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誰家家眷

「李公子想錯了幾件事,」李延打斷她,「第一,冀州不是我李家所有,朝廷自有州官;第二,即便我李家有這個號召力,能躲開胡兒肆虐,是我冀州有幸,公子為什麼會覺得,我會放你們進來?第三,」李延在看了一眼手裡的信,搖頭道,「三十萬人馬?小子,這個話老夫是不信的。」

李延最後拈著鬍子說:「你來得巧,剛剛好老夫六十大壽,四十不惑,五十就該知天命,何況老夫六十了。李公子一番好意,老夫心領,要早上三十年,老夫倒還有這個心勁,如今……如今是隻想守著兒子孫子頤養天年了。」

這話是給她臺階下,嘉語懂。她甚至能猜到這老頭下一步就該趕人了。

但是還有一樁她意料之外——李延往門口看了一眼,喝道:「阿時嗎?給我滾進來!」

李時:……

薑還是老的辣。

臉上堆出笑,推門進來,說道:「我給阿翁送酒來。」

李延板著臉,心裡卻是喜的,鼻子裡哼了一聲道:「帶這位郎君入席。」

李時應聲,走到嘉語面前,說道:「這位郎君——」話至於此,一停,他心生促狹,裝模作樣驚道,「這位郎君好生面熟。」

嘉語:……

剛剛才見過,當然面熟了。

心裡微動,脫口問:「阿翁還記得清河王嗎?」

「清河王」三字入耳,李延心裡驀地一沉。他被清河王闢為參軍,很得看重。他一度以為那是他振興家門的機會——直到正始元年,他母親過世,他回鄉守孝。

沒等他再回洛陽,清河王就遇害了。他想過如果他當時在,清河王是不是有運氣躲過這一劫——但是他沒有這個運氣。

是他生平憾事。

這時候再看了一眼嘉語,她知道清河王,想是李愔與她說過。但是聯想起方才孫子脫口說的那句「面熟」,仔細看時,竟恍惚覺得,這丫頭竟有幾分像清河王——阿時從前隨他在洛陽,是見過王爺的。

難道——

李延面上動容:「你、你到底是誰?」

李時想不到自己的玩笑話竟引來祖父這一問——難道她進來這麼久,祖父竟還沒有問明她的身份?

就聽那男裝女子聲音略沉,答道:「清河王叔遇害那一日,我曾在宮中見過他。」

既口稱「王叔」,那必須是宗室女,再揣度她的年歲,能跟李愔混的宗室女,李延苦笑道:「公主白龍魚服——」

「家父始平王!」嘉語打斷他,聲音裡帶出悲愴。

元禕修沒有剝奪嘉語的爵位,雖然名義上始平王父子是死於她的駙馬之手。

李延祖孫都是白身,只能依禮拜見。嘉語自然不肯受,略側身,意思意思就完了。李延起身的時候,心裡閃過「苦命鴛鴦」這個念頭,一個滅門,一個破家,真是再難得這樣的緣分。

嘉語不知道他這些念頭,只想道:李愔說李延從前得清河王叔看重。士為知己者死。清河王叔死得冤枉,焉知不是他心裡的結?轉念又想,清河王冤枉,我爹死得何嘗不冤枉?沒有我爹,誰收拾得了雲朔亂局。以三萬對三十萬這樣的勝仗,是人人都打得出來的嗎?

