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一直持續到回屋。
週二告辭,臨走與她說道:「公主再仔細想想也無妨。至少在周家,不會有人驚擾到公主。」他這是暗示不會出賣她。嘉語點點頭,卻叫住他說道:「如果週二郎君不介意,我想明兒去拜訪李家。」
雖然說冀州這些豪強盤根錯節,同氣連枝,但是未必就同進退了。如今周家不願意談,先去問問李家也好。
「公主要拜訪李家哪位?」
「李家翁。」嘉語道,「聽聞老人家好酒……」
她拿眼睛看住週二,週二笑了,這是赤裸裸的敲詐。一本正經說道:「寒舍好酒不多,不過公主遠來是客,週二也不好敝帚自珍。」她能想到李家翁好酒,也不算是沒做過功課了。不過在他看來,李家比周家更為保守,連他父親都不看好六鎮叛軍,李家又如何肯屈身事賊?
停一停卻道:「關於李家翁,我倒有個建議,不知道公主——」
「但說無妨。」
「也是巧,再過三天,就是李家翁六十大壽——」
「想來週二郎君必有帖子?」嘉語介面就道。
週二笑了一笑,知道她接受了自己的建議,再告辭一回,退了出去。
其實他不必提醒華陽李家翁的壽辰,週二離開的時候心裡想道,父親已經決定了。但他還是忍不住說了。那大約是,在他心裡其實還是盼著來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如疾風驟雨,掃蕩乾坤。
輸也好贏也好,那就像烈火席捲過去,像閃電撕裂夜幕,像轟雷驚醒世人——他在這夜幕裡摸索得太久,久到他已經不相信自己能夠脫穎而出了。錐在囊中,方才能夠脫穎而出,他不在囊中,奈何?
特別自姚太后停年格的律令出臺以來,這個世界要輪到他、輪到他周家,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了。
至於六鎮胡兒會怎樣肆虐中原,去他的,還不夠肆虐嗎?冀州不過是暫保,其餘雲州,朔州,代州,幽州,秦州……他憑什麼相信冀州就一直有運氣置身事外?
如果能借這股東風,他模模糊糊地想著,崔九何德何能,盤踞高位?京城裡那些尸位素餐的老東西又何德何能,耀武揚威?
他不服氣。
想這世間不服氣的,又何止他一個!
李延坐在葡萄架下,心情不是太好。這天是他六十大壽——突然就六十了。人並不那麼容易察覺時間的流逝。
突然就這麼老了,他想。
人年少的時候不會知道時間有多麼寶貴,有時候甚至會覺得時間太長,怎麼也過不完。他年少的時候也仰慕過一些英雄,想著像他們一樣,一劍,一琴,橫行天下。不過後來他老了,身邊就只剩下琴。
放在手邊,安靜得像是從未發過聲。
他這一生也沒有過太多發聲的機會。他的曾祖做過定州刺史,祖父做過安州刺史。清河王曾闢他為參軍,後來他死了,他老了。他一定是老了,不然為什麼會想起那麼多以前的事,不然為什麼他會開始怕死?
