到底不得不去見了。

新月微光,婁晚君在光裡,一絲兒碎髮垂下來,慌亂得楚楚可人。周樂乾咳了一聲:「二孃!」

婁晚君等了許久,幾乎以為他不會出來了,這時候倒是一驚,眼睛裡朦朦的都是淚光。待看清楚來人,眼淚就湧了出來。

她哭得可憐,周樂也不知道怎麼辦好,該說的話都已經與她說過了,便賀蘭說他們從前是夫妻,那也是從前。她總不能因著那些沒有發生過,或者說沒有來得及發生的事,就指責他負心罷。

他等了一陣子,婁晚君還在哭,草叢裡蟲唧唧地,想著和李愔沒有說完的話,就有些焦躁:「你不是有話要與我說麼?」

婁晚君抽了抽鼻子。她並不是個愛哭的,然而到這時候束手無策,悲從中來,竟怎麼都止不住。眼睛已經紅了,癢癢的,也不敢去擦,怕明兒腫了被人發現。硬撐著吸了口氣,方才說道:「我不想成親!」

周樂:……

「親事是二孃自己應的!」周樂惱道,「二孃今年十七歲,不是七歲,如何能言而無信?」

婁晚君心裡也委屈,哪裡是她想應。從前有人上門提親,她爹孃都會先問過她。然而這次……爹孃也罷,姐姐、姐夫也罷,話裡話外都是,尉燦沒什麼可挑的,又是周將軍親自上門提親,怎麼好推拒。

別人來提親也就罷了,他明知道、他是明知道自己心儀於他,他怎麼可以——

她低聲道:「你怎麼能為別人來提親?」

周樂看著地上的月光,月光再亮,也都還浸潤在夜色裡。過了好半晌方才說道:「……你該知道為什麼。」他知道這句話殘忍,但是並不比她做得更殘忍。三娘經歷了什麼,天下皆知。她也是知道的。

便是個路人,也不該如此,何況她跟著他,也算是在始平王麾下。

婁晚君心裡轟然一聲,他知道了。

「她告訴你的?」她掙扎了一下。

周樂搖頭:「她怎麼會說這種閒話。」又道,「你做的時候難道沒有想過,遲早會事發?不,以二孃的聰明,怎麼會沒有想過,無非是以為……以為得了手,看在阿昭、阿韶的份上我也不能不忍了。」

人死不能復生。她真得了手,他就殺了她也無濟於事。

她是心慕他,他知道,她為他做了多少,他也不是不明白,但是她逼他嚥了這口血,便是她對他的好嗎?

「……我為豆奴提親,並不是想要二孃你與他成親,而是想他死心。」他說。

婁晚君怔怔看住他。她記得她第一次看到他,也是在晚上,在城牆上。那晚的月亮應該是圓的,清得像水。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抬頭,不知道為什麼會看到他,不知道為什麼……就一直忘不掉他。

她當然知道這世間不是沒有別的好男兒。

那也許就是宿命所繫,或者鬼迷了心竅。他當然是好的,華陽公主這等眼高於頂的金枝玉葉眼裡怎麼會看到凡人。可笑華陽公主這等金枝玉葉,竟然會放下身段和她這樣的民女搶一個一無所有的男子。

是她自不量力——雖然咸陽王妃說……

「回去罷。」周樂轉身向營帳走去,「要不要和豆奴成親,你該去和你爹孃說。」

「如果!」婁晚君叫了一聲,「如果她只是利用你為她父親報仇呢?」

「那也和二孃你沒有什麼關係了。」周樂應道,腳步並沒有停,一直走到帳裡去,黑夜吞沒了他的背影。

婁晚君哭了起來。那也和她沒有什麼關係了。她引火要燒死華陽公主,已經徹底惹惱了他。他不僅僅是不願意再與她……甚至連她與尉燦的親事,他其實也是不情願的。他根本不願意再與她有任何瓜葛。

如果不是阿昭和阿韶,姐姐、姐夫與他相處融洽的話,她絕望地想,沒準他會把她趕出軍中也未可知。

他這樣一個容易對女人心軟的人。

周樂聽到她的哭聲,硬起心腸沒有回頭。婁晚君並不是個招人討厭的小娘子。相反,她性情開闊,爽朗,能幹,是許多邊鎮男子夢寐以求。如果沒有賀蘭氏挑唆,她根本不會這樣糾纏不休。

「送二孃回帳。」週二吩咐親兵,「她不走,就去找婁將軍。」

那親兵苦著臉出去了:將軍還是不行啊。勸了半天,這燙手山芋還是得丟給他。

李愔看著那親兵出帳,忍不住搖了搖頭,漫不經心道:「其實有句話,她說得也在理。」

周樂沒作聲。

「公主她……」李愔自己斟酌了一下說法,「對將軍確實不無利用之意。」他和周樂相處日久,又奉周樂為主君,心裡上的天平早偏得一塌糊塗了——他就是為周樂打抱不平。

周樂這次看了他一眼,忽說道:「三娘答應我的時候,是正始四年。」

李愔:……

「我不傻,她也不傻。她是王爺的女兒,王爺位高權重,遲早要為她請封公主,我算什麼。我知道其中為難,難道她不知道?」

「也許是戲弄?」李愔心裡想。這句話他沒敢出口。他又不是不識得華陽。雖然她有些行為實在古怪,但是並非這等輕浮人。

「也許只是信口一應呢?」李愔思來想去,還是說道。

「她為什麼要信口應我?」周樂追問。

李愔這回倒真為難了一下。為什麼,他怎麼知道為什麼。他如今是沒了心思。從前也犯不上去討哪個歡心。華陽雖與他訂過親,也不須他費心去哄。就更別說身邊姐姐妹妹,婢子伎人了。

「如果是宋王,或者令弟,」周樂又道,「李兄覺得,她也會信口答應麼,在明知道困難重重的情況下?」

李愔仔細想了一回,宋王是肯定不會了,華陽拒絕宋王,他是知道的;至於他——他與她之間並沒有什麼阻礙。他的家世,人才,在洛陽都是排得上號,華陽許給他,不算委屈。

他不得不承認:「想來……恐怕不會。」

「那李兄再想想,她為什麼會應我?」周樂唇角上翹,有微微的笑意洩露出來。

李愔覺得這笑容可惡,卻忍不住問:「為什麼?」

周樂到底沒忍住大笑出聲:「我們還是來討論軍紀問題吧。」

李愔:……

他為什麼要與他說呢,真是的。周樂想,她明知道為難,或者她明知道他與她之間根本沒有可能,她父親不會容她等那麼久,而他也根本不可能循著尋常的晉升之道夠到她,但是她還是答應了他。

那無非就是,她無法拒絕他,她害怕拒絕他,她害怕會失去他。

她以為他不知道麼。

嘉語原打算天明出城,但是遭到了李時的強烈反對。嘉語奇道:「你就不怕你祖父在城門等著逮你?」

李時道:「祖父哪裡能知道我今晚就出城,今晚不走,到明兒才真個甕中捉鱉呢。」

嘉語猜這個小傢伙多半有自己的門路,勒馬問:「哪個門?」

「安定門。」

嘉語往半夏看了一眼,半夏會意,走開去通知護衛集結。

李時乖覺,知道還要等上一陣子,便說道:「我知道這附近有個食肆,酒食尚可,只是地方狹小,怕委屈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