誠然打仗是為了升官發財,封妻廕子,但是誰敢說於社稷無功?既然這老頭口口聲聲提到冀州民生——

便仍承襲之前沉重的語氣說道:「阿翁說冀州能免於叛軍肆虐,是冀州之幸,恕華陽冒昧,敢問阿翁,是誰使冀州免於叛軍肆虐?」——雲朔七州淪陷,沒有她爹力挽狂瀾,冀州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倖免。

李延被她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只轉頭往北,拱一拱手。

嘉語緊接著又道:「當初太后在位,清河王輔政,不說海晏河清,至少倉稟實,法令行,到王叔無辜受戮,兩宮反目,天下遂烽煙四起;天子不得不倚仗我父南征北戰,以安四境;如今小人竊取大位,三十萬六鎮叛軍就是高懸於我燕朝頭頂之劍,劍已出鞘,阿翁莫非以為,冀州這一次,還有幸免於難的運氣?」

她將清河王與始平王相提並論,先肯定清河王的政績,再暗示是有「清河王無辜受戮」,方才引來「天下烽煙」這個結果,是天為其鳴不平;如今始平王身死,六鎮叛軍無人能制,何嘗不是報應。

這個話李延還能冷靜,李時頗心許之。

這對祖孫的沉默讓嘉語略略放心,她知道這些大義凜然的話不會換來多少實際的效果,就好像人人都知道高潔的品行讓人欽佩,但是能做到的沒有幾個。冀州安危當然重要,不過還有更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家族,子孫。

嘉語緩了口氣,惋惜道:「阿翁曾侍奉王叔,當知道王叔的心願。王叔壯志未酬,我父親也是。如今汝陽縣公……阿翁是覺得,汝陽縣公是樂於給洛陽崔家機會呢,還是會樂於給冀州各位機會?」

她往李時看了一眼,這是赤裸裸的利益。

李延謹慎地道:「草民不敢妄議天子。」

她華陽公主當然敢直斥天子,那是他元家家事。他一介草民,豈敢與天潢貴胄同列。他當年因為清河王的意外死亡而失去施展才幹、提升門第的機會,心裡當然憋著一口氣,但是時過境遷,已經這麼多年。

所謂英雄氣短。

嘉語想了想,又問:「如阿翁所說,六鎮降軍能戰者並沒有三十萬之眾,如全力以赴,以阿翁估算,冀州能擋得住嗎?」

李延道:「五五之數。」

他心裡盤算應該有七成的勝算。六鎮降軍不是始平王的精兵。三十萬數字雖然可觀,說到底不過烏合之眾,並不能持久——特別在糧草不繼的情況下。領兵的統帥周樂也沒有太多的戰績可供景仰。

「然後呢?」嘉語突兀地冒出三個字。

李延反而怔了一下:「什麼然後?」

「阿翁和冀州諸位帶領自家子弟浴血奮戰,保家衛國,打退六鎮降軍,然後呢?朝廷會論功行賞嗎?」

李延倒是想拍著胸脯說「當然會」,可惜這個話連他自己都不信。論起功來,自然首推崔家,其餘幾家能分到殘羹剩飯就不錯了。戰爭中吃了虧,損了子弟的人家,也只能折了胳膊往袖子裡藏。

「我父親會。」嘉語說。

又不是人人都是始平王,李延在心裡想。始平王在賞罰方面是有不錯的名聲。可惜他死了。

「……我阿兄也會。」嘉語又道。

「令尊與令兄……」李延正要吹捧始平王父子幾句——橫豎都是死人了,吹到天上去也活轉不過來,卻突然李時插嘴道:「世子他——」始平王父子之死是天下皆知,華陽公主為什麼要分兩次說?

「在軍中。」嘉語介面就道。

李延的眼睛直了一下:始平王世子在軍中?昭熙素有善戰之名。李延心裡的天平不知不覺往嘉語偏了一偏:「既然世子在軍中,為什麼卻打了周將軍的旗號?」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周樂的號召力,如何能與始平王世子相比。

嘉語含混道:「時機未到。」

李延眼睛裡的光又暗了下去。就算是始平王世子沒有死,就在軍中,那又如何。冀州雖然富庶,三十萬大軍雖然威武,以一隅而攻中央,能有多少勝算。葛榮據有七州,還不是被始平王一戰而下。

三十萬降軍,說穿了其實是三十萬殘軍敗將,裡頭夾雜的老病婦孺不計其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