人年少的時候不怕死,以為頭顱如韭菜,砍了還能再長。但是到年老的時候就會知道不會了。那是人生命裡最好的一段時光,陽光充沛,血熱得冷不下來。因為以後再不可能這麼好了,只剩下一點渣滓,反而留戀起來。
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多活一天,多看阿時一天,阿時多長大一天。
他膝下只有一個兒子,李忠如今年過四十。孫子阿時不過十三四歲,疼得和眼珠子似的。忠兒也是個好孩子,性情溫和,孝順,一大早穿得喜氣洋洋出去迎客去了。他大壽,他真心實意地忙裡忙外。
沒有什麼不好,他想,還有阿時呢。阿時生得聰明伶俐,再大一點,就能頂立門戶了。
也不是一開始就有這麼平和的心態。惱得狠了恨不能一腳踹死他,但是後來,他越來越老,膝下仍然只有這一個兒子,漸漸地也就認了命。這樣一個孩子,生在尋常人家也就罷了,庸庸碌碌也是一世。
既然生作了他的兒子,他總要庇護他……到能閉眼、能鬆手的那一日。李延喝了一口酒,酒是個好東西,他想。
「郎主,」管家過來稟報道,「周家二郎君來了,說要見您。」
李延又喝了一口酒,周家那孩子。有時候他不得不羨慕周老兒的運氣,他也沒覺得他是個聰明人,六個兒子只留住三個,老三還是被活活燙死的。但是留住的這三個兒子,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人物。
對了,他還有女兒。
李延心裡著實悲憤,又多喝了兩口酒才吩咐把人帶進來。
嘉語束起發,穿了男裝,跟在週二身後,沒有帶半夏。半夏起初不情願,唸叨了幾次「這怎麼成」,還是妥協了——橫豎她不妥協也沒有辦法。
李延大壽,來客實在不少,族中子弟,姻親,李家門客,河北各地豪強。嘉語記得李愔說他慷慨仗義,頗有俠氣。早年身體不是太好,久病成良醫,還給他家老頭子看過病。
週二也說,闖了禍,來李家躲躲總是沒錯的。
嘉語:……
嗯,看得出,這兄弟倆都是闖禍的好胚子。
週二是熟門熟路,和門口迎客的李忠說笑幾句就被讓了進去,側廳坐了片刻,又有下人來,把他們往裡請。
人實在太多了,穿梭個沒停。週二遊刃有餘地與各色人等寒暄。有人注意到嘉語,便大大方方介紹說:「遠房親戚。」
嘉語:……
好吧,也不是說不過去。周皇后與他渤海周氏聯宗,先帝元禕欽又是她表哥,如此算來,說個遠房親戚不算逾矩。
她臉上抹了粉,匆匆一瞥,大多數人只覺得這個小哥好生清秀,倒沒往別的方向想。
嘉語正暗自慶幸一路順利,人群就開始騷動起來。口口相傳的眼風,人人都往邊上避,當中讓出道來,嘉語定睛看時,那大步走來的紫袍人不是別個,正是崔九郎。她目色微斜,與週二撞了個正著。
週二的表情分明在說:「完了。」
崔九是見過她的。
雖然時日略久,但是難保他想不起來——畢竟上次見她,週二也有在場,就是個現成的記憶線索。
嘉語後退了半步。
週二一笑,卻往前迎上去,規規矩矩行禮道:「府君!」他與他郎舅之親,私底下其實並沒有這麼規矩。崔九隻道他給他長臉,忙雙手扶起,笑道:「李老壽辰,你既然要來,也不來邀我。」
週二也笑道:「我給府君打前站呢。」身子微側,剛剛好攔住嘉語。
兩個人親親熱熱就進去了。原本指引他們進門的下人看了看嘉語,又看了看週二與崔九郎的方向,一溜兒小跑跟了上去。
嘉語:……
她也知道週二得了空,自然會著人回頭找她,倒也不急。只是這人來人往的過道,也不好直愣愣杵在那裡,攔人去處,於是走開幾步。
李家這宅子佈局也妙,不過幾步之隔,這邊熙熙攘攘,那邊卻是曲徑通幽,別有天地,清清秀秀幾根竹子,一彎淺水,怪石嶙峋,嘉語不由自主多走了幾步,想道:蕭阮成日里誇他們江南園林——
怎麼又想起他了。嘉語扶住那石頭,倒是怔了一怔。猛聽見人喁喁細語,像是年輕女子的聲音。她無意聽人陰私,正要躡手躡腳再走開去,卻聽得又一個少年的聲音,正說道:「……週五叔麼?」
嘉語吃了一驚,腳步就停了下來。
少女的聲音道:「……小時候見過,很……兇。」「兇」字都帶了顫音,嘉語聽得直樂,這口氣,一聽就知道是小家碧玉。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沒有前世,第一次看到那傢伙坐在樹上,她應該也會嚇一跳。
少年像是仔細回想了一下,也沒有找出能夠反駁少女的詞,便只說道:「那你同嬸子說呀,哭什麼,嬸子那麼疼你……」
「我阿孃怕阿爹,」少女細聲細氣地道,「府君發了話,我阿爹又不敢不聽——」
少年道:「你是想我去同阿翁說對不對?」
少女沒有作聲。
「我阿翁也不能與府君對著幹呀。」少年猶豫道,「琇姐如今也說不出週五叔什麼不好。長得兇……」少年實在不覺得長得兇算是缺點,只是不好駁堂姐的話,折中說道,「那還小時候的事,沒準如今不兇了呢?」
嘉語